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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真假老公 江亦辰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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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亦辰翻来覆去了一整晚,没睡着。
酒店的床太软,枕头太高,被子有股陌生的洗衣液味道。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林之予穿着那件浅蓝色毛衣,耳朵红红的,对着一个陌生少年微微笑。那个笑容,他等了一年才等到第一次,现在别人就这么轻易地得到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头顶,闭上眼睛。可眼前又浮现出另一幅画面,他们第一次约会那天,林之予穿着同一件毛衣,站在餐厅门口,微微低着头,耳朵也是红的。那时候他还没有追到林之予,只是鼓起勇气约了一次饭。他记得自己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生怕林之予临时反悔不来。结果林之予不仅来了,还穿了一件那么可爱的毛衣。
他当时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要娶回家。
现在娶回家了,然后呢?然后他就把人家一个人扔在家里,自己跑到国外去出差,连个电话都不敢打。他有病吧?
江亦辰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灯。凌晨三点,窗外一片漆黑。他拿起手机,又翻了一遍那张照片。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林之予的毛衣领口露出白色衬衫的边,头发好像长了一点,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他瘦了吗?还是没瘦?他吃得好吗?睡得好吗?那个药瓶他还藏着吗?
他放下手机,躺回去,又坐起来,又躺回去。
折腾到天蒙蒙亮,他终于放弃了睡眠。起床,冲了个澡,换上衣服,对着镜子拍了拍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脸色很差,但眼神倒是亮的,有一种“不管了,先回去再说”的决绝。
他赶到工作地点的时候,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助理还没到,办公室里空空荡荡的。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开始翻看今天要处理的报表。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项目部的人都感受到了来自江总的“低气压高效率”。
他批文件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开会的时候一句废话都没有,别人汇报工作稍微卡顿一下,他就抬眼看过去,吓得对方赶紧低头看稿。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连饭都没吃,一边啃三明治一边打电话跟客户沟通后续事宜。
有人私下问助理:“江总今天怎么了?吃了火药了?”
助理摇摇头,小声说:“可能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吧,我也不清楚。反正他让我订了最早的航班,今天下午就走。”
“他不是刚来没几天吗?”
“所以啊,肯定是急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江亦辰处理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进包里,跟助理简单交代了几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办公室。
去机场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得很快。他说不清这种心跳是兴奋还是紧张,也许都有。他想见林之予,想得发疯。但他又害怕见到他,怕见到那张冷淡的脸,怕听到那句礼貌而疏离的“你回来了”,怕自己满腔的热血被一盆冷水浇灭。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把包放在腿上,看着窗外停机坪上的飞机,忽然有些恍惚。
他真的在回去了。
可他回去干嘛呢?人家也许已经放下了。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自己为什么工作到一半就跑回来?当时不是已经想好了,等出差结束再回去谈离婚的事吗?
头开始痛了。一夜没睡的后遗症加上焦虑,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揉了揉眉心,靠在座椅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脑子根本不听使唤,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闪过:林之予第一次对他笑的样子、林之予在婚礼上抿着嘴的样子、林之予抱着猫对他冷淡地说“不喜欢”的样子、林之予穿着浅蓝色毛衣对着别人笑的样子……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飞机的颠簸中醒了过来。广播正在说:“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开始下降,请您系好安全带……”
他愣了一下,往窗外看去,下面是万家灯火,熟悉的城市夜景。他回来了。
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脑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多。他把那张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眼,深吸了一口气。既然回来了,就说清楚吧。不管结果是和好还是分开,总比这样吊着强。
飞机落地后,他打了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
出租车在城市的高架桥上飞驰,一盏盏路灯从窗外掠过,明灭不定。江亦辰坐在后座,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先看看情况再说。
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他付了钱,拎着包走进去。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心跳跟着一下一下地加速。
到了家门口,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
他犹豫了。
钥匙在口袋里,他摸到了冰凉的金属,但没有掏出来。他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
一开始很安静。安静到他怀疑家里是不是没人。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小小的笑声,林之予的笑声。
不是那种大笑,是很轻很轻的、带着点宠溺的笑。紧接着,林之予的声音传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和亲昵:“你怎么这么坏呀?谁家的小朋友这么调皮?”
江亦辰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叫“这么坏”?什么叫“小朋友”?谁家的小朋友?
这两个人在干什么?林之予在对谁说话?那个笑声,那个语气,他从来没有这样对自己说过话。从来没有。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家里。林之予带人回家了。而且两人发展得已经这么快了吗?那天见面,今天就已经带回家了?还在他们俩的房子里?
一股怒气从胸口直冲头顶。他甚至没来得及思考,钥匙插进锁孔,猛地一转,推开了门。
“林之予,你……”
他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客厅的灯光暖黄黄的,照得整个屋子很温馨。沙发上,林之予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居服,怀里抱着一只漂亮的三花猫,正用手指轻轻挠着猫的下巴。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看起来舒服极了。
一人一猫同时抬头看向他。
猫倒是很淡定,只是“喵”了一声,然后继续窝在林之予怀里。但林之予的反应就大得多了。
他的眼睛先是瞪大,眼眶瞬间就红了,然后那双大眼睛先是看看猫,再看看江亦辰,再看看猫,再看看江亦辰,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亦辰站在门口,也愣住了。
不是因为猫,他当然认识这只猫,这是楼上邻居家的三花,之前在业主群里看到过寻猫启事。他愣住的原因,是林之予的反应。
他从来没有见过林之予这样看他。那双一向冷淡、疏离、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里,此刻装满了震惊、不敢置信,还有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委屈。
还没等江亦辰开口,林之予先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在确认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江亦辰……你是真的江亦辰吗?”
江亦辰的眉头皱了起来。自己就出去了这么几个星期,这人连自己老公都不认识了吗?虽然心里有点不高兴,但看到林之予那个表情,他还是压了压语气,尽量平静地回答:“不是我还能是谁?连我都不认识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甚至还有一点点委屈,他在外面累死累活,爱人连他本人都认不出来了?
可谁知,下一秒,林之予的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不是那种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流,而是像决了堤一样,整张脸瞬间就湿了。他把猫往旁边一放,从沙发上站起来,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服上,砸在地板上。
江亦辰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见过林之予哭成这样。结婚三年,林之予连眼圈都没红过几次,更别说当着他的面嚎啕大哭了。他手忙脚乱地扔下包,几步跨过去,一把把林之予搂进怀里。
“怎么了怎么了?别哭别哭!”他伸手去擦那些眼泪,可是怎么擦都擦不完,刚擦掉一行,又涌出来一行。林之予整个人都在发抖,双手抓着他的衣服,抓得指节发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中间还打了个哭嗝。
江亦辰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一只手环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能感觉到自己肩膀处的衣服一点一点地被泪水浸湿了,那块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不敢说话,也不敢松手,就那么抱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小孩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怀里的人终于抽噎着平复了一些。林之予把脸从他肩膀上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看起来可怜极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你不是变成猫了吗?怎么又、又变回来了?这只猫又是哪里来的?”
江亦辰被他问得一头雾水。他顺着林之予的目光看过去,那只三花猫正蹲在沙发扶手上,不慌不忙地舔着自己的爪子,一副“你们人类的事与我无关”的表情。
“这只猫?”江亦辰有些哭笑不得,“这不是咱们楼上的吗?人家养的那只猫,前段时间跑丢了,主人还在业主群里问过。我可能忘了跟你说了,你没加业主群,这种小事我也就没提。”
他顿了顿,看着林之予一脸呆滞的表情,忍不住反问了一句:“所以,你为什么觉得我变成猫了?”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林之予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红到了耳后跟。一副“我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蠢事”的、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整个人要烧起来一样的样子。
江亦辰本来满肚子的疑惑和醋意,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全都变成了好奇,林之予以前可从来没有过这种表情。他低下头,凑到林之予面前,眼睛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嗯?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说说呗。”
林之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江亦辰一眼,又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江亦辰,嘴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最后,在江亦辰耐心而灼热的目光注视下,他开始结结巴巴地讲了。
从那天早上醒来发现身边多了一只猫开始,到猫扒开抽屉拍身份证、下巴上的痣、浏览器里养猫的搜索记录,到他如何认定这就是江亦辰变的,到他如何对猫说话、喂猫吃饭、带猫睡觉,到他如何在画展上被拍、然后江亦辰提前回来……
他说得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中间还因为实在说不下去了而把脸埋在江亦辰肩膀上闷了好一会儿。
江亦辰从头听到尾,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从“困惑”到“震惊”到“好笑”到“忍得很辛苦”的全过程。
等林之予终于说完,江亦辰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偏过头,用手捂住了嘴。
林之予绝望地看着他:“你笑了是不是。”
“我没有。”江亦辰的声音从手后面传出来,明显在憋笑。
“你肩膀在抖。”
“……我没有。”
林之予瞪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那种要哭不哭的表情配上红透了的耳朵,看起来又凶又可怜。
江亦辰深吸了一口气,把笑容强行压下去。他觉得自己如果现在笑出来,可能会被林之予当场打死。但他实在是,太想笑了。他的爱人,他那个高冷的、不爱说话的、对他总是淡淡的林之予,把邻居家跑丢的猫当成了他,掏心掏肺地养了这么多天,还对着猫说了那么多情话。
那些他等了三年都没等到的话,猫替他等到了。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有点酸。不是吃醋的酸,是另一种,他心疼林之予。这个人,连对着一只猫说心里话都要鼓足勇气,对着他本人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到底是有多怕被拒绝?
江亦辰收起了笑意,伸手揽过林之予,让他靠在自己胸口。然后他低下头,声音放得很轻很柔:“你不是讨厌我吗?我变成猫了,你干嘛还要照顾?”
林之予被他问得一愣,抬起红红的眼睛瞪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讨厌你?”
江亦辰挑了挑眉,那通深夜电话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但他没说话,等着林之予自己想起来。
果然,林之予的脸色又开始变了。他显然也想起了那通电话,想起了自己迷迷糊糊说出的那句“不喜欢”。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整个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那天晚上……我没睡好,人不舒服,你又那么晚打电话过来,我就生气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没过脑子,说了一句不喜欢。你这么小心眼,记到现在。”
江亦辰看着他那副又心虚又嘴硬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这么多天的弦,忽然就松了。
不是不喜欢。是没有过脑子。是生气时候的气话。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林之予的肩窝里,闷闷地笑了。不是苦笑,是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笑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睛里有光。
但他还有一个问题。那个问题在他心里憋了三年了,今天一定要问出来。
“那你以前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却认真了起来,“我们结婚三年了。别人的爱人都对着自己伴侣撒娇、求抱、说情话。你呢?你对谁都比对我要亲热。”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我可是看到你和那个男生的合照了。笑得那么好看,对着我从来没那么笑过。从实招来吧。”
林之予的眼睛瞪大了:“你怎么知道那张照片?”
江亦辰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他总不能说“我用小号加了陈泽微信天天偷窥你动态”吧?那也太丢人了。他清了清嗓子,顾左右而言他:“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回答我的问题。”
林之予盯着他看了几秒,大概是从他心虚的表情里猜到了什么,但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江亦辰的衣角,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猫。
“我只是觉得……我们这样就挺好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风吹走,“我怕你越了解我,就越不喜欢我。”
江亦辰想说“怎么会”,但林之予没有给他插嘴的机会。
“我以前家里人都这样。刚开始对我好,后来发现我……”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发现我不太正常,然后就走了。我爸走了,我妈也走了。没有人留下来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已经把这件事在心里念了一万遍、一万遍之后终于不疼了。但江亦辰听出来了,那不叫不疼,那叫疼到麻木。
江亦辰深吸一口气,捧起了林之予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他看着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不会不喜欢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而且。”
他用拇指轻轻擦掉林之予眼角的一滴泪。
“你这么好,我又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你呢?”
林之予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他没有躲,没有偏过头去,就那么红着眼睛看着江亦辰,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江亦辰没有给他继续哭的机会。他低下头,吻住了那张微微颤抖的嘴唇。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带着温度的、认真的、像是在说“我在”的吻。林之予的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亦辰才松开他。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呼吸交缠着。
“还有,”江亦辰的声音有些哑,“你把猫认成我的这件事,到底是怎么认的?说说嘛,我想听。”
林之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红了起来。他看了江亦辰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然后把脸埋进江亦辰的胸口,说什么都不肯抬起来。
江亦辰笑着去挠他的腰,林之予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缩着身子往旁边躲,江亦辰追过去,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闹了起来。猫被他们挤了一下,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热闹。
林之予被挠得受不了,一边笑一边推江亦辰的肩膀,眼泪都笑出来了,这次不是伤心的泪,是笑出来的。他笑着笑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江亦辰的眼睛。
笑意慢慢从他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江亦辰从未见过的紧张和决绝。
“江亦辰。”
“嗯?”
“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江亦辰看着他忽然变得煞白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
林之予从他怀里退出来,站起来,走到卧室的床头柜前。他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一堆画具下面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手在抖,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出了褶皱。
他走回来,把信封递到江亦辰面前,却没有松手。他低着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看完……不要生气。你要是生气……也没关系。但是能不能……等我先把话说完?”
江亦辰接过信封,看了一眼林之予。林之予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但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倔强。
他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沓病历本、诊断报告,还有几张处方单。最上面那张报告上的诊断日期是两年前,他们结婚的第二年。
江亦辰的目光落在“诊断”那一栏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双相情感障碍,目前为中度抑郁发作。伴有焦虑。有自杀意念,建议药物治疗配合心理疏导。
他的手指顿住了。
他又往下翻。一张一张的诊断报告,一次一次的复诊记录。时间跨度从两年前一直持续到上个月。每张报告上的签名都是同一个医生,每张报告上的诊断都差不多,情绪低落、睡眠障碍、社交回避、情感表达困难。
最后一页是病历本上手写的记录,医生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有一句话江亦辰看得很清楚:“患者自述婚后情绪状态有所改善,但仍存在明显的亲密关系表达障碍,建议伴侣参与心理治疗。”
江亦辰拿着那沓纸,手开始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缩着肩膀、整个人像是在等待宣判的林之予。他想起那些年,那些他以为的冷淡、疏离、不主动、不表达。他以为是林之予不爱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这段婚姻是林之予将就的结果。
原来不是。
原来那些僵硬、那些沉默、那些“嗯”和“哦”,都是因为林之予生病了。他一个人扛了两年,吃药、看医生、藏着所有病历,怕他知道了会离开。
而他在做什么?他在怀疑他、试探他、在心里给他定罪,甚至在出差前一晚想跟他提离婚。
江亦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之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林之予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看着我。”
林之予慢慢地抬起头。他的眼睛红透了,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嘴唇上有一个被自己咬出来的牙印。他看起来像是做好了被骂、被嫌弃、甚至被推开的准备。
江亦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出手,一把把他拽进怀里,抱得死紧。
“你傻不傻?”他的声音闷在林之予的发顶,带着明显的鼻音,“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两年了……你一个人扛了两年……”
林之予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他听到江亦辰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破碎的、近乎于哽咽的声音。
“我怕……”林之予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怕你知道了会觉得我是疯子,会觉得跟我在一起很累,会像他们一样……走掉。我不想让你走,我只有你了。”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瞬间,林之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他哭得无声无息的,只有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湿热的泪浸透了江亦辰胸口的衬衫。
“你只有我了,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江亦辰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扛得住吗?你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你在画室里发呆的时候,你偷偷吃药怕我发现的时候,你扛得住吗?”
林之予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攥紧了江亦辰的衣服。
“你扛不住的。”江亦辰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林之予的头发里,“你扛不住也不跟我说。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我连自己的爱人生病了都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哭了好一会儿。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两个人的脚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晃着,像是在说“好了好了,别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亦辰先缓了过来。他松开林之予,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拿起林之予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不喜欢你。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你生病了,我们就一起治。你扛不住的时候,我来扛。你不许再一个人藏着,不许再骗我说你没事,不许再……”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林之予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他,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感动、不敢相信和如释重负的表情。好像在说:真的吗?你真的不会走吗?
江亦辰深吸一口气,把他重新拉进怀里,这次抱得轻柔了一些。
“从今天开始,你的药我帮你记,你的复诊我陪你去。你要是再敢瞒着我偷偷躲起来哭。”
他低头,在林之予的耳朵上轻轻咬了一口。
“我就把你锁在家里,哪也不让你去。”
林之予被他咬得缩了一下脖子,耳朵瞬间红透了。他抬起头,看着江亦辰那副明明还在心疼却又故作凶狠的表情,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大笑,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的弧度。
“那你……不生气了?”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生气。”江亦辰板着脸说,“气你不相信我。”
林之予低下头,小声说:“那怎么办?”
江亦辰看了他三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怎么办?慢慢还呗。你欠了我两年的秘密,以后每天多跟我说一句话,多对我笑一次,慢慢还。”
林之予抬起头,红红的眼睛里映着江亦辰的脸。他想说“好”,但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了一个气音。
江亦辰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带着泪意的、温柔的、如释重负的笑。
“行了,今天先到这里。”他站起来,把林之予从沙发上拉起来,“走,带你去洗脸。哭成这样,明天眼睛该肿了。”
林之予被他牵着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江亦辰。”
“嗯?”
“那个……药瓶。床头柜上的那些,你不要收走。”他的声音很小,“我自己记得吃。你收走了我会忘记的。”
江亦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又软了几分。
“好。我不收。我帮你看着,提醒你吃。”
林之予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个……医生说,这个药不能断,断了会复发。所以我吃的时候,你不要说什么‘是药三分毒’之类的话。”
江亦辰张了张嘴,他确实想说这个。
“……好。”
“还有,复诊的时候,”林之予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你要是想陪我去,也可以。”
江亦辰看着他那一副“我已经做了最大让步”的表情,心里的酸和软搅在一起,化成了一声叹息。
“不是‘也可以’。是一定会。”他牵着林之予的手紧了紧,“以后你所有的复诊,我都陪你去。不许拒绝。”
林之予没说话,但江亦辰感觉到他的手指在自己手心里轻轻回握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卫生间,江亦辰打开灯,拧开水龙头,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把毛巾浸湿、拧干,转过身来。
林之予站在那里,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头发被哭得乱七八糟,看起来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江亦辰拿着毛巾,仔仔细细地擦着他的脸。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无比珍贵的艺术品。
“疼不疼?”他问。
“不疼。”
“眼睛闭上,眼皮上也沾了眼泪。”
林之予听话地闭上眼。温热的毛巾覆在他的眼皮上,他不自觉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江亦辰。”
“嗯。”
“你回来了……我是不是就不用跟猫说话了?”
江亦辰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想笑,又忍住了。
“你跟猫说了什么?”
“没什么。”林之予的声音闷在毛巾后面。
“没什么你脸红什么?”
“……没红。”
江亦辰把毛巾拿开,看着林之予那张红透了的脸,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完了,”他说,“明天开始,我要你把跟猫说的话,全部跟我说一遍。一句都不许漏。”
林之予睁开眼睛,瞪着他,那眼神里写着“你做梦”。
江亦辰一点也不怕。他把毛巾挂回去,转过身,一把把林之予抱了起来。
“你干嘛?!”林之予吓了一跳,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
“抱你回床上。今晚我要抱着你睡。你之前跟猫睡了那么多个晚上,轮到我了。”
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卧室门口,蹲在那里,歪着脑袋看着两个人。它的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们终于消停了”的疲惫。
江亦辰把林之予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他伸出手臂让林之予枕着,另一只手关了灯。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猫在床尾轻轻跳上来的动静。
林之予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轻轻叫了一声:“江亦辰。”
“嗯。”
“你是不是……还是有点生气?”
江亦辰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林之予往怀里拢了拢。
“气。但不是气你。”
“那气谁?”
“气我自己。”江亦辰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有些低沉,“你生病了,我两年都没发现。你天天在我面前,我却只看到你的冷淡,没看到你在求救。”
林之予的鼻子又酸了。他把脸埋进江亦辰的胸口,声音闷闷的:“你没有错。是我藏得太好了。”
“所以你以后不要再藏了。”
“……好。”
江亦辰低下头,在林之予的发顶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生命大和谐,写的一个字都放不出来大家自行脑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