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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性恋真恶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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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2点前的真实酒吧。
今晚人不多。吧台坐着三两个常客,角落里一对情侣在低声说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苏屿喝威士忌,不加冰。程津喝长岛冰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半张脸埋在杯子里。
"我跟林悦复合了。"程津说。
"嗯。"
"你不评价?"
"没什么好评价的。"
"那你说点别的。"
苏屿看了他一眼。"小心点。"
"什么?"
"长岛冰茶。四五种酒混的,容易醉。"
"我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屿没再说话,转过头看吧台上的电视。
新闻画面切了一个场景——两个人站在户政事务所门口,拿着刚签好的结婚书约,笑着对镜头比了个耶。两个男人。
主播的声音不咸不淡:"同性婚姻登记实施满周年,至今已有超过三千对伴侣完成登记……"
程津咬着吸管看了一眼屏幕,随口说了一句。
"同性恋真恶心。"
他说得很轻。就像说"今天好热"或者"这酒不错",一种漫不经心的、不假思索的、随口一说的——厌恶。
他没有看苏屿。
苏屿握着杯子的手停了。
一秒。
就一秒。
然后他的指节慢慢收紧,指腹压着杯壁,骨节发白,像是要把玻璃杯捏碎。他看着电视屏幕,眼珠一动不动。
又过了一秒。
他松开了。
端起杯子,一口闷了。
威士忌顺着喉管灌下去,苏屿的喉结滚了一下,眼睛半闭,像是被酒呛了一下,又像是被别的什么噎住了。
他放下杯子。
程津这才转过头来。"你怎么一口闷了?你不是慢慢喝的吗?"
苏屿没看他。
他的眼神变了。
怎么说呢——像一扇门。一扇一直虚掩着的、透着光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无声地关上了。不是摔上的,是轻轻地、慢慢地、关上的。没有声音,但光没了。
"走了。"
苏屿站起来,拿了外套,往门口走。
程津愣住了。"啊?我还没喝完——"
苏屿已经推开了门。
"苏屿!你生什么气?"
程津扔下杯子追出去。夜风灌进来,带着三月底的凉意,苏屿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喂!"
苏屿没回头。
他走得很快,长腿迈出去一步抵程津两步,转眼就过了马路。程津在后面喊了两声,声音被一辆机车盖住了,等他跑到路口,苏屿已经拐进巷子里,不见了。
程津站在路边,风吹得他头发乱七八糟。
"莫名其妙……"
他嘀咕着,又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根咬扁的吸管。
他不知道哪里说错了。
——
夜里。
程津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
没有消息。
往常他到家的第一时间——不,甚至不用第一时间——苏屿会发一条消息:"到家没。"
三个字。没有标点。每次都一样。
他翻了翻聊天记录。上次去酒吧,苏屿发了。上次喝醉被接回来,苏屿发了。上次随便聊了两句就各自睡了的那个周二,苏屿也发了。
每一次。
今天没有。
程津打了一行字:"到家了。"发出去。已读。
没有回复。
他又打了一行:"你今天怎么了?"发出去。已读。
没有回复。
程津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摩托车的引擎声远远地炸过来,又远了。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响了一下。隔壁有人在放歌,旋律模糊,只听见一个女声在唱什么"不甘心"。
他翻了个身。
苏屿不会无缘无故生气。他虽然冷,虽然嘴毒,虽然永远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但他不发火——至少不对程津发火。
程津脑子里过了一遍今晚的画面:酒吧,喝酒,电视,新闻——
同性恋真恶心。
他说了这句话。
像一根针从记忆里浮出来,刺了一下。程津皱了皱眉,又觉得没什么。他就是随口一说,又没说苏屿。苏屿又不是同性恋,生什么气?
他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程津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闭眼。
睡不着。
他想起苏屿端起杯子一口闷的样子。指节发白。他想起苏屿站起来时的眼神——那种光忽然熄灭的感觉。
不对劲。
但程津不知道哪里不对劲。
他不知道那扇门关上了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那扇门后面有多少东西被关在了里面。他只知道今晚苏屿没有问他"到家没"。
第一次。
——
苏屿坐在自己家的地板上。
灯没开。
黑色床单就在旁边,他靠着床沿,背抵着床垫,膝盖曲起来,手臂搁在膝盖上,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亮着。程津的消息。
"到家了。"
"你今天怎么了?"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
黑暗里,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
"同性恋真恶心。"
随口说的。漫不经心的。不假思索的。
就像踩死一只虫子,不需要理由。
苏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红印。
他没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在黑暗中,在黑色床单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座被抽走了地基的建筑,没塌,但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