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他的第十年》惹玉枝

4、Chapter 4 她们的韩国

　　因为家庭群里发来了信息：
　　[卿卿，这几日好好想想填报志愿的事，尤其是Z大各专业的录取线。]

　　她回复：[ 好，记得的。]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安静放空的眉眼。

　　她很清楚自己的水平和家人对她的期待，本地的Z大是她能够上的最好学校，离家也近，是所有人眼里的最优解。

　　可她也同样清楚无法对外言说的那点私心。

　　郁卿摇下了车窗，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底一点点漫上茫然。

　　到家后，郁卿舒舒服服洗了个澡，开了床头橘色小灯后便窝进了被窝里。

　　然后自然而然地点进了那只柴犬的个人空间。

　　一页一页往下翻，最多的内容便是篮球，偶尔也有悲春伤秋，最新的一条停留在两个月前。相同的是，每一条下边都热热闹闹的。

　　她在他的每一条动态里都停了很久，好像要把自己不在场的那些日子补回来似的。

　　翻到高二秋天的一条动态时，她手指顿住了。

　　照片里是校运会，他蹲在跑道边系鞋带，镜头里是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评论区他的好基友一连串跟队形问谁拍的，他却没回复。

　　郁卿忽然有点不敢往下翻了。

　　犹豫片刻，她正要退出去，他的主页却更新了！

　　[ 乐得思蜀。]
　　配图是四张明日去成都的车票。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陈冬便率先评论了：准备好了吗儿子？

　　梁森怡回复了陈冬：你也去吗我儿
　　陈冬回复她：？这队伍能离开我
　　又回她：你去哪啊
　　梁森怡回他：没想好。

　　过了会儿，评论区已跟起了陈冬那句，岑淮回复了那长长的队形：......

　　郁卿终是划走了，然后删掉了自己的访客记录。

　　窗外忽然起了风，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地轻响。郁卿呆呆望着窗上四处蔓延的水痕。

　　窗台的茉莉也沾了飘雨，水滴从叶尖往下滑，颤颤地悬着，却怎么也不肯坠落下去。

　　有一朵花苞半开着，被夜风和雨水压得微微垂下来，这白绿交织的样子让她又想起岑淮送她的开心果小蛋糕。

　　对了，岑淮最后会去哪里呢？

　　心绪辗转间，睡意似乎怎么也上不来。当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长沙城，她纷乱的情绪才算稍稍沉淀下来。

　　一夜雨落，倒是洗尽了长沙连日的闷热。

　　郁卿坐窗边吃早饭，漫不经心刷新着空间，指尖骤然停住。

　　少年戴着墨镜，阳光洒落在他立体的五官上，旁边的男生胳膊搭在他肩上。
　　鲜活，热闹，而又肆意。

　　郁卿切出了空间，打给了梁森怡。
　　“早呀，森怡。”
　　“早啊卿卿，一大早就想我了吗？”
　　“…嗯，或许你想和我出国旅游吗？”

　　对面一愣。
　　“可以呀！我还没出过国呢。你怎么突然想跑那么远。”

　　郁卿轻轻笑了笑，垂下眼眸说“想逃离长沙。”

　　“哈哈哈我也想！”梁森怡咯咯笑了起来，眼睛发亮地说“那你有想好去哪吗？”

　　“没有。你呢？”
　　“韩国首尔。怎么样？我想去线下追追我爱豆，他公司旁边有家咖啡店，很多人在那蹲到他！”
　　“好。”

　　*
　　成都，宽窄巷子旁边的一家串串店。

　　“岑淮你能不能别老在那回消息了，毛肚老了！”

　　陈冬一筷子从火锅里夹走那片最大的毛肚，好奇又不满地吐槽道。

　　“催命一样。”岑淮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正好撞上对面两个女生意味深长的眼神。

　　其中一名女生和岑淮三人不在同一个高中，她托着腮，吃瓜问：“从坐下来就一直在看手机，谁啊？”

　　“家里。”他面不改色地去够辣锅里的牛肉。

　　同校的女生云抒意，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红糖糍粑，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家里。哦。”

　　“你们也可以关心我一下。”陈冬冷不丁来一句。

　　“哥哥关心你。”岑淮指尖轻轻一拨，小碟牛肉往陈冬那去了些。
　　“恶心。”陈冬回他。

　　几人正说笑间，屏幕便又亮了起来。
　　郁卿的消息再次发来：[你会留长沙吗？]

　　岑淮几乎是秒回过去：[应该不会。]

　　对面没有再回话了。岑淮却时不时瞥向手机，等确定真的没消息后，把手机翻过去安下心来投入火锅里。

　　云抒意淡淡瞥了他一眼，随后和身旁女生商量起了夜间的行程。

　　几个小时后的长沙黄花机场。

　　长卷发大红裙的少女戴着墨镜，站在巨大玻璃窗前自拍着。

　　“好久没说走就走的旅行了！也太爽了吧哈哈哈哈哈。”

　　梁森怡看向旁边盯着屏幕发呆的郁卿，轻拍了她一下，“嘿！发什么呆呢！”

　　郁卿瞥了眼时间，对她微微一笑，说：“看下飞机吃什么。走吧，该值机了。”

　　去他的高考志愿，先在首尔玩爽了再说。

　　从落地仁川机场到找到民宿，异乡的风扑面而来。

　　从前课上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英语句型和语法，此刻全都落地成实打实的便利。两个人皆庆幸自己的英语学得不错。

　　她们所住的地方是一栋看着就很温柔的韩式小楼，院角缀着细碎小花，民宿的主人是位老阿姨，一楼改成了对外营业的小餐厅。

　　暮色初垂，二人索性图方便就在一楼吃了。端上来的韩式冷面摆盘倒是精致，面条裹着酸甜料汁，配着冰镇腌萝卜。

　　梁森怡把手机架在桌边，开着实时翻译器，一边低头看着字幕，一边小口吃面，忍不住轻叹出声。

　　“这大概是我吃过的最贵的冷面了！”

　　郁卿吃了几口火鸡面，就着草莓牛奶解辣，含含糊糊地说：“好在我们现金也带的多，等会逛明洞再吃点别的吧。”

　　梁森怡的眼里盛着鲜活的期待，“晚上的明洞才是最热闹的！也出片。”

　　吃完后，二人推开店门的刹那，不约而同地被夜晚的街景震撼了几秒。

　　首尔的夜色让整条商业街瞬间苏醒，沿街商铺的彩色灯牌明暗交替，潮男潮女往来穿梭。

　　街边小摊罗列着韩式小吃、饰品、文创好物，郁卿流连于各个摊子，新鲜感直往外涌。

　　闲逛片刻，两人寻到一家不用排队的韩服体验馆。

　　化妆师细致地为郁卿编发，只上了淡雅唇色。镜中人没了刘海，立体的眉眼立即展露无疑。

　　“这真的是我吗？”

　　郁卿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出声，一袭白色缀浅粉色的韩裙，衬得她愈发清瘦温婉。

　　从前的十八年，她永远是素面朝天的学生模样，厚刘海，低马尾，主打“毫无点缀，且不惹眼”。

　　听到问话的老板娘，目光落在她身上，笑着用软糯的英语夸赞：“You look so beautiful.”

　　旁边等候的顾客也跟着点头，眼底是真诚的惊艳与善意。

　　郁卿觉得耳尖微微发烫，局促又礼貌地弯眼，轻声回应：“Thank you.”

　　两人在体验馆的古风庭院、雕花长廊里拍了满满几十张照片。
　　光影温柔，裙摆摇曳，每一帧都是郁卿从未有过的明媚。

　　于是下一秒，这些明媚的花絮便出现在了郁卿万年才更新一条的空间动态里。

　　秒赞的是旁边忙着修图的梁森怡。

　　“卿卿，你真好看！”
　　“你总是给我捧场，”郁卿转过头，有些腼腆地对她说，“森怡每天都很好看。”

　　令郁卿万万没想到的是，点赞的人越来越多。其中不少同班同学惊艳于这位突然“诈尸”的安静少女，包括陈冬。

　　可唯独没有一个人的点赞。

　　郁卿等了片刻依然没有，充盈的欢喜像被风轻轻吹破，漏出点轻飘飘的失落。

　　她点开了岑淮的对话框，又选上了一张她最为满意的照片，在电机发送的前一刻却停了下来。

　　她是以什么身份分享呢？

　　被他指导过演讲的学生？还是说话只在毕业那几天超过了10句的同班同学？

　　好像哪一重身份都浅淡单薄，轻得抓不住分毫立场。

　　郁卿决定不再关注那搅乱心情的点赞，挽着梁森怡出了店门。

　　沿街美妆门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彩妆护肤品摆满了展台，梁森怡立即走不动道了，拉着郁卿站定在美妆店门口。

　　郁卿望着店内满架繁复艳丽的瓶罐，心底毫无波澜。

　　于是两人顺势分头而行。

　　“我在旁边的小巷里再吃点，森怡你买好了给我发消息。”
　　“OK，好了我来找你！”

　　和主街的繁华喧闹截然不同，郁卿走的这条窄巷脱离了霓虹与人潮。老旧灰墙爬着浅绿藤蔓，头顶电线错落交织。

　　郁卿双手揣着外套口袋，漫无目的地逛着。方才那点情绪很快被小巷的静谧冲淡。

　　忽然，巷深处传来急促的拉扯声。

　　郁卿脚步顿住，下意识抬眼望去。

　　巷尾靠墙处，三个穿着潮牌、神态倨傲的年轻男生，正围堵着一个背着旧画板的亚裔女生。

　　他们手里捏着女生刚画完的纸质街景速写，几人一番揉捻，纷飞的画纸屑顺着风散落一地。

　　“?? ? ????（这画实在没什么看点嘛）”

　　女生眼眶通红地看向碎纸画纸，死死攥着支铅笔，嘴唇颤抖。那是她一下午蹲在巷口、一笔一画勾勒出的作品。

　　其中一人抬脚，轻轻碾过地上散落的画纸碎边，嗤笑嘲弄：“???? ??????? ?！（别白费功夫画这种没用的东西了！）”

　　女生肩膀剧烈颤了一下，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砸落在手背上。她猛地抬头，用生硬的韩语开口：
　　“??? ? ?????. ??? ?? ???.（这是我的努力，请你们不要随意践踏）”

　　路过的零星行人远远瞥见这一幕，皆匆匆绕道。郁卿站在原地，指尖倏然收紧，沉默几秒后，一步步朝着巷尾的混乱走去。

　　就在她快要走近的瞬间——

　　一道低沉清晰的男声，骤然从她身后响起，按住了她前进的脚步。

　　“同学，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