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面神[天官赐福]》莲以

2、第二章 青玄遇白话真仙 师青玄的喜

　　师青玄的喜悦、师无渡的筹谋得逞、仙京众神的恭贺……这一切煌煌盛景，此刻落在潋月耳中眼中，却遥远得如同隔世。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里是贺玄咽下泔水时喉咙的滚动，是他亲人冰冷的尸骸，是他挥刀时麻木的眼神，是他倒下时那望向天空的、无解的诘问……有时，那倒在血泊中的身影，会突然变成青玄那张纯净灿烂的脸……每一次惊醒，冷汗涔涔，心中那沉甸甸的愧疚与憋闷几乎将她压垮。

　　这股郁气盘踞在胸，挥之不去。青玄已位列风师，大局似定。潋月终是忍不住，在一个师无渡被帝君召见议事的清晨，化作一道不起眼的流光，直奔沧溟国博古镇而去。

　　循着水镜中看到的模糊记忆，潋月寻到了贺家小妹和阿妙被草草抛尸的乱葬岗、贺家父母下葬的破屋后山坡……每一处都荒凉、孤寂，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潋月心中酸楚难言。

　　她默默施法，在贺家后山坡的两个坟头旁掘了两个新土坑，将贺家小妹、阿妙的尸骸收敛其中。又寻来山中青石，为四人立了墓碑，摆上一捧新采的野菊。

　　做完这一切，潋月对着四墓深深一拜。

　　一丝仙力从她指尖溢出，悄然融入这四座小小的坟茔。愿这方寸之地，能保他们一缕残存的安宁，不再受凡尘风雪侵扰。

　　“安息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四座坟茔，化作流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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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在仙京的云卷云舒中悄然流逝。转眼间，已是人间数载春秋。

　　风师殿因主人的跳脱性子，总是比别处热闹几分。近来，新飞升不久的地师明仪，也成了风师大人的好朋友。

　　师青玄仿佛终于找到了知音，整日拉着这位地师大人形影不离。

　　他时而眉飞色舞地讲述凡间趣闻，时而炫耀着自己新琢磨出的、奇奇怪怪的法术，声音清亮飞扬，像只不知疲倦的雀鸟。而明仪多半只是沉默地跟在一旁，他极少主动开口，面对青玄连珠炮似的话语，只是偶尔简洁地应上一两个字：“嗯”、“是”、“尚可”。

　　潋月时常来风师殿照看青玄的起居。起初，她对这位寡言的地师并未过多留意，天庭中沉默寡言、性子疏离的神官并不少见。明仪在她眼中，不过是青玄众多朋友中新添的一个罢了。

　　直到那日午后。

　　潋月端着一碟刚出炉的点心，准备送去给青玄解馋。她沿着雕花回廊款款而行，远远便望见凉亭里青玄正兴奋地拉着明仪，手里捧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淘换来的罗盘状法器。明仪微微侧着头，目光专注地落在青玄手中的器物上。

　　就在那一瞬间，潋月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撞。

　　她的脚步下意识顿住。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凉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席卷了她。仿佛在某个尘封已久、被刻意遗忘的角落里，藏着一个与之重叠的模糊剪影。

　　“明仪大人……”她轻声呢喃，眉头微微蹙起，带着深深的困惑。

　　然而，当她定睛再看时，亭中那身着地师玄黑官袍的身影，周身萦绕着属于神官的清正之气，与她记忆中那个血染青衫的凡人，实在相去甚远。

　　“错觉……定是近来心神不宁所致。”

　　潋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悸动，将之归咎于连日疲惫。她定了定神，端着糕点，若无其事地走向凉亭。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席卷了风水府。

　　那日，青玄与明仪一同下凡游玩，归来时却如遭灭顶之灾。师无渡脸色铁青，周身怒气翻涌，亲自将二人带了回来。

　　潋月闻讯匆匆赶至风师殿，看着师青玄蜷缩在床榻上，双目空洞无神，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宛如惊弓之鸟，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飞扬跳脱的神采？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身旁那柄从不离身的风师扇，竟从中裂开了一道狰狞的裂痕，光华尽失。

　　明仪则沉默地站在殿外阴影处，依旧是一身玄袍，依旧是那副沉静无波的神情，似乎并未受到太大影响。

　　“公子，青玄公子！”潋月扑到床前，看着青玄这副模样，心如刀绞。她试图去握青玄冰冷颤抖的手，却被对方惊惶地甩开，口中发出更尖锐的呜咽。

　　“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潋月猛地抬头，望向一旁负手而立的师无渡。

　　师无渡缓缓转过身，俊美的脸上寒霜密布，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怒。他并未直接回答潋月，而是先冷冷扫了一眼殿外的明仪：“地师大人受惊了，今日之事，还望守口如瓶。请回吧。”
　　明仪沉默地行了一礼，目光在潋月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玄色的身影无声地消失。

　　待明仪离开，师无渡的视线才落在濒临崩溃的弟弟身上，眼底翻涌着狂暴的痛惜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

　　“是那孽障白话真仙！它缠上了青玄，趁他与地师在凡间，竟……竟让他知晓了换命的真相！”提及此，师无渡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它还毁了青玄的神力……如今青玄的身体已与凡人无异！”

　　“那……那青玄公子他……”潋月的声音干涩无比。

　　“神力被毁，道心受创，此劫难过。”师无渡俯身，小心地替青玄拂开额前汗湿的发丝，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但说出的话却如淬了毒的冰，“但那孽障以为这样就能打垮我？休想！”他的眼中再次燃起那种不顾一切的偏执火焰。

　　“命格被毁，我师无渡就再给他换一个！天若不容，我便逆了这天！只要青玄活着，我什么都不在乎！”

　　潋月看着师无渡眼中那熟悉的、为达目的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一股浓重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又是换命……又是一个无辜者要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吗？为了掩盖一个错误，就要犯下更多、更深的罪孽？

　　那一夜，潋月久违的噩梦再次降临。梦里，贺玄染血的青衫与青玄碎裂的风师扇交替闪现……最终，所有破碎的景象都汇聚成一张模糊的脸。

　　冷汗浸透了寝衣，她从梦魇中挣扎着惊醒，胸口憋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一个是她视为亲人的温暖少年，一个是她心中挥之不去的血债冤魂……

　　她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能诉说心中这份沉重与矛盾的地方。

　　潋月又一次悄然下凡，来到了博古镇贺家后山坡，看到那四座矗立在秋风中的小小坟茔。

　　她放下带来的清水和几样简单的素果，默默清理着坟前的落叶杂草。做完这一切，她跪坐在墓碑前，双手合十，闭上眼，低低地诉说着。

　　“贺老爷，贺夫人，贺小姐，阿妙姑娘……请原谅我的叨扰。青玄公子……他如今饱受折磨，神力尽毁。他……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天性至纯至善，从无害人之心。他是无辜的……这一切，都因水师大人一片护弟之心走入了绝路……”

　　山风呜咽，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盘旋在墓碑周围，仿佛亡魂无声的回应。

　　“无辜？”一个冰冷、飘忽、带着浓烈讥诮与怨毒的声音骤然响起。

　　潋月浑身剧震，骇然睁眼。

　　只见四周天光骤然暗沉下来，一股无形的阴冷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山坡。狂风毫无预兆地平地而起，卷起漫天沙尘枯叶，吹得供品摇摇欲坠。

　　“那被夺走一切、家破人亡的换命之人，他便不无辜吗？”那声音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惨死的父母、妹妹、未婚妻，他们便不无辜吗？”

　　“你可知他临死前眼中是怎样的绝望与不甘？你可知他背负着怎样的血海深仇灰飞烟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控诉，震得潋月耳中嗡嗡作响。

　　狂风更烈，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衣袂狂舞。

　　那声音带着刻骨的怨毒，如同诅咒般在她头顶炸响：“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血债……终须血偿！”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寒气息如同潮水般骤然退去。肆虐的狂风瞬间平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被打翻的供品上，一片狼藉。

　　潋月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那双沉静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惊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