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骨》桐凤声

1、第 1 章 梁川偶

　　梁川偶尔会做一个诡异的梦，梦境的开头总是在小时候的家里，那是栋灰色墙身的机关家属楼。每当太阳升到脑袋顶上，饭菜的香味就从暗红色的窗框中间飘出来。

　　一楼的婶子做饭喜欢炝锅，“滋啦”得一声，葱花的味道就漫了出来。用不着大人招呼，梁川闻到味儿就知道往回家跑。

　　顺着水泥浇筑的楼梯往上跑，在猪肝色的木扶手上一借力，梁川一下就跨上两个台阶，下半被涂上绿漆的白墙在他身侧掠过。

　　推开家门，折叠的圆桌被展开支在客厅，上面已经摆好了两个炒菜。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高挑，是年幼的孩童无法企及的高度。

　　那个高大的身影既不属于父亲也不属于母亲，潜意识里梁川觉得他是个“陌生人”，但是梦境里他们却十分亲昵。

　　“这次怎么这么早？”男人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把手上的米饭放到桌上后顺手拍了一下小孩的脑袋，“洗手去。”

　　小孩边洗手边嚷嚷着说：“吃什么呀，哥哥？”

　　“自己过来看看，都是你爱吃的。”

　　男人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顺手一抹，然后拉开椅子先坐下吃上了。

　　在一个孩子的视角来看，男人的身材过于高大，梁川踮脚只能抱住男人的窄腰，仰头向上看过去，光线从男人宽阔的肩膀的边缘溢出，模糊了他的脸。

　　梁川踩着小板凳把手伸到水龙头地下接水，本应该冰凉的自来水在手上却情若无物，他疑惑地动了动手指，水顺着指缝流走了，指尖却毫无触感，一片干燥。

　　“哥哥！水怎么……”梁川边说边回头，话说了一半却惊恐地发现他站在紧闭的卧室门口，手上哪儿还有什么水，他正抱着碎花枕头赤脚站在黄色的木门外面。

　　脑子一时间转不过来场景为什么突然变换，嘴就开始自己张合，他听到自己在说：“哥哥，你怎么了！”

　　小孩趴在浅青色木制门板上，用力拍着门，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心中是莫名的慌张。

　　混乱的脑子依稀记得他每天晚上都和“哥哥”一块睡觉，刚才突然被“哥哥”扔了出来，让他自己去隔壁睡觉。

　　房间里的人似乎在艰难地喘息，声音低沉沙哑，还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今......今天你自己睡，回隔壁去。”

　　小孩感觉到“哥哥”的异常，担心地趴在门上开始敲门，焦急地喊道：“哥哥你开门！不开门我就要打120了！”

　　屋里半天没有动静，在外面的小孩一个劲地敲门，来回压门把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怕里面的人真出什么事。

　　“哥哥开门！”

　　“开门！”

　　“我真的打120了！”

　　座机放在电视机旁边，就当梁川准备跑去打电话时，房门突然开了，梁川措不及防地和屋内巨大的眼睛打了个照面！

　　“啊！”

　　小孩发出一声惨叫，跌到在地，那是一个完全不会纯在于地球上的怪物下浮在半空中。屋内哪儿有什么“哥哥”，只有这个眼球怪物霸占了整个房间！

　　它背后八只羽翼一动不动，像个异型的深海水母一样虚浮在房间中，下方飘逸的触手却试探着向它蔓延过来，一只独眼居然唱起来：

　　“大东北～是我的家乡……”

　　隆山市，凌晨三点半。

　　某酒店内一个猛男惊醒，梁川猛地坐起，努力地平复了一下呼吸，把凌乱的发丝全都一把撸到脑后。

　　他的房间在低楼层，透过窗户还能看见街边大树的枝干，枯黄的树叶落了一地，只有零星几片秋叶还在树上半死不活地挂着不肯下来。

　　手边的手机还在狂叫着：“哥们相聚～必须整二两……”

　　心里暗骂了一声，梁川才把手机拿起来一看，“魏明”大大咧咧地躺在屏幕上。

　　不好，这是要加班的节奏啊！

　　“喂……”

　　“喂”字的尾音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咆哮上了：

　　“祖宗，还睡呢，伪人待会儿都钻你被窝里去了！”

　　“咋了嘛，小明，大早上肝火咋这么旺呢。”

　　“卧槽，爬我鞋上了！”电话另一头一顿乱响，“伪人大量涌入表世界，你别休假了，赶紧支援李闯去，她那伪人都泛滥了！”

　　不用多言，梁川一个翻身弹射起床，夹着电话拎着衣服往外冲。

　　“位置发我。”

　　梁川穿上衣服三两下就到门口提上鞋，套上“清道夫”的工服，手机已经打软件开始叫车了。

　　临街大树粗壮的枝干上，一个眼球从暗处爬了出来，它长着八条蜘蛛般的足，上面顶着颗大眼球，瞳孔一缩一缩得透过半拉半合的窗帘沉默地注视着室内。

　　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在隆山市第三中学门口，男人刚拉开车门迈了下来，就跟清晨的寒风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梁川黑色的工服里面就套了个老头背心，晚秋早上的小风还是凉飕飕的，好在冬款工服厚的一匹还压风，没给他吹个透心凉。

　　隆山三中校区被淡淡地雾气笼罩，梁川一下车就闻到了潮湿空气中的腥臭味儿。情绪波动频繁的地方能积攒“人味”，因而格外吸引伪人。

　　“闯儿，哥们来支援你了！”

　　耳麦里的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通宵的倦意，但语调很稳：

　　“明儿叫你来的？”女人嗤笑一声，“再晚点你都能和上学的小孩一块来了。”

　　李闯已经在三中抓了一晚上的小怪物了，这几个伪人不怎么能打，就是跑的飞快，李闯带人围追堵截。

　　“看来我是来晚了，大早上三点多打车也忒难了点，”梁川不急不慢地走进三中，空气中伪人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我的大睡眠啊。”

　　女人一枪正中伪人眉心，通体绿色的长着硕大脑袋爬行的大头娃娃尖叫了一声，爆出一股粘稠带着恶臭的绿色液体。

　　李闯反手握着一把匕首，手起刀落将伪人劈开，刀尖一挑，一枚浅色的“晶体”被撬了下来。

　　那是伪人的命根子，蕴含着它积攒的能量，是它们生存的资本，灰塔称之为“脑核”。伪人至少有一个脑核，色泽越暗越浅的脑核越差，道行越浅。

　　她略微嫌弃地退开几步，甩了甩带着黑色特质手套的手，指间粘连地液体从指尖滑走。那个伪人被剥了脑核后，身躯缓缓消散在空气中。

　　“不晚，还有一个没抓到。”李闯染成海王红的长发被压在帽檐下，她把绑成低马尾的发尾甩到脑后，“气味太淡了，都快混成地头蛇了吧。”

　　“搞不好还是个人养的，”梁川说，“这样可就真麻烦了。”

　　伪人是里世界的产物，他们会顺着表世界和里世界的缝隙渗透进表世界，表世界人类的血肉是他们的顶级盛宴，引得他们垂涎三尺。伪人能够模仿人类的外貌、动作、体态、声音……它们在表世界呆得越久，就越难以把它们和人类区分。

　　伪人有着扭曲丑陋的怪物本体和一张人皮，能力越强，等级越高伪人的人皮越难辨真假，越逼真，越精美。他们甚至会附庸在人类身旁，借着人类的的资源长期混迹在表世界，否则他们没过一段时间都必须回到里世界，以防止他们的人皮崩裂。

　　表世界只有少数人能够闻到伪人身上的腥臭味，一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臭味。这些人组成了一个名为“灰塔”的组织，游离在表世界和里世界的边界上，处于黑与白的缝隙中。

　　灰塔遍布蓝星的每一个角落，和蓝星上的每个政府都有着密切合作，比起第三方组织，灰塔更像是一个遍布全球的大型猎杀伪人的雇佣兵团。塔的成员被称为“清道夫”，工作是负责清除闯入表世界的伪人。

　　直到天边泛起亮色，他们都没找到逃脱的伪人，梁川李闯两个在内的六七个清道夫把三中每个角落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伪人的踪迹。伪人在白天会被阳光灼烧，因而几乎只在夜间活动，几人只好暂时收队，防止干涉正常的社会生活。

　　李闯和魏明熬了个通宵，回去补觉去了。梁川虽然没通宵，但也没睡几个小时，哈欠连天地坐在小店里吃豆腐脑。

　　他是咸党，最爱的就是豆腐脑配馅饼和茶叶蛋，一种不伦不类的吃法。他回去换掉工服，穿了件黑色的高领衫，外面套了件黑红配色的机车服，黑色长裤配了双短靴。

　　梁川靠在早餐店是塑料椅子上腿伸的老长，吃饱了的肚子引发了脑袋越发昏沉。在早餐店短暂懒了一会儿，他又打包了杯豆浆，缓缓悠悠地扛着行李往地铁口移动。

　　两天前，地下裂缝出现在隆山市城郊，灰塔紧急调用了附近的清道夫前往支援，一群人忙活了两天才把裂缝堵上，回去刚睡了半宿，又被值班同事薅起来去抓跑了的伪人。

　　梁川一连三天日均睡眠不足四个小时，头重脚轻地走在路上，他得去赶最早的一班车回学校去，回宿舍睡一会儿，下午还得上两节课。

　　他在燕城大学上大三，上个月刚折腾完保研，没歇两天就跑去出差，灰塔给的工资少的可怜，清道夫们很多都是白天上班，晚上拯救世界。

　　比如梁川是学生，魏明是律师，李闯是正儿八经的富N代，也得边上学边上班。

　　嗯，那很命苦了。

　　去地铁站的路上梁川就给豆浆喝完了，早晨七点多，车厢里的人不算少，大多数都是穿着校服的中学生。梁川上车的时候人不多，还有几个座位，他招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懒懒散散地靠在车壁上。

　　也许是熬过劲儿了，梁川身体发沉，心脏跳得也格外地重，但是脑袋确实异常清醒。

　　车门开合，几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学生说说笑笑地上了车，胸前写着：隆山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