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很好》骓芥

1、一颗想当人的种子 自从我被太

　　自从我被太二神从一个四周浸满水的透明球形罩子中救出来后，就一直跟着他在人间转悠。
　　太二神是宇宙里的一个神，可以随意化作万物形象出现。
　　花草树木，老人小孩他都能变，唯独不能化作太一神的形象。
　　众所周知，太一神主宰宇宙的一切，那么这个太二神呢，他现在负责巡逻宇宙的一切。
　　可以简单地理解成他是宇宙的保安吧，负责维护秩序，不让宇宙乱套那种。
　　可这个四处乱窜、又没什么正义感的保安神觉得巡逻二字听着很掉档，所以大言不惭地自称太二神。
　　总之呢。管他叫什么名字，名字不过是个代号，重要的是他每天在做的任务。为了完成任务，现在他去哪儿，我就得跟去哪儿，直到目前这个任务结束。
　　太二为了携带我方便，把我变成了一颗种子的模样，小巧轻盈。
　　可作为种子，还没豆大点的我，一不小心就容易被雨水浸湿全身。
　　我时刻担心自己葬身水海，因此非常讨厌湿漉漉的雨天，讨厌那种湿黏黏的感觉。
　　所幸今日晴空万里，度过了一个神清气爽的白天后，现在到了傍晚这会儿，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辉，看上去挺暖人。
　　再过一会儿，就有漂亮的烟花，为这场婚礼盛放。
　　我刚在酒店后边的海滩上，已经看到堆放的烟花，我太期待了。
　　无论如何，我今天都会拉住太二，让他看完烟花再走。
　　我喜欢看烟花。
　　烟花升上夜空绽放的那刻，太迷人了，我想永远凝望这样美丽的瞬间。
　　太二和我不一样，他没有闲情雅致。不喜欢看烟花，一颗烟花弹从升起到绽放的时间都嫌太漫长，有时候一场烟花没看完，就让我离开了。
　　我们来这儿，不是闲逛，是有任务的，我们要收集幸福碎片。
　　婚礼现场是人类幸福碎片掉落最多的场所之一，看看门口那对新人笑得露出那整排的大白牙就知道，这儿是个幸福的地方了。
　　幸福碎片的质地像彩云一样，只不过它是彩色透明的。
　　据宇宙数据局对地球的幸福数据统计，另外掉落幸福碎片最多的地方是中小学校园的操场和傍晚时分的公园。
　　因此，我们常常游迹在这些地方收集幸福碎片。
　　幸福碎片并非随处可见，它们是从感受到幸福的人类身上掉落下来的珍贵宝物，具有能让整个宇宙保持活跃明亮状态的能量。
　　只不过，人类看不到他们自己掉落的这些彩色碎片，也看不到我们，更不知道我们做着收集碎片的重要工作，他们以为幸福只是他们自己的事。
　　殊不知，幸福碎片事关宇宙全部生灵。
　　如果有一天宇宙崩裂，这些也可以作为重组宇宙的重要光源数据。
　　对了，这些都是我无聊时听太二说的。
　　毕竟在所有的神里面，我只见过他和效率小仙。
　　不过，幸福碎片确实很重要就是了。
　　有时候，为了收集到弥足珍贵的幸福碎片，太二甚至会在不同的世界线上来回穿梭，寻找那些遗落的幸福碎片。
　　不过，我这种资质和凡体，正常情况下是不能随便跟着他来回穿越世界线的，我只能在当下的这条世界线上活动。
　　有一回，太二因为误食酒精，还把我带去了过去的世界线上，还好最后没惹出什么麻烦。
　　从那之后，效率小仙就让我要盯着他，别让他沾碰酒精。
　　其实，效率小仙也有点多虑了，太二清醒时，很讨厌酒精的味道。
　　继续说回幸福碎片吧。
　　对了我们从每一个人类身上收集到的幸福碎片都是有限的。
　　有的人的幸福碎片多一点，有的会人少一点，而且他们仅此一片的标着数值的幸福碎片也不一样。
　　在一个人身上掉落数值碎片前，他身上掉落的都是普通的非数值碎片。
　　太二神说，当这个人身上出现了数值的幸福碎片，这个人就变成了宇宙里的稳定体，因此我们对这个人收集幸福碎片的任务就完成了，这个人就不再是我们的任务对象了，所以从此就会消失在我们的视野里，以后再收集任务时，就不会看到这个人。
　　不过我没有什么神力，因此看不到碎片上有没有标数值数，只能愚笨地靠认非数值幸福碎片的数量方法来判断人类幸不幸福，有多幸福。
　　太二不屑我的判断，他说幸福不是加减法这样的东西。
　　太二神还说，当人类觉得自己很幸福的时候，废话就会变得很多，那是他们最容易掉落幸福碎片的时刻，所以要紧盯那些爱说废话的人类。
　　我听从了他的建议。
　　就像现在这样，我观察着这些满面春风地过来参加婚礼人山人海的中年人，他们聊得锣鼓喧天，响天动地，不顾旁人。
　　“今天这个日子挑的真好啊。”
　　“哎哟，你这不是挑废话说呢，说的谁家结婚不挑好日子的哩。”
　　“一路过来，大马路上一排排的婚车呢，气派得跟阅兵似的，以后人结婚，说不定能安排直升机停到酒店楼顶了。回想老子当年结婚，寒碜得可就一辆摩托，载着我家那口子翻山越岭。”
　　“没事，摩托更显得你有魅力啊，不耽误你和你媳妇儿那会儿风驰电掣两年抱三，这会儿“唰”地叱咤风云三年抱俩孙。”
　　人类的阵阵笑声挠着我心间的那个愿望痒痒的。
　　“叱咤风云的是我儿子和儿媳妇，可不是骨质疏松的我们老两口啊。”
　　“哈哈，那倒是……看那边，那是谁啊？”
　　“看着像是老秦。”
　　“不是，是老秦的挚友老李，老秦那啊，都多少年没回来了。”
　　“也不好回来了吧。”
　　“欸，我听说老秦现在…”
　　“人家今天大喜日子，别说那些糟心的，快快快，赶紧把嘴还有那脸抹干净，迎接湫市名人老李啊…”
　　人群里因为那个叫做老李的人出现后，笑声不断，不过并没有掉落我想要的幸福碎片。
　　我看着他们，又看看我身旁无聊得快要打呵欠的太二神，本来想问他为什么这些人笑得这么开心但没有碎片掉落，但看他疲倦的眼神，料想他也不会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太二的无精打采事出有因。
　　他最近被迫观看了很多人类团圆影视作品，对于不屑人类感情的他来说确实无聊又沉闷。
　　其实太二原本不是巡逻的蓝领，和效率小仙一样，在宇宙里算是个白领。但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被调了岗，才来做现在这份他不喜欢的工作。
　　所以对于来观礼人类婚礼这种事，他的态度和我也截然不同，他只会在公园里收集幸福碎片时给人好脸色。
　　作为神，比起观望人类的幸福，他更愿意和另外一头算是他真正同伴的效率小仙聊天说话。
　　就比如此刻，他正在用深结石和最近正着重研究人间情感的效率小仙联络，两人似乎在谋划着什么有关宇宙的大事。
　　我模模糊糊听见效率小仙兴奋的语气。
　　“我就说了我效率很高的嘛，机器呀，我终于做好了。我现在把它拿过去让你瞧一瞧？”
　　“嗯，也…不急这么一时半会的…先等我这里任务结束了，你再过来吧。”
　　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太二不时地瞥我，却没有要告诉我他们究竟在密谋什么的意思。
　　最后还没等那头的效率小仙说完，太二就打了个哈欠，冷漠无情地关闭了深结石，让效率小仙激动的声音瞬间消失在虚空中。
　　说到深结石，你可以简单把它理解成宇宙的联络电话，但它的通话功能只能在非人类物种之间使用，也就是说虽然你作为人类，有深结石也不能用来打电话，要用只能等你成了非人状态。
　　而且受地磁干扰，深结石通话的信号常常也不好。
　　但这点不会改善，因为联络功能并不是深结石的主要功能。
　　它的主要功能是储存物主珍贵的记忆，很多人以为丢失的记忆，其实都深藏在深结石里。
　　就像有一些被人类觉得似曾相识的场景，是因为这些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被遗忘术封存起来了，才会造成那种错觉。
　　宇宙里没有真正的遗忘。
　　事情一旦发生，就会被看到，会被记录，并且会产生持久的影响。
　　用知识渊博的效率小仙的话来讲，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变成了回忆后，是绝不会再消失的，只是会被遗忘术封存在宇宙大大小小的深结石里。
　　直到遗忘术失效，这些记忆会再次浮现。
　　说到遗忘术，这是效率小仙的看家本领之一，她另外的看家本领是锁定和找到各个生物拥有的深结石。
　　对，深结石这玩意并不真像电话一样，你买一个就可以能用上，卖了之后就成别人了的。
　　深结石需要储够物主身上的气息，才会成为深结石，而且一旦和物主建立了深层次的情感联结，之后就不能再和其他人产生连结。
　　人一旦有了深结石，不管丢再远都能找回来，凭借着它封存的那些独一无二的记忆。
　　我的深结石丢了，虽然我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丢的，也不知道它是什么形状，但肖仙答应我，有天会帮我把它找回来。
　　我让太二神把他的深结石给我瞧瞧，他白眼上翻，冷冽无情地把它收了起来。
　　瞧他那鬼祟的样子，估计是害怕一不小心让我看到他的记忆，发现他并没有那么神通广大，不愿意再跟着他。
　　但他多虑了，我对他没有那么多的好奇心，而且我不跟着他，还能去哪儿呢。
　　太二神看我一直盯着他放深结石的地方，神情多少有些不自在了。
　　于是指着黑匣子催我去干活。
　　“匣子检测到外边还有遗落的幸福碎片，你去看看吧。”
　　于是，我只好离开了宴厅，游荡到余晖笼罩的室外，心情荡漾地享受我的放风时间。
　　如果我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就更好了，我也想体验晒太阳的那种满足，但我感受不到温度。
　　当没有收集幸福碎片的任务时，太二神会把我装进他的那个黑色的匣子里，带着我穿梭在幸福的宇宙空间里，那时我就躺在一片叶子形状的碎片上，那是我的床，像云一样舒软。
　　那片碎片不计入幸福碎片的总数，因为它不是彩色的，是灰色的。
　　我问太二神，灰色的碎片是有用吗？
　　他说，灰色碎片是被某种负能量阻滞的碎片，要耐心等它变成彩色。
　　他还说，有个更高级的神提出先用这些幸福碎片研发一个只有幸福的独一无二的星球的提案，不过被拒绝了。
　　对此，我对此很好奇，那位神他想建立的，那不就是地球吗？还需要一个更幸福的星球？
　　我瞅着地球上的人类都挺幸福的啊。
　　小孩子在操场上飞奔着踢足球，年轻人在酒店举办婚礼放烟花，而老年人在公园里散步推推拳。
　　多么美妙的一生。
　　我看着他们，真是想当一回人。
　　但这个梦想太遥远了。
　　我得先干活。
　　循着我们刚才过来的路往回走，我在场外飘转了一圈，始终没有找到太二神说的遗落的幸福碎片。
　　就在我打算放弃，飘回婚礼宴厅时，突然出现了一道彩色的光，莫名吸引着我靠近。
　　我无法抗拒地被吸着向前去，两道交谈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
　　只是我过去后，却只看到一个人的脸。
　　但分明是两道声音。
　　一道清冷，一道炽热。
　　也许对面的那个人是已经被采集了数值幸福碎片的人，不是我的任务对象。
　　不过让我好奇的是，这道声音的前面，是一片层叠的鳞状碎片，只不过也不是彩色的，和我躺的那片一样是灰色的。
　　我想了想，还是先把它收回去，等有能力的神或者时间把它变成彩色就好了。
　　于是，我念着从太二神那里学来的咒术，却发现根本无法把它拢紧过来，反而自己咒术一念，像是被粘到了牛粪里的种子，动弹不得。
　　只好迫不得已地听他们聊天了。
　　这些对话比起刚才那些实在索然无味，大概是谈话的声调有些沉闷，让我听着有些难受，想离开，却不能。
　　只能昏昏欲睡地听下去。
　　【对了，那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林林是什么时候吗？】
　　这难道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因为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那个清冷又严肃的声音才回答。
　　【在超市。入学前。那天拍完证件照，我和我爸妈去超市买东西，突然有个人跑过来，莫名其妙地从货架上拿了两袋方便面递给我说，这个香菜鸡汤味的很好吃，可以试一下。】
　　我根本不吃香菜的，但看到他穿着一中的校服，脑子里突然有个念头，想着他可能是勤工俭学到超市当促销员，鬼使神差地就接过了那两包方便面，放到了篮子里。】
　　【哈哈哈，我也不吃香菜，他老是逼着我尝…所以这是你对他的第一次记忆吗？嗯，真好，我们都有着各种关于他的记忆，说起来，就感觉一切都还在那里，从来不会消失。】
　　果然是无聊的话题。
　　香菜有什么好聊那么久的，还不如那些宴厅大爷大妈聊的有意思，我陷入了睡眠。
　　等醒来时，那些声音已经消失了，我也终于可以行动自如了。
　　于是在那片灰色的幸福碎片前飘了一圈，神奇的是，那片灰色碎片在这时朝我飞来。
　　最后落到了黑色匣子里，却无法同其他的彩色碎片融在一起。
　　我把它带回去，让太二看看，这有没有机会变成彩色的。
　　他看了好久，郑重地点了头，“等时间吧。”
　　我放下心来，拨弄着匣子里美美的碎片，不同人身上的幸福碎片，形状各异，有爱心形状的，有六边形的，像我常常躺着的那片灰色碎片，则是像树叶一般的形状。
　　我很好奇，为什么那片叶子没有像其他的碎片一样，有漂亮的光泽，太二神说，还没到解除它身上负能量的时间。
　　好吧，我接着问另外一个更关心的问题。
　　“我们要收集多少幸福碎片才能完成任务？”
　　“不知道，也许快了吧。”
　　稀奇，这世界上竟然还有太二也不确定的事。
　　“那收集任务完成以后，你要做什么？”
　　“回去做以前做的事呗。”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你呢，想做什么，还想着做人的事呢？”
　　“当然还想，就算不可能，我也要想。”我傲娇地回答他。
　　他拾起黑匣子里的那片我刚收集回来的碎片，若有所思地看看它，又看看我，沉默许久才开口。
　　“斯沃德，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要怎么当人？”
　　怎么当人？什么问题。
　　“就像那些人一样，好好地幸福地活着啊。”我指指婚宴厅里的这些人啊。”
　　我想了想，说得更具体。
　　“我想从一个无忧踢球的小孩，变成幸福结婚的成年人，最后成为在公园里悠闲散步的老人，总之，就是珍惜时间，过完幸福的一生呗。”
　　幸福的憧憬完毕，我变得沮丧：“问那么多干嘛？反正我又不能当人。”
　　“怎么不能？我说过，只要完成了特定的任务，我是有能力实现人类的一个心愿的广力无边的神啊。”他很自信地说。
　　“但你说过，我不行，不是吗？”我严肃地问他。
　　“呃…我有说过吗？”他转过头来，不把我的严肃放在眼里，揶揄地看着我。
　　“我说的难道不是，宇宙的万事万物，都是可以互相转化的吗？种子怎么就不能变成人了？”
　　我当然记得太二神跟我提过，宇宙的万事万物的身份都是会相互转换的。
　　比如说石头会变成草，而草会变成树，而树会变成人，而人当然也会变成树或者石头或者其他的种种。
　　“追根溯源，你可以把万物都当作一颗等待宇宙指令的种子。”他总结说，“就像你这样。”
　　“那这么说，我也是可以转换的咯。”我那时满怀期待地问他。
　　“当然，你是宇宙的一部分，自然也可以转换。”他起先回答得是毫不犹豫。
　　“真的吗？那我要怎么做？”
　　“你…要做什么？”他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当然是做人啊。”
　　“你，不能做人。”他说得很坚决，“你不满足做人的条件。”
　　可之后，他又跟我说，宇宙的规则复杂，我只是暂时没有满足成为人的条件，好像是在安慰我。
　　打疼我一个嘴巴子后，又给了我一颗枣，可我嘴疼得根本嚼不动，暂时听起来太久远了。
　　我虽然不是人，但当我收集那些幸福碎片时，能体会到那种踩在云上，被风温抚的感觉，我想那就是当人的幸福。
　　只可惜我体验那种感觉的时间，每次很短暂，而且不收集碎片时，我就无法体验那种感觉。
　　所以我想当人，想长长久久地体验那种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