《迷局》步容

1、楔子 沉闷的雷声

　　2007年5月纽约

　　“天似乎从早就阴沉沉的，也许会有一场大雨”，Cheung医生看了看表，四点三十分。快到下班的时间了。
　　一周的工作完成了，他可以回家和妻子共度一个美妙的周末。还有他的小宝贝，Dam，四岁的孩子。最喜欢磨人，总是问东问西。每天回家时和妻子守在门口，喊着要抱抱。
　　Cheung祖辈是福建籍，祖父淘金淘到美国，在纽约过了三代。作为一个ABC, Cheung经历了文化的冲击和磨合，他深知在美华人的艰辛和不易。所以大学毕业时Cheung和华裔同学Monka结婚，然后在唐人街这里开办了一家私人诊所。
　　抱抱…想到孩子伸着手的样子Cheung就想乐出声来。这时候你要是逗逗他偏不理他，他那小鼻小眼睛就委屈的皱在一起，马上会哭出来似的。
　　Cheung准备换上自己的衣服，提前收拾下。Anna突然敲门进来。
　　“下周的预约，先生”Anna把文件放在他桌子上，“准备走了？”
　　“是。今天周末，该来的都来了吧？” Cheung展了展西服的肩。
　　“恩。来了……哦，不，还有一位，没有来。那位顾小姐。”
　　“顾？顾文？” Cheung皱了皱眉，他之前特意让Anna电话提醒过她，不要错过每周一次的心理辅导，这种非药物的治疗是缓解她病情的关键。可是她这样对自己不负责任，对自己的身体不加珍惜…Cheung微微有些生气。可是她含着泪的眼睛突然闯入他的脑海，那么明亮，充满了眷恋。拥有这样美丽眼睛的她不应该被放弃，这是一位医生的良心，也许还有点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原因。
　　“把她的联系方式给我。” Cheung说。

　　从这个窗户望出去，能看见海。
　　海有种忧郁的蓝。以前的顾文觉得这句话太文艺，太恶俗。至少她写不出这样的话。
　　可是现在，在这里坐了半天之后，她承认了，这话很到位。
　　安眠药瓶倒在手边。还有酒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了。顾文也不知道。

　　不。仔细想想，是应该在来到纽约之后，他就不再碰自己了。他每天都回来的很晚。
　　顾文是作家，她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写些东西，所以一开始她总是等他。她不想在他回来的时候感到冷清，有盏灯亮着会温馨些。可是慢慢的顾文发现，她想错了。他总是在她忍不住开始昏昏入梦的时候回来，关灯，躺下。顾文不相信那么多次的巧合，所以故意睡在沙发上，故意的翻身。她能感到他抱着自己轻轻放在床上的小心，可是他不再吻她。也许睡着的她是他更乐见的。他给她盖上被子，但是顾文感受不到他深情的目光。事实上，他们确实很久没有更亲密的接触了。他对自己的身体不感兴趣了，他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
　　哦，不。也许是从更早之前开始。顾文把酒猛的灌在嘴里，呛得咳嗽起来。是了，墨尔本出差的那些天他没有给她电话，她生气了。所以赌气的不发邮件，不发短信，想看看他什么时候会联系自己。十天过去了，她就要投降的时候，突然接到他在墨尔本朋友的电话，说他出了车祸。
　　顾文记得自己当时吓得六神无主，她一秒钟也待不下去，决定收拾行李马上赶过去。几分钟后他的电话打过来了，说自己已经出院了，在朋友家静养，没有大碍，叫顾文别担心，过几天就回国。顾文听的出他的冷淡，似乎中间还夹杂着客套。可是当时她的心中只是后悔和自责，担心他误会自己漠不关心。现在，所有的细节都被放大，顾文想，他许是当时就存了那样的念头吧。
　　顾文报复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她用了很大的手劲，疼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这疼带来了一种自虐的快感。头皮仿佛快要脱离了，她感到轻松不少，像丢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铃声在沉郁的空间响起。手机的屏幕忽明忽暗，顾文一下子失了耐心。她向前扑过去，拿着手机狠狠地掼在墙上，又反弹到地上，“啪”的一声，电池被摔了出来。那恼人的声音终于消失了，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拉开窗帘的屋子暗的吓人，这阴郁的，密闭的空间竟然让很久以来都依靠安眠药才能入睡的顾文感到了困倦。很多个夜晚她睁着眼睛，干干的睁着，什么也想不到，却也睡不着。她知道自己的精神问题已经很严重了。终于，她累了。现在她想好好的睡一觉。
　　顾文踉踉跄跄的爬起来，药瓶被踢到一边，这玩意儿没有了，也被她抛弃了。她笑出声来。她走到浴室，把浴缸的水注满，然后缓缓的坐了下来。她想，她是个优雅的人，他也喜欢她优雅的样子。她不能让他失望。

　　顾文拿起了张苒最喜欢的剃须刀，这是他用了很多年的。古老的东西，她想，因为他从来只换刀片，没想到这剃须刀竟比人更忠诚。
　　沉闷的雷声隆隆做响，像是命运的一个信号。她的舞台该谢幕了。
　　好了，是时候了，顾文想，我要歇歇了。
　　接着，她抬起右手握紧刀片，朝左腕狠狠地划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春节新文，希望大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