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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闯宫闱 子夜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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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更深,夜风卷着微凉的湿气拂动层层纱幔,烛火在鎏金烛台上明明灭灭。殿中,压抑刺鼻的酒气与那痴缠戾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向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主。
大周朝最尊贵任性的长公主殿下——沈渺。
她懒散地斜枕于铺着白裘的软榻之上,微微偏首,樱唇轻启,缓缓地打了个优雅的哈欠,睫羽轻颤如蝶翼,眉眼间漫着几分倦意,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眼前那位身着飞鱼服的年轻督公身上。
“跪下。”
那人身子一僵,定定地盯着面前娇容华贵的公主。
“怎么?狗东西,从本宫手里讨了个东厂督公的美差,这便有了架子?”
“奴,不敢。”
他屈膝跪在软榻之下,仰头间,玄色锦缎虚虚开了个口,带出白皙的脖颈和耸动的喉结,那双微醺的眸里满是化不开的醉意,眼角处泛着红晕,很是勾人,让人想尝尝他舌尖的滋味。
沈渺换了个姿势,眼神更加放肆地落在他身上。
五年朝夕,她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位不论是身形还是脸蛋,当真是她宠幸过的男子里面,最像舟复礼的。
尤其是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当真与他一般无二,只是舟复礼那般清贵高洁的人断不会同他这狗东西般纠缠不休,惹人心烦。
他今日一点也不像他。
沈渺眉间轻蹙。
“裘允明,醉了,就滚回你的东厂,别在本宫最殿内耍酒疯。”
话音刚落,沈渺搭在榻前的纤细手腕便被那人狠力捉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公主,奴才岂敢?
她的指尖被那人蛮横地拽着,被迫从高耸的眉骨一路向下游移,抚过他眼角的泪痣,掠过微伏的鼻节,最终,落在他柔软又冰凉的唇珠上。
“放手!”
“不放!”
裘允明喉间滚出两个字,低沉沙哑,带着烈酒浸润后的蛮横,半点没有身为奴才的卑怯。
“我跟他,哪里最像?是这儿,这儿,还是……这儿。”
下一秒,那人唇畔微挑,沈渺纤薄的指腹被白齿狠狠咬住。
沈渺指尖一僵。
烛火骤然跳动,映得他的侧脸愈发邪魅凌厉。
湿滑滚烫的舌尖卷过她的指尖,狠戾又缠绵,喉间含糊又低沉的声响,狠狠砸进了耳里:
“沈渺,你说,我跟他……在夜里,你分得清吗?”
闻此,沈渺眸间骤寒,猛地抽回手,翻身而起,白皙的玉足带着怒意毫不留情地向那人的肩膀猛力踹去:
“裘允明,深更半夜擅闯本宫寝殿,作这副没脸没皮、死缠烂打的骄纵模样,你怎能与他作比?”
闻此,裘允明非但没有半分恼意,反而低沉地笑了起来。
“公主殿下好记性,莫不是忘了,当年,可是是您,亲手把我调教成如今这般。”
“狗东西!”
指腹仍残留着他唇舌的湿意,莫名的慌乱涌上沈渺心头。
“殿下不妨再多骂骂奴。”
他进了一步。
“从前,你可是最喜我这般勾栏的作态,对我百般纵容,万般依赖,一刻都舍不得放开。”
“滚!”
“真生气了?怎么,如今盼得舟复礼回心转意,便着急厌弃我为他腾位?”
“明知故问。”
沈渺别过脸,语气决绝冷硬。
“你若想另觅高枝攀附权贵,本宫绝不拦着,亦不会强加半分刁难。”
裘允明晃了晃,方才脸上漫布的醉意仿佛被一盆刺骨冰水彻底泼散,只余下化不开的阴鸷:
“是吗?”
“念在你伺候本宫多年的情分上,本宫会亲自备一份厚礼,送至东厂,金银珠宝、良田宅邸,尽你挑选,也算全了你我这些年的情分。”
“扑哧!”
一声冰冷嗤笑从裘允明齿缝里狠狠挤出:
“长公主殿下这是把奴才当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随意丢块骨头便打发了事?”
他再进一步,高大的暗影将她牢牢笼至身下:
“沈渺,你还真是够贱。放着真心待你的人不要,就这么上赶着贴上去,心甘情愿给舟复礼那个从外面抱回来的野种当娘!他心里装着谁,惦记着谁,你当真不清楚?他看你的眼神里,有过半分情意吗?”
“裘允明,谁给你的胆子!”
“呵,就算他如今松口愿当驸马,你敢保证,他是心甘情愿把正妻之位拱手奉上,不是迫于皇室威严?他能弃你一次,就能弃你第二次!”
“放肆!”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衔着沈渺震颤的怒音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骤然炸开。
顷刻间,一道清晰通红的掌印,深深地烙在裘允明左脸,他捂着脸缓缓转头。
“你……为他,打我?”
鲜红的血液缓缓从指缝渗出,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慢慢滑落,没进那身玄色的飞鱼服中,无影无踪。
纤薄的甲尖染上了血红。
沈渺踉跄了一下,脸上骤然失了血色。
她怔怔地看着裘允明下颚那道刺眼的血痕,心脏骤然缩紧,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狗……狗东西,你平日里不是最会躲的吗?今日怎么不躲!御医!来人,快传御医……裘……”
“啪嚓——”
榻边的瓷盏被裘允明挥袖狠狠扫落在地,瓷片碎落,冷透的茶水四溅开来,浸湿了脚下的绒毯,狼藉一片。
“裘允明!你闹够了没有!那么深的伤口,不及时处理,会留疤的!会留疤的!你知不知道!”
裘允明低低笑了起来,笑意凉薄刺骨,满是讽刺与自嘲,眼神冷得像冰。
“深夜传唤御医,只为奴才这么一个卑贱之人?奴才可真是好大的脸面,竟能劳动长公主殿下这般费心。”
他微微倾身,气息再度逼近沈渺,字字句句都在精准戳她的痛处,毫不留情。
“长公主久居深宫,早已过了婚嫁最好的年纪,好不容易盼来一门婚事,若是今夜之事传出去,这宫中人多嘴杂,一传十、十传百,说长公主与宦官深夜私会,耽误了殿下的大好良缘,奴才这条贱命,纵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沈渺心头一紧,脸色微微一变,心头的不安迅速蔓延:“裘允明,有话直说,少阴阳怪气。”
“直说?好。”
裘允明踉跄着从床榻边站直身躯,酒意让他脚步微微虚浮,可周身的气势丝毫不减,反而愈发凌厉逼人。
“长公主殿下,你此刻这般着急,这般慌乱,当真的心疼我,怕我受伤,还是怕我这张脸毁了,你便再也找不到一张与他八成像的脸,聊以慰藉,填补你心中的空缺?”
他捂着血脸步步逼近,沈渺惊得连连后退,裙摆扫过地面破碎的瓷片,发出挠耳的细碎声。
“裘允明,你是罪臣之子,得以苟且不过是仰仗本公主宽厚!一个供人取乐的玩物,凭你也敢和舟复礼相提并论!”
“长公主殿下……”
沈渺的后背重重撞上坚硬的墙壁,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退无可退,她被彻底笼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变了,变得一点也不像他了。
现在的他过分的锐利,像把开刃的匕首,沈渺有种不好的预感,这匕首恐怕有朝一日会捅死自己。
“狗东西,本宫宠了你几年,借你权,给你势,容你在本宫面前放肆,你便敢蹬鼻子上脸,对本宫出言不逊?是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本宫说话!当真活得不耐烦了,想要人头落地吗!”
裘允明垂眸,缓缓看着自己掌心沾到的血迹,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下无尽的悲凉。
那些年被沈渺从死人堆里拉出来,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到头来却不过是被她当作他曾经挚友的替身,他以为她待他同那些那些低贱的奴才不同,可那些日夜相伴的温存,转头就被她弃如敝履。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
他哑声笑了起来,笑得凄厉又绝望。
他不甘心。
“公主金枝玉叶,教训得是。呵,奴才不过一介阉人,身份低贱,本就不配站在殿下身边。早知今日被你这般弃如敝履,这般践踏真心,当初殿下又何必费尽心思,把我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直接让我被那些人活活打死,一了百了,眼不见心不烦,岂不更好?也省得今日,碍了殿下的眼。”
“你!”
沈渺被他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心口又酸又涩,又怒又乱,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她想反驳,想呵斥,可瞧着他如今的模样,话到嘴边,竟半个字都说不出。
他说得没错,如果不是她,他断不会如此痛苦。
可他像谁不好,非得像舟复礼。
皱眉愣神间,裘允明猛地俯身,高大的身躯彻底将沈渺困在臂展间,灼热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尖,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渺渺,莫恼。”
他笑了笑,一字一顿,重得像千斤巨石,狠狠砸在沈渺心上:
“别忘了,帝心难测。”
沈渺眸间骤缩,惊怒交加:“你敢用陛下来压我?!裘允明,你好大的胆子!”
“奴才不敢。”
裘允明语气平淡,可字字句句都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东厂深受圣眷,奴才日日伴驾面圣,陛下对奴才信任有加。而长公主殿下势大权重,虽说您母后早逝,可这留下的外戚势力实在庞大,树大招风,惹人忌惮,若非念着您这张酷似先皇后的脸,陛下恐怕容不下您。”
他指尖轻轻抚过沈渺的脸颊,触感微凉,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强势与占有,轻轻摩挲着她的肌肤:
“该说不说,你们父女俩还真是同一个德行。”
“狗东西,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哈哈哈,当然,从前种种,都是公主殿下说了算。你想宠便宠,想弃便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半点不顾奴才的心意。如今也该公平一点,往后的事,该轮到奴才说了算,是不是?”
男人炙热滚烫的目光牢牢黏在沈渺身上,带着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几乎要将她灼伤。
他一手猛地揽住她纤细柔软的腰肢,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将她狠狠按向自己的胸膛,另一手用力扭过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与自己四目相对。
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两人眼丝勾连不休,难分难解。
“况且,比起当年长公主殿下对奴才做的那些事,我这点手段,不过是照猫画虎,有样学样罢了,殿下当年能做,奴才如今,为何反做不得?”
她又惊又怒,拼命挣扎,手脚并用想要推开他:“裘允明,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本宫当年救你一命,把你从地狱拉出来,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裘允明醉意更浓,白皙的脸颊泛起两抹不正常的红晕,衬得那双幽深的眸子愈发暗沉。
他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又阴鸷的弧度,满眼偏执。
“是救我,还是毁了我,再演一出救红尘的戏码呢?”
“你……你到底要如何?!”
“呵。”他缓缓俯身,唇瓣几乎擦过她的耳廓。
“沈渺,我要你……求我。”
“求我怜你。”
“求我,允你嫁给他。
烛火猛地一颤,爆起一点灯花,沈渺如同被冰水从头浇到脚,寒意阵阵。
她望着眼前这个痴狂又危险奴才,咬紧牙关,狠狠吐出两个字。
“做梦!”
裘允明的指节绷得铁青,接着忽地笑了,那笑僵在嘴角,阴恻恻的,半分暖意都无,反倒似淬了毒的冷箭。
他抬眼看着那个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娇娇公主:“殿下真是好狠的心,连半点恩泽都不肯施舍给奴……”
“那便也怨不得奴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