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水》恋屿欣欣

2、我不想去 第二章

　　第二章

　　秋意渐浓时，明德中学的银杏叶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铺得教学楼前的路像条金毯子，刚开学与秋水的叫板事件也渐渐不在被提出，但大家都知道了，李梦池，她也是不好惹的主。
　　期中考试的成绩在这样的天气里新鲜出炉，红榜刚贴出来，就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梦池是被陈瑶拽着去看榜的。她对分数没什么执念，反正该会的都会，不会的就蒙，也能蒙对几题，考完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此刻被挤在人群里，闻着周围同学身上五花八门的洗衣粉味，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嘴里叼着的橘子味棒棒糖都没那么甜了。
　　“别急别急，往前挤挤就能看着了！”陈瑶比她还激动，踮着脚尖在前面开路，“我赌你语文肯定考得好，你上次模考那作文就被老师当范文念了！”
　　李梦池“哦”了一声，没接话。她确实喜欢语文，尤其爱啃那些拗口的古文和情节曲折的小说，但考试成绩这东西，她向来觉得随缘。
　　好不容易挤到红榜前，陈瑶的目光像雷达似的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突然拔高了音量：“找到了！梦池！你看！”
　　李梦池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高一年级语文成绩排名的第一栏，赫然写着“李梦池 145”。后面跟着的第二名是132分，拉开了一大截差距。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吸气声，几道惊讶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145？语文能考这么高？”
　　“是那个李梦池吗？就是跟秋水呛起来的那个女生？”
　　“她不是看着挺野的吗，怎么语文这么好？”
　　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钻进耳朵里。李梦池盯着那个分数看了两秒，心里确实有点小雀跃，像揣了颗冒泡的汽水糖。145分，比她自己预估的还高了五分，挺不错。
　　她扯了扯陈瑶的袖子，转身往外挤：“嗯，看完了，走了。”
　　“哎？不多再看两眼啊？”陈瑶还在兴奋劲儿上，“你是全校第一啊！这不得请客？”
　　“请，必须请，请你吃校门口的烤肠行吧？”李梦池笑着推了她一把，眼里的光亮晶晶的，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这时候的她没了平日里的锐气，像个偷吃到糖的小孩，甜得让人挪不开眼。
　　两人刚挤出人群，就撞见了迎面走来的秋水。
　　他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慢悠悠地晃着，身边跟着两个男生，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痞气十足。看到李梦池，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又瞟了眼身后的红榜，挑了挑眉。
　　“哟，这不是全校第一吗？”秋水的声音带着点戏谑，尾音拖得长长的，“看不出来啊，李梦池，藏挺深。”
　　他那两个兄弟也跟着笑起来，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
　　李梦池脸上的笑意淡了点，抱着胳膊看着他：“怎么？不行？”
　　“行啊，太行了。”秋水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就是没想到，打架厉害的人，玩笔杆子也这么厉害。”他的气息里带着点淡淡的烟草味，混着秋日阳光的味道，有点呛人。
　　李梦池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总比某些人只会打球撞人，欺负小孩强。”
　　“嘿，你这人……”秋水被她堵得噎了一下，随即低笑起来，眼下的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等着吧，下午班会课，有你好戏看。”
　　说完，他没再停留，带着两个兄弟转身走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陈瑶拉了拉李梦池的胳膊，小声说：“他这话什么意思啊？”
　　李梦池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心里那点考了第一的高兴劲儿淡下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莫名的烦躁。“谁知道他又憋着什么坏水。”她撇撇嘴，往教室的方向走，“不管他，爱咋咋地。”
　　***
　　下午第一节课就是班会，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脸上的笑容比平时更灿烂了些。
　　“同学们，期中考试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总体来说，我们班的表现还是很不错的。”班主任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了李梦池身上，“尤其是我们班的李梦池同学，语文考了145分，全校第一！大家鼓掌祝贺！”
　　教室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夹杂着不少惊叹和议论。李梦池坐在座位上，感觉浑身不自在，像是有无数双眼睛黏在她身上，让她想缩到桌子底下。
　　秋水就坐在旁边，侧着头看她，嘴角噙着笑，眼神里明晃晃写着“我就知道”。
　　李梦池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转回头，假装认真听讲。
　　班主任还在滔滔不绝：“李梦池同学这次的成绩非常亮眼，尤其是作文，立意深刻，文笔流畅，拿到了满分。为了让大家都能向她学习，学校决定，这周五下午开表彰大会，让李梦池同学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分享一下学习经验。”
　　“什么？”李梦池猛地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全班也安静了一瞬，随即又热闹起来。上台分享经验？这对平时连回答问题都懒得举手的李梦池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瑶在前面转过头，冲她露出一个同情的表情。
　　李梦池只觉得一股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刚才考了第一的那点高兴劲儿彻底没了，只剩下满心的烦躁。分享经验？她哪有什么经验？语文好纯粹是因为从小就爱看书，小说、散文、传记，抓到什么看什么，看得多了，语感自然就来了。让她上台讲这些？她能讲出什么名堂来？总不能跟全校师生说“我就是爱看小说，看得多了就考好了”吧？
　　“老师，我能不能不去？”李梦池想也没想就站了起来，声音清亮，带着点抗拒。
　　全班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她身上，连班主任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李梦池同学，这是好事啊，是学校对你的肯定，也是给你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
　　“我不需要这个机会。”李梦池皱着眉，语气很直接，“我考第一是我自己的事，确实没什么经验好分享的，让我上台，我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来。”
　　她的话太直白，甚至有点冲，教室里鸦雀无声，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谁都知道李梦池性子直，但敢在班会上直接拒绝班主任安排的，还是头一次见。
　　班主任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了，耐着性子说：“这是学校的安排，也是为了激励其他同学，你就准备一下，简单说几句就行。”
　　“我说了，我不想去，没啥好说的。”李梦池寸步不让，眼神里带着点倔劲儿，像头不肯低头的小兽。她最烦这种形式主义的东西，站在台上被那么多人盯着，想想都觉得窒息。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低笑。
　　秋水不知什么时候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对峙，见李梦池梗着脖子跟班主任硬刚，忍不住笑出了声。“李梦池，”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班都听见，“平时不是挺能耐的吗？打架都不怕，上台说几句话就怂了？”
　　这话说得又刁又准，一下子把李梦池的火气勾了上来。她转头瞪着他，眼神像淬了冰：“我这是怂？本来就没啥好说的，还有秋水，这事跟你没关系，少插嘴。”
　　“怎么没关系？”秋水挑眉，“你要是上台，我还能去给你捧个场，看看全校第一是怎么吹牛皮的。”
　　“你！”李梦池气得想把手里的笔砸到他脸上。
　　“好了！”班主任一拍桌子，打断了他们的争执，脸色沉了下来，“李梦池，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好好准备一下。下课到我办公室来一趟。”说完，他也没再继续说别的，宣布了下课。
　　教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同学们都低着头，假装收拾东西，谁也不敢吭声。
　　李梦池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着，手紧紧攥着笔，指节都泛白了。她觉得又气又烦，气秋水的火上浇油，气班主任的强人所难，更气自己明明考了个好成绩，却惹来这么一堆麻烦。
　　“别气了别气了，”陈瑶赶紧转过身，小声安慰她，“其实上台也没什么，你就随便说几句，说你平时爱看书什么的，大家肯定能理解。”
　　“爱看书？看的还都是小说，老师听见了不骂死我才怪。”李梦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笔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响。
　　旁边的秋水慢悠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路过她身边时，弯腰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加油哦，全校第一。”语气里的调侃与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李梦池没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桌子，恨不得在上面盯出个洞来。
　　***
　　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油墨味。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站在对面的李梦池，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
　　“李梦池啊，刚才在班里，老师说话可能有点急了，你别往心里去。”他先放软了态度，“这次你语文考得这么好，老师是真的为你高兴。”
　　李梦池低着头，没说话。她知道班主任没恶意，但一想到要上台发言，她就浑身不自在。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习惯在很多人面前说话，”班主任继续说，“但这次机会真的很难得。你想想，能作为全校语文第一上台分享，这不仅是对你自己的肯定，也能给其他同学做个榜样啊。”
　　“我真没什么经验可分享的。”李梦池终于抬起头，语气很坦诚，“我就是爱看小说，各种小说都看，可能看的多了，语感就好了点，考试的时候就顺着感觉写了。真要说什么学习方法，我也说不上来，天赋吧。”
　　“爱看小说是好事啊！”班主任笑了，“这说明你阅读量大，积累得多，这本身就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方法。你完全可以把这个分享给大家嘛，告诉大家多读书、读好书的重要性，这也是很有意义的。”
　　“可是……”李梦池还是觉得别扭，“大家都是来听怎么提高成绩的，我说我看小说，他们会信吗？”
　　“怎么不信？”班主任很笃定，“你的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现在很多同学都觉得学习是件苦差事，你用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阅读可以是一件快乐的事，同时还能提高成绩，这不是很好吗？”
　　李梦池沉默了。班主任的话有道理，但她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主席台上，对着全校几千名师生，说自己是因为看小说才考了第一，底下会不会有人笑她？会不会有人觉得她在敷衍？
　　“你再好好想想，”班主任看出了她的犹豫，没再逼她，“不用有压力，就当是跟大家聊聊天，说说你平时都爱看什么书，怎么看的，就挺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了，学校的安排也确实希望你能去，这也是对你的一种锻炼。你性格这么直爽，有什么说什么，我相信你上台肯定能说出不一样的东西，说不定大家会很喜欢呢？”
　　李梦池没立刻答应，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老师，我再想想。”
　　“行，想通了就告诉我。”班主任欣慰地点点头，“回去吧，别影响了上课。”
　　走出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李梦池站在走廊上，看着楼下操场上追逐打闹的学生，心里乱糟糟的。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像她此刻的心情。考了全校第一明明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她宁愿考个中游，安安静静地看她的小说，也不想被推到所有人面前，接受那些或好奇、或质疑、或期待的目光。
　　“想通了没啊，全校第一？”
　　一个熟悉慵懒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李梦池回头，看见秋水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篮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李梦池皱了皱眉。
　　“刚巧路过，听见你们说话了。”秋水抛了抛手里的球，“怎么，被老师洗脑成功了？准备上台给大家讲怎么看小说了？”
　　“要你管。”李梦池不想跟他废话，转身想走。
　　“哎，等等。”秋水叫住她，语气里少了点调侃，多了点认真，“其实吧，上台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梦池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他。
　　“你平时怎么跟人吵架的，上台就怎么说呗。”秋水耸耸肩，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反正你说话直，不怕得罪人，说不定大家就吃你这套。”
　　这话虽然听着不怎么顺耳，但奇异地让李梦池心里的烦躁减轻了一点。她看着秋水，突然觉得这家伙虽然讨厌，但有时候说的话确实还挺实在的。
　　“我要是真上去说我靠看小说考第一，你信吗？”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秋水看着她，阳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少了平时的锐气，多了点少女的迷茫。他忽然觉得，这样的李梦池，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他挑了挑眉，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戏谑：“信啊，毕竟你是全校第一嘛。”
　　李梦池瞪了他一眼，转身往教室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沉甸甸的烦躁，好像真就轻了那么一点。
　　也许，上台说几句也没那么难？大不了就实话实说，她就是爱看小说，就是靠天赋，怎么了？
　　她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秋水。他还靠在栏杆上，低头看着手里的篮球，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侧脸的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李梦池撇撇嘴，转身走进了教室。窗外的银杏叶又被风吹落了几片，在空中打着转，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表彰大会，奏响一段不寻常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