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恋屿欣欣

4、爬树 第四章

　　第四章

　　十一月的风裹着冷意刮过操场，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在铁丝网围墙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体育课的集合哨声刚落，体育老师挥挥手宣布自由活动，人群瞬间像被撒了把豆子似的散开来，篮球架下立刻围满了抢球的男生，跑道边有女生三三两两聚着聊天，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李梦池抱着胳膊靠在单杠旁，看着眼前闹哄哄的景象，打了个哈欠。她对打球、跳绳这类活动向来没兴趣，每次自由活动都和陈瑶找个角落待着，要么聊八卦，要么干脆躺草丛里睡觉。
　　“哎，你看那边，”陈瑶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朝篮球场的方向努了努嘴，“秋水他们又在打球了，你弟也在里面。”
　　李梦池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秋水穿着件黑色运动服，动作利落地上了个篮，落地时带起一阵风，引得场边几个女生小声尖叫。李梦凡跟在他身后跑，一脸不服气地想抢球，却被他轻易晃开。
　　“幼稚。”李梦池嗤了一声，移开视线。自从上次表彰大会后，她和秋水的关系确实缓和了些，至少不会一见面就呛火，偶尔还能说上两句关于小说的话——他借走的《城南旧事》上周还回来了，扉页上多了一行潦草的字：“确实有点虐”。
　　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一群人围着个球抢来抢去的样子真的很傻。
　　陈瑶看出了她的无聊，笑着说：“要不我们去小卖部买瓶水？听说新到了柠檬味的汽水。”
　　李梦池摇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操场边缘，忽然定在了围墙边那棵老槐树上。
　　那棵树长得很粗，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展开，有几根粗壮的横枝几乎要碰到三米多高的围墙顶，树皮上还留着不少深浅不一的刻痕，显然是被爬过无数次的痕迹。
　　她的眼睛亮了亮，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勾住了心神。
　　“陈瑶，”李梦池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莫名的兴奋，“你说，我们爬树怎么样？”
　　陈瑶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啊？爬……爬树？爬哪棵树？”
　　“就那棵啊。”李梦池指着老槐树，眼睛闪闪发光，“你看那树枝多粗，肯定能站稳。而且你看，爬到最上面那根枝桠，说不定能看到围墙外面。”
　　陈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棵老槐树确实枝繁叶茂，但树干笔直，离地面最近的树枝也有两米多高，看着就吓人。“梦池，你没发烧吧？”她伸手摸了摸李梦池的额头，“爬树干什么啊？多危险啊！而且要是被老师看到了，肯定要被骂的。”
　　“怕什么？”李梦池拍掉她的手，眼里的野劲又冒了出来，像只盯上猎物的小兽，“体育老师在那边跟人聊天呢，才没空管我们。再说了，你不觉得挺刺激的吗？上学这么久，你见过这条街围墙外面是什么样吗？”
　　陈瑶被问住了。明德中学的围墙又高又厚，除了校门那一块，其他地方都被浓密的树影挡着，她还真没好好看过墙外面的景象。但一想到要爬那么高的树，她就腿软：“可是……我不会爬树啊，而且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我会啊。”李梦池拍着胸脯保证，脸上露出自信的笑，“小时候我在老家，爬树掏鸟窝捉麻雀是家常便饭了，比这高两倍的树我都爬过。放心，有我在，保准没事。”
　　她笑得一脸灿烂，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混着少年人的鲜活，让人很难拒绝。陈瑶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犹豫渐渐被好奇取代。
　　“那……就看一眼？”她小声问，带着点试探。
　　“就看一眼！”李梦池立刻点头，拉着她就往老槐树的方向跑，“快点，趁没人注意。”
　　两人猫着腰躲在树后，李梦池先探出头看了看四周，体育老师还在和几个男生讨论战术，操场另一边的女生们正低头看着手机，没人注意到她们这边。
　　“安全。”她比了个手势，然后走到树干前，仰头打量着树枝的分布。离地面最近的那根树枝虽然高，但树干上有不少凸起的树结，刚好可以当落脚点。
　　“我先上去，你在下面看着。”李梦池脱下外套扔给陈瑶，只穿着里面的白色T恤，露出线条利落的胳膊。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然后深吸一口气，双手抱住树干，双脚踩着树结，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样往上爬。
　　她的动作又快又稳，手指紧紧扣住树皮，脚趾用力蹬着凸起的地方，身体灵活地向上移动，很快就抓住了那根离地面最近的树枝。她在树枝上坐稳，低头冲陈瑶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
　　“你慢点！”陈瑶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手心都出汗了。
　　“放心！”李梦池冲她摆摆手，然后继续往上爬。上面的树枝更粗，也更密集，她像只轻盈的小松鼠，在枝桠间穿梭，很快就爬到了最靠近围墙的那根横枝上。
　　那根树枝离围墙顶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站在上面刚好能越过围墙看到外面。李梦池扶着树干站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下看。
　　围墙外面是一条安静的小巷，铺着青石板路，两旁种着几棵梧桐树，叶子已经黄透了，落了一地。巷子里有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过来，还有一位老奶奶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显得格外悠闲。
　　“哇，这条巷子原来是这样的。”李梦池看得入了迷，回头冲树下的陈瑶喊，“瑶瑶，你快来看，外面这个小巷子，还有老奶奶在晒太阳卖地瓜！”
　　陈瑶在下面急得跳脚：“你快下来吧！太高了，我害怕！”
　　“没事没事，我再看一眼……”李梦池说着，又转过头往外看，没注意到身后的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树下传来：“李梦池，你在上面干什么呢？想当齐天大圣啊？”
　　李梦池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差点从树枝上掉下去。她低头一看，秋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树下，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正抬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戏谑笑容。他身边还跟着两个男生，也是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你管我！”李梦池稳住身体，没好气地瞪着他，“走开，别吓我。”
　　“哟，这还怕吓啊？”秋水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仰头打量着她，“爬这么高，想干什么？逃课啊？”
　　“要你管！”李梦池不想理他，转身想继续往外看，却没注意到脚下的树枝因为她的动作又晃动了一下，而且幅度比刚才更大了些。
　　“小心！”秋水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急促。
　　李梦池只觉得脚下一滑，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树枝，却抓了个空。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心想：完了，这下肯定要摔惨了。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带着点硬邦邦却又意外温暖的怀抱。她摔进了一个人的怀里，两人一起摔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李梦池趴在那人身上，脑子一片空白，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味道，很干净，也很熟悉。她愣了几秒，才慢慢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带着点慌乱和后怕的眼睛。
　　是秋水。
　　他皱着眉，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刚才为了接住她，用了不小的力气。“你没事吧？”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李梦池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是秋水冲过来接住了她。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眼下的那颗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心里突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点乱。
　　“我……我没事。”她赶紧从他身上爬起来，脸颊有点发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是别的什么。
　　陈瑶和秋水的两个兄弟也赶紧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怎么样？有没有摔伤？”“水哥，你没事吧？”
　　秋水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揉了揉被摔得生疼的后背，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只是眼神里还带着点余怒：“李梦池，你是不是疯了？那么高的树也敢爬？不要命了？”
　　他的语气很冲，带着明显的训斥，却没了平时的戏谑，反而透着一股真切的火气。
　　李梦池被他吼得有点懵，心里的慌乱瞬间被火气取代：“我摔下来关你什么事？是我自己愿意爬的，你多管闲事！”
　　“我多管闲事？”秋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气笑了，“刚才要不是我，你现在估计已经躺医务室了！李梦池，你能不能长点脑子？爬那么高好玩吗？出事了怎么办？”
　　“我出事也不用你管！”李梦池梗着脖子反驳，心里却有点发虚。她知道秋水说得对，刚才确实太危险了，但被他这么当众训斥，她有些不甘心，好胜心又上来了，怎么也不肯服软。
　　“你！”秋水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指着她的手都有点抖，“行，你厉害，以后你就算爬到天上去，我也不管你！”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透着一股明显的怒气。他的两个兄弟看了看李梦池，又看了看秋水的背影，赶紧跟了上去。
　　陈瑶拉了拉李梦池的胳膊，小声说：“梦池，你刚才确实有点过分了，秋水也是为了你好……”
　　“他为我好？”李梦池嘴硬道，“他就是看我笑话！”话虽如此，她心里却不像刚才那么理直气壮了。她看着秋水远去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刚才摔进他怀里的感觉，还有他眼里的慌乱和后怕，都清晰地印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
　　接下来的自由活动时间，李梦池没再提爬树的事，只是坐在单杠旁发呆。陈瑶劝了她几句，见她没反应，也只好陪着她沉默。
　　操场上依旧热闹，但李梦池觉得那些声音都离自己很远。她反复回想刚才的画面，秋水冲过来接住她的瞬间，他身上的温度，他急促的呼吸，还有他吼她时眼里的火气……这一切都让她心里乱糟糟的。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有点看不懂秋水了。这个平时总是吊儿郎当、爱说风凉话的男生，刚才居然会因为担心她而露出那样紧张的表情。
　　“喂，还在生气呢？”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李梦池抬头，看到秋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橘子味的汽水，脸上的怒气已经消了不少，但还是没什么好脸色。
　　他把其中一瓶汽水扔给她，没看她：“刚才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李梦池接住汽水，瓶身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冷静了点。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橘子味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带着点微甜的刺激。
　　“我也有错。”她小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刚才……谢谢你。”
　　秋水似乎没料到她会道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知道错就好。以后别再干这种傻事了，真摔出个好歹来，你弟弟估计得跟我拼命。”
　　提到李梦凡，李梦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他才不会呢，说不定还会笑我笨。”
　　秋水低笑起来，笑声比平时柔和了些：“那可不一定，毕竟是亲姐弟。”
　　两人并肩坐在单杠旁，谁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汽水，看着远处打闹的人群。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李梦池偷偷瞥了一眼秋水，他正仰头喝着汽水，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突然觉得，这个总是和她作对的同桌，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对了，”秋水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刚才在树上，你看到外面什么了？”
　　李梦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把刚才看到的小巷、小孩和老奶奶的景象告诉了他。她讲得很生动，眼睛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光彩，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糖果。
　　秋水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其实，围墙外面也没什么特别的。”李梦池说完，总结道，“就是很普通的小巷子，跟我们平时走的路差不多。”
　　“但爬上去看到的，和走在路上看到的，感觉肯定不一样。”秋水说。
　　李梦池想了想，点头：“好像是这样。”
　　两人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却不尴尬，反而带着点微妙的平和。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是在为这难得的和平时光伴奏。
　　下课铃声响起时，李梦池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回教室了。”
　　“嗯。”秋水跟在她身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下次想爬树……提前告诉我一声。”
　　李梦池回头看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带着点认真。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才不要，告诉你，你肯定又要骂我。”
　　秋水也笑了，眼里的痞气和温柔奇异地融合在一起：“至少，我能在下面接着你。”
　　李梦池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赶紧转回头，快步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脸颊又开始发烫。阳光落在她的背影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秋水的影子，紧紧地跟在后面，像一道沉默的守护。
　　她想，今天这抽风似的爬树计划，好像也不算太糟糕。至少，让她看到了围墙外面的世界，也……看到了不一样的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