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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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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弹指一挥间
长宁宫
殿宇巍峨,庭院空阔。
但作为皇子居所,却不闻稚子嬉闹之声。
层层叠叠的禁卫军驻扎于此,只听交替的沉重脚步声。
一队与众不同的脚步声传进屋内,屋内的人听了反而面色沉重。
甚至试图靠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逃过一劫,可惜心中的恐惧仍然笼罩着,眼皮止不住的颤抖。
随着“吱呀——”一声,大门被轻轻推开,掀起薄薄的飞尘在空中肆意飞扬。
“大皇子,烦请您能起身来为圣上分忧,圣上前几日还在感概大皇子的孝心呢。”
来人一身青色直身短袍,腰间束素色布袋,眉目温顺低垂,手拿一拂尘,嗓音却是藏不住的尖锐。
床上的大皇子听了此言,浑身一颤,鲤鱼打挺般的坐了起来,逞强般的说道“本皇子方才不过小睡了片刻,对于父皇的圣体,做儿子的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为首的大太监连连应和,然后一挥衣袖,露出后面的内侍来。
内侍低眉顺眼的弓着脖,双手稳稳托着黑漆长条奉盘。
盘中央置一具莹润白玉玉盏,旁侧横放一柄寒光内敛的短匕,另有一方素白绢布静静铺陈一侧,件件器物齐备,皆是为取血炼丹所备。
萧子阳沉默片刻,顺从地露出手腕。
露出的半截腕上遍布着触目惊心的新旧刀痕,一道叠着一道,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的叠加。
“话说,父皇吃了丹药身子定有好转吧,相信父皇很快就能重返壮年了。”
大皇子的手腕此刻横在玉碗之上,点点血迹顺着滴落在碗中,很快便接满了小半碗,内侍很快便熟练的把伤处包扎起来。
身前的大太监当然听懂了大皇子的未尽之言,毕竟年岁还尚小,藏不住事,但很可惜的是“孝以诚上天,国师说当上天感受到诚意过后,定会让圣上能够再庇佑大澹六十余年。”
六十余年。
大皇子便是绝望的明白了,取血炼丹一事,离父皇看清之日简直遥遥无期。
大太监领着一队内侍恭恭敬敬的辞别了,徒留一室空寂。
大皇子萧子阳看着玉盏中的血随着内侍行动间的动作幅度荡漾爬上碗壁,很快却又无力的滑下,徒留淡淡的血痕刻在壁上。
而被拖拽下去的,越沉越深,越陷越重,无法挣脱。
淹没、沉陷、窒息。
一双稚嫩的手探下。
探寻、摸索、抓紧。
“抓住了。”
碗底之物被抓住,离开了窒息的围绕。
伸手探物之人,身着茜红罗襦,下系鹅黄百褶裙,腰束素锦小带,垂双绦流苏。
外罩月白软纱小褙子,绣以折枝桃蝶。
足登绣莲软履,行则裙裾翩跹,笑则环佩轻鸣。
此人正是出生不凡的长公主——萧允悠。
“小殿下的眼光果然非凡,挑的这块驴皮浸炼得宜,肌理匀细,质地坚润,实为做皮影的上品。”
“小殿下的眼光果然非凡!”宫女山茶护着小小的人儿,笑着恭维,“这块驴皮浸炼得宜,肌理匀细,质地坚润,实为做皮影的上品。”
“真的吗,你说我把它送给大哥,大哥看了会不会忍不住做个样谱,他做的样谱好传神的。”萧允悠饶有兴致地查看驴皮状态。
“这……”山茶自然不可能敢替皇子作回答。
所幸萧允悠一向有自己的想法,不是真的期待他人能够给出答案,而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萧允悠哼唱着来到长宁宫紧闭的房门,禁卫军们看到来的是长公主,很快便进去通报了。
听到通报的萧子阳心绪很复杂,他对萧允悠又爱又恨。
一方面,他恨,恨着萧允悠不用被天下最尊贵的生身父亲取血炼丹,只是为了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而如此罔顾人伦,而他每三月便要受此身心痛苦。
但他知道,萧允悠不单单只是因为出身便逃过一劫,只不过因为,那从草根出生的皇帝觉得,女人,怎可能会有龙脉傍身?
荒唐!可笑!
所以,他恨不起来。
另一方面,皇帝对于萧允悠的态度向来便是忽视,而皇后娘娘当年同皇上一起打的天下,时时还得帮皇上忙于政务。
为了讨好皇后,他常常主动拉着萧允悠一起玩,于是萧允悠将他视作了全心全意值得信赖的哥哥。
所以他是不是真心疼爱这个妹妹,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大哥!大哥!”
孩童的声音响亮清脆,如同银铃轻轻一晃,顿时拉回了伏在书案前的少年的思绪。
萧允悠兴冲冲地举着那块驴皮,小脸跑得红扑扑的:“快看快看!大哥你上次教我的选皮方法,我都记住啦!这块驴皮是不是处理得特别好?”
萧子阳接过来一看,驴皮浸炼得宜,肌理匀细,确实挑不出毛病。
他有些讶异:“你学得倒快。”
“那当然!”萧允悠下巴一抬,得意洋洋,“大哥你什么时候教我画样谱呀?你做的皮影人偶可传神了,我想学!”
“现在就可以教你。”萧子阳被她逗笑了,起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叠旧样谱,“不过先说好,不许拿我的刻刀乱刻,上次差点把你自己砍伤了。”
萧允悠心虚地眨眨眼,赶紧转移话题:“大哥,听说下个月突厥使臣要来京城?”
萧子阳神色微敛,正色道,“到时候你尽量离他们远些,那些人不讲道理,还记仇。”
萧允悠乖乖点头:“记下啦,那大哥今天能不能陪我去太荷池找找上次见的那只雀鸟?它的翅膀骨可好看了,我想多知道几种骨眼的式样。”
萧子阳失笑:“你呀,说是去看鸟,满脑子还是做皮影。”他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走吧,趁天色还早。”
萧允悠欢呼一声,拉着大哥的手就往外跑。
萧子阳暗想自己多虑,没想到一语成谶,萧允悠在此后与突厥的纠葛难以消弭。
但此刻,两个孩童抛下一切,穿过重重的宫门,追求片刻的自由。
数日后
暮色沉落,皇城华灯次第亮起。
麟德宫暖阁之内,朱红立柱悬着数盏羊角宫灯,烛火柔暖,映得四壁鎏金纹样流光婉转。
地上铺着暗纹锦毡,长案依次排开,案上珍馐罗列,玉壶盛着佳酿,银盘盛着鲜果蜜饯,烟气袅袅,暗香浮动。
皇帝萧啖近年一心求长生,常年服食丹药,龙体亏空严重,性情也变得阴晴不定,喜怒难测。
今夜他强撑病体设宴招待外邦使臣,脸色苍白倦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案沿,周身气场却依然威严夺人,叫人不敢直视。
皇后林玉婉紧挨皇帝身侧,凤钗流光,一身华贵朝常衣,平日端起的威仪因着身旁的人儿荡然无存,反而眉目温柔娴静。
今晚她的身侧不设隔位,直接着最疼爱的女儿同坐一席
寻常宴席公主当在宗室女眷席列,偏偏今夜玉皇后格外宠溺,破例让公主挨着自己,与帝后同坐主区。
寻常百姓在天降不凡之日后大多以为皇后降下的乃是皇子,偏偏她不想要自己的女儿不为人知,于是常借着大宴,让众人都能晓得她顶顶疼爱的女儿。
小公主萧允悠依偎在母亲身侧,尽管年岁尚小,面对大场面却毫不露怯,只是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盯着台下的众人。
宫女们端着乌黑的奉盘,给席间的众人上着上好的佳肴。
朝臣分成两派,世家大族居多,且隐隐以林玉婉的父亲林玉肇为首,寒门弟子多坐于世家大族之后。
台下的突厥自成一席,长得与大澹朝人有些不同,最为显眼的便是他们五大三粗的身材,一看便是受到放牧的生活习惯所致。
萧允悠见了便转而想起自己放在桌下的精致人偶皮影,默默移开视线,还是自己做的皮影更好看。
玉婉一眼便知萧允悠的注意力不知道跑去哪了
她轻声唤回萧允悠的注意,指尖轻轻拢了拢公主鬓边垂落的碎珠,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偏爱。
因着皇帝年少时就爱看皮影,如今尽管性子阴晴不定,对于皮影的喜爱却不改。
暖阁特意掩了雕花长窗,隔绝殿外夜风,室内光影幽柔,恰好适配影戏。
阁中一侧早已备好,素白纱幕悬于木架之上,后方案几排开皮影人偶,操纵的伶人屏息候在幕后,烛灯斜置,只待一声令下。
内侍轻声禀奏,皇后低头,柔声哄着怀中的女儿:“仔细看,这影戏可有趣了。”
随即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温和:“今夜良宵,设宴远客,不妨以中土影戏为乐。”
话音落时,伶人应声而动,幕后灯火一明,细碎的皮影轮廓映上白纱。
突厥使臣席中有一少年端着酒盏,斜睨了一眼纱幕上那几个动作轻柔缠绵的影人,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大半个殿的人都能听见:“这就是中原的影戏?软绵绵的,我看没有突厥男子的半分豪气。”
此人年岁不大,讲话却不客气。
正因为年岁尚小,使臣苏公也只是不轻不重的拍了他一下,然后轻飘飘的向萧啖举杯说孩子不懂事。
朝臣激愤,几个列坐一旁的皇子也受不住满脸通红,萧子阳握拳欲起,回头看到了萧啖略带红晕的脸色,而座下的皇子们绑的严严实实的袖口,又重新坐了回去。
萧允悠的耳朵在听到那话时就竖了起来,看着苏之也脸上的假笑,真不想看到这个讨厌的突厥人的假脸。
她从锦垫上滑下来,皇后娘娘伸手要拉,没拉住。
萧允悠蹬蹬蹬跑到使臣案前,小身板挺得笔直,仰着脸,一双圆杏眼直直地盯着对方。
“你说得对。”她说。
殿内更安静了,所有人都没想到萧允悠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苏之也也愣了一下,随即假笑更深了:“哦?公主倒是谦虚……”
“宫里那套制式偶,骨眼打得偏大偏圆,缀订用粗麻线,走线潦草,本来就是给伶人练手用的,能动就行,谁跟你说是好的了?”萧允悠打断他,语速极快,像炒豆子一样往外蹦,“因着你们突厥手工制作工艺甚低,大澹才想着用这种工艺讲讲柔情故事,让突厥也能脱离野蛮。
苏之也的笑容僵住了,那个出言不逊的少年此刻脖颈青筋暴起,恨不得拍案而起。
萧允悠从袖袋里掏出一叠皮影,啪地拍在使臣面前的案几上。
“皮影非单一种限制,不止柔情,也有豪气。上臂下臂的骨眼,桩头细如米粒,底下垫芦膜。腿脚用的我磨了三日。缀线是马尾丝,你自己看看突厥能做到如此精巧吗?”
苏之也低头,那具武生皮影就摊在他面前。
他伸手捏起上臂,轻轻一捏,关节应手而弯,回弹干脆,机巧精妙。
他又提了提腿,影人做出一个屈膝跪步,关节灵巧,纹丝不涩。
他的手指顿住了。
萧允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觉得,你们能做出如此精巧之物?”
使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萧允悠没等他回答,一把拿回皮影,转身走向纱幕。她朝幕后的伶人师傅扬了扬下巴:“让一下,我来就够了。”
伶人愣愣地让开,萧允悠踮起脚尖,把武生皮影挂上扦子,双手握住操纵杆。
纱幕亮了。
武生登场。
抬腿,踢袍,转身,回枪——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八字骨眼张合自如,上臂下臂的关节随着她的手腕转动灵巧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萧允悠全神贯注,她的眼睛只能看到舞动的皮影,她的手指在扦子上飞快地跳动,皮影仿若活了过来,依照她的心念而动。
方才的少年端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盯着纱幕上那个活灵活现的武生,一眨不眨。
一曲终了。
萧允悠从纱幕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突厥人。
苏之也放下酒盏,面带微笑的看了萧允悠一会儿,就把目光移开,端起酒盏继续喝酒,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允悠也不在意他,她抱着武生皮影钻出来,蹬蹬蹬跑回母亲身边,一屁股坐进锦垫里,小声嘟囔:“哼,不懂还瞎说。”
玉婉低头看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宴散时,苏之夜起身离席,从萧允悠身边经过。
却未看她,而是深深的看向了皇子一席,与萧子阳的目光相撞。
苏之文无声地张开嘴说了几个字,萧子阳的眼色一变,目光挣扎。
萧允悠正专心致志地把皮影收回袖袋,没注意到。
她也不知道,今夜多少双眼睛盯上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