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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章(完结)   我叫林 ...

  •   我叫林鸢。
      秋菑钢铁厂子弟,二十岁,女。
      这地方没什么好说的,也没有什么必要去说,我对它谈不上爱,也谈不上恨,在这里,它只是有一群灰扑扑挤压堆叠的楼,一些灰扑扑颠簸不平的路,和一群总是灰扑扑忙碌的人罢了。
      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味,天永远是灰的,人的脸也永远是灰的。
      我算是没有父母。
      我妈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爸在我六岁那年下工喝醉酒掉进了炼钢炉里,等人发现时,连骨灰都没捞着。
      我跟着奶奶长大,而奶奶三年前也没了。
      午夜梦回,我常常在半梦半醒间重现她临终的画面。
      一直看惯了的,苍老粗糙的手像是要用尽最后力气,毫无保留、无所顾惜地扣住我的手腕,奶奶尽力挣开眼,吐出的气在不算暖和的病房里慢慢失了温度,呼吸管上的薄雾也已经散去。
      我不舍得眨一下眼,我想把这一刻深深刻进我的心里,这只手我曾经握过多次,学走路的时候握着,摔倒的时候握着,进学校的时候握着,生病的时候握着,但我现在竟然即将丧失握着这只手的权利。
      病房里很安静,只剩下我的心跳和耳鸣声。
      奶奶勉强地向我笑了一下,说:
      “鸢儿,离开这。这苦,苦,越远越好。”
      我哽咽地点头。
      窗外腊月飞雪,世界只剩下,白色和灰色。
      ......
      可是,奶奶啊。如果要离开这。我需要钱。需要很多,很多的钱。
      可我没钱。
      所以我还在秋菑。
      在维多利亚□□当服务员。
      日子简单,晚上上班,白天睡觉。一个月八百块,够我勉强活着,但不够离开。
      维多利亚这地方,说好听点是□□,说难听点……你懂的。
      你要有钱就来玩呗,没钱的就来看。我穿着廉价旗袍,化着浓妆站在门口,对每个来往的客人笑。
      我时常觉得这脸妆,这身单薄的旗袍,是我的仅剩的盔甲,帮我隔离外界的空气,隔离外界的调笑,也隔离我内心的迷茫。
      我没想着什么,脸就先开始笑了。
      因为啊,笑得好看,小费就多。
      幸好,我长了一张好脸。
      来的人都说我长得像南方来的,不像东北的。
      每每听到这些话,我只是笑着,不说什么,接着迎客送客,同时小心躲开从各处可能伸出的脏男人的手,假意推送的时候又要避免得罪客人,我从不解释。
      解释什么?说我也是东北的,生在桦钢,长在桦钢,浑身上下都是铁锈味?
      可笑。
      ......
      1996年的冬天,我第一次见到他。
      那天下班很晚,凌晨两点多。我一个人走夜路回家,抄近道穿过那条巷子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围在一起。
      拳打脚踢的声音。
      闷哼声。
      我本来想绕开,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毕竟我也很不容易,小命要紧。
      但看到那个被打的人,看到他从人群缝隙里露出的侧脸,我停住了。
      那是个年轻男的,个子挺高,穿件旧夹克。他被人按在地上,不还手,也不喊。
      只是用胳膊护着头。
      但从胳膊下面露出来的眼神,倔强又带有一丝脆弱。
      不是害怕,是忍耐,是不屑。
      是“你们打完就滚,我不在乎”的那种眼神。
      我见过这种眼神。
      在我的镜子里。
      我文化少,真不知道如何去形容这种感觉。
      只知道心里一动,我就定在那了。
      一会,那几个人打够了,骂骂咧咧地朝反方向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他慢慢爬起来,心里莫名升起激动和窃喜,我不知道这是从何而来,但我的手心开始发麻。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抬起头,看到我。
      他愣了一下。
      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我感觉他的瞳孔比我的瞳孔颜色深一点,有点黑,但也有些透亮,可能是因为他的眼尾泛红,所以我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是一种柔软的猫。
      他褪去刚刚的忍耐狠戾,只剩下一种茫然和无措。
      我确定了,他就是一只猫。
      打完架回来的猫吗?
      我看着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在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拉住他。没用力,但他也不走了。
      他回头看向我,我能感受到他的气息,那种带着淡淡血腥味,和莫名的肥皂香的气息。
      我的猫,很香。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指指他的胸口。
      “你还好吗?”
      他没说话。
      只是静静盯着我。
      我忽然注意到他耳朵上戴着东西。
      助听器。
      我心漏跳了一拍,手里的麻意顺着膀臂窜进了内心。
      猫听不见啊。
      男生敛下眼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快速写了一段话,递给我。
      “没事。”
      我看着那两个字,又看着他。
      他又写。
      “你走吧。”
      我彻底对他有了兴趣。
      于是便厚颜无耻地试探着“我走了,你要是再被欺负怎么办?我可舍不得。”
      我可不管他到底是真听不见,还是听不清,反正我就是问他。
      显然,他愣了一下,便浑身僵直地定在原地。
      哦,原来是听不清楚啊。
      我拉住他的胳膊,余光里看见他泛红的耳根和脖颈,心里得意地笑着。
      “走,弟弟,我带你去包一下。”
      那天晚上,我把他带回了我住的地方。
      一间十平米的出租屋,一张床,一个炉子,一把椅子,泛黄的灯光在屋里起不到什么照明作用,但也恰好掩盖床上的坑坑洼洼。
      我让他坐下,熟练地拿出医药箱,给他擦药。
      我的猫很乖。
      就那么坐着,被触碰的地方微微颤抖,但没有动作。
      那双好看的眼睛一直盯着我。
      我突然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躲过他专注的视线。
      半晌,我终于忍不住了。
      好笑地转头看向他,努了努嘴,示意他把另外一个袖子拉开,挑眉问:“看什么?”
      他一愣,低头没回答。
      我忽然想起来他听力不好,心里暗骂,该死你个记性。
      我探过身子,半拥着从他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好旧的笔和本子啊,我忽略这个,开始写。
      “看什么?”
      他看了字很久。
      然后写下三个字。
      “你好看。”
      我的脸红了,从来都是我拿捏别人,怎么反被他将了一军?
      ......
      他叫凌萧生。
      聋哑人,二十二岁,秋菑本地人。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后来出来混,跟着他哥干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他哥叫凌卫平,他姐叫常微。
      他没跟我说过他哥姐的事,但我知道,那是他仅剩的亲人。
      那天之后,他开始来接我下班。
      我挺喜欢这种感觉的,我喜欢猫,也喜欢狗。
      若是猫变狗,也算是不错的感觉。
      我喜欢他那双眼睛和身上的那种感觉。
      每天凌晨,我的狗都会站在维多利亚后门的巷子里,乖乖地等我。
      他看到我出来,总是先眼神偏向旁边,然后又转头盯着我。
      就那么站在路边。
      看到我往他走,才打招呼般点点头。
      每当看到这一画面我都会觉得莫名的心安,所以一般这个时候我都会加快走过去,示意他我来了,而他则转身走在我的左边,护着路。
      每天都是如此,先送我回家,然后自己再回去。
      有一天晚上,秋菑下大雪。
      我讨厌雪,可这里多的是雪天。
      我承认,在我出来之前我反复纠结他是否会来,但我保证没有那么在意他。
      下雪天,路上人很少,不来也算是正常,我跟他又没有什么关系,不来也算是正常,但这么想,我更不高兴。
      我出来的时候,下意识往那个地方看去,看到他果然站在雪里,身上落满了白。
      白灰色的秋菑雪天,有一个等着我的人。
      我跑地很快,所以我的心跳很快。
      我跑过去,急急地拍掉他肩上的雪。
      “你傻啊?下雪还来?”
      他看着我,没动。
      我忽然想起来他听不清。
      狠狠从他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开始写。
      “下雪还来?”
      他看了很久。
      然后写。
      “怕你一个人。”
      我的眼眶酸了,好吧,我承认我在意,我确实不想一个人。
      ......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留他在屋里过夜。
      想什么?
      他睡地上,我睡床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就发现他坐在椅子上,发着呆看向我。
      像是一夜没睡。
      我吓了一跳,揉揉头发,感觉莫名其妙。
      眼睛悄悄眨了眨,确定没有眼屎后,向他挑了一眼,表示他怎么不睡。
      他写。
      “害怕这是假的。”
      我愣住了,什么假的、真的,我就在这里,就是真的。我好喜欢他这种失落无措但又可怜亲人的感觉,我想扑过去狠狠地把他抱在怀里。
      但我没有。
      我只是得意地向他扬了一下头,挺了挺腰,将他从上到下扫了一眼,善良地安慰了一下他。
      像我这么善良的人可不多了,他得好好珍惜。
      “我当然是真的。”
      ......
      我是全天下最善良,最有耐心,最温柔的人。对了,这一点他也承认,我想起来那天他脸颊红红的样子,心里又开始酸软。
      这不,我为了他,我开始学手语了。
      从最简单的开始。“你”“我”“好”“饿”“累”。
      学得慢,但这绝对不是因为我不聪明的原因,只是这手语就是很难,我总是希望在他面前表现的神通广大,无所不能,但他一看过来,就开始骚扰我!
      反正就是他影响我发挥。
      每次学到一个新的,我就会在他面前比划。
      那天,他在帮我的小出租屋扫地,我就突然从他的后面钻到前面,探向他的脸开始比划。
      他愣一下,然后欣喜又敬佩地笑。
      结束成果展示,看着他清俊痞嫩的脸上的笑意,本来的成就感瞬间翻倍。
      那当然,我可是谁呀?
      可是他笑得真好看。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身凌厉的刺会全部收起来,整个人像是小时候爸爸从工地上带来的小刺猬,养熟就软了。
      反正不像那个被按在地上打也不吭声的人。
      不像那个眼神冷又湿的人。
      只是一个普通的、会笑的男孩。
      有一次,我恶作剧地比划了“喜欢你”,比完了,又在空中画了一个爱心,半对不对。
      他又愣住了。
      我看着他傻傻的样子,噗嗤一口笑了。
      好可爱啊!他红着眼睛像个小兔子。
      在他恼羞成怒之前,先转身回床边继续看书。
      动作太快了,我坐下时心还没跟着,悬在空中咚咚地跳着。
      ......
      晚上,他第一次拉我的手。
      这个手很陌生,很大,很热,有点粗糙。但我又觉得莫名很熟悉,因为我感觉我会握着它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很松软,但手握得很紧。
      就好像怕我跑掉一样。
      干嘛?养熟的刺猬怎么能丢掉?我承认这个人无比可爱,像是猫,像是狗,像是兔子,也像是刺猬,我确实很喜欢他。
      所以我不可能会跑。
      我们会像两根藤蔓,缠在一起。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彼此的汁液渗进彼此的经络,彼此交融,彼此束缚。
      我们不会分开,也分不开。
      因为分开了,也许就“活”不下去。
      这个冬天,是自奶奶走后,我过的最暖和的一个冬天。
      他在,我就觉得开心。
      他在,我就觉得秋菑的天,好像没那么灰了。
      他在,我就没那么焦虑是否能够攒下钱去南方。
      ......
      但冬天会过去。
      春天来的时候,我开始想南方。
      “军哥,”我用手语比划,“我们走吧。去南方。听说那边赚钱多。好吗?”
      他看着我的手,眼神忽地垂下,沉默了很久。
      半晌,他从口袋里掏出很久没有用的纸,拿起笔。
      然后他写:
      “我不能走。”
      我愣住了,忽地感觉他在恶作剧,想要逗我。
      我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认真点。
      “为什么?”
      他写:
      “我姐在这儿。”
      我抿了抿嘴,不死心,又写:
      “她可以一起走。”
      他摇头,写:
      “她不想走。她要上学。”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眼睛,头一回有我看不懂的东西。
      相顾无言,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因为他不想走。
      而是因为他好像……心甘情愿地被永远困在这里。
      被他的聋哑困住,被他的过去困住,被他的姐姐困住。
      那我呢?
      我怎么办?
      我想出去。
      我奶奶临死前让我出去。
      可我现在好像出不去了。
      因为他在这。
      之后我们一直无言。到了晚上我忍不住了,就赶他走,我说这里地方太小了,我们两个住得都不舒服。
      我是对着他比划的,他仅仅是看完我的手势,然后又看向我的双眼,但没有动作,我以为做错了,又重新做了几次,他依旧是没有动作,我烦了,狠狠地把他衣服一拽,从他口袋里拿出纸,
      你走。这里太小了,你肯定早就住得不舒服了吧。
      他还是没说话。
      我要烦死了,于是拎着他的领子,把他从凳子上拽下来,拉着他往门口走,我把门打开,把他往门外推,然后想关上门,他死死扣着门框,但不拒绝我的推搡,我想狠狠踹他出去,但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力气,所以我用力扯着他手,他突然呜咽着,我不知道他在发出什么声音,在表达什么意思,我也不想听,我真的很烦很烦,我真的很烦。
      我狠下心想把门关上,装呗,我不相信他不怕疼,但是就在门快要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很疼,只是看着他扣着门框泛白的手,就觉得很疼。
      太糟糕了,我感觉我有点想哭。
      算了,我松开门,没有再看他,回头往桌边走,我要把废纸扔掉。
      身后也没有动静了,但我一直不肯回头。
      收拾完桌子,冷静的我回归主导,我认为门总不能不关吧。
      所以我回过头。
      只发现一扇闭着的门。
      好啊,倒是省了我去关门。
      可从那以后,我就感觉我们之间变了。
      ......
      后来的日子,我们开始吵架。
      我折了好几支笔,撕了好几张纸,也打了他好几下。
      但他不再像之前不再像我喜欢的那些柔软的猫,狗,兔子,刺猬。
      他很固执,我也很执着。
      每次都是因为同一个话题。
      “去南方。”
      “不去。”
      “为什么?”
      “我姐。”
      “你姐又不是你。”
      他看着我,不说话。
      眼眶红红的。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又心疼,又生气。
      “凌萧生,你知不知道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我奶奶临死前让我离开!我答应过她的!”
      他不说话,对了,他也说不了话。
      但他为什么不动?不解释!
      我继续狠狠地咬牙比划:
      “你呢?你就想一辈子待在这儿?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
      他突然抬起头,静静看着我,眼里颜色更深了。
      我自觉失言,叹口气,但心里的酸涩又猛地涌上来。
      我害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害怕看到他碎开的样子。
      但我还是抬起头看向他。
      他看到我又重新看向他,于是立马抬起手,比划:
      “我没钱。”
      我愣住了。
      啊?
      他看着我的双眼,继续比划。
      “我哥没了,姐还在。我不能走。”
      他哭了,但还在继续比划着,我感觉他想用眼神狠狠拽着我,不让我走。
      但他比划的却又是另外一个意思。
      “但我可以让你走。”
      “你走吧。”
      我看着他,心都碎了。
      为什么我们俩这么近,却又隔着这么远?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子里说:你走什么?你真想走吗?
      也许,我真的不知道。
      ......
      后来,我们又吵了一次。
      这次是真的吵。
      我在维多利亚遇到一个男的,40多岁吧,外地来的,开货车,有钱。
      他请我陪他喝酒,会给钱。
      我说,行。
      我觉得他挺丑的,但是谁又跟钱过不去呢?
      于是在他那让我看着恶心的眼神里,我喝多了点,他就送我回家。
      凌萧生在楼下等着。
      看到那个男的,他脸都变了。
      但他又迟疑地停下,我感觉他的脸竟然有之前没有的好看,眼神痴痴地锁着他,哈,也许我是疯了。
      后来,那个男的开着车走了,凌萧生立马冲上来,一把拉住我。
      我厌烦地甩开他。
      “你干嘛!”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很暗,很颤。
      他的鼻子红红的,抽了一下,靠近我比划着。
      我闭上眼,躲开他的询问。
      他像是哀求地在我身边哼,扯着我的袖子,像是想用力,但又不敢。
      我猛吸一口气,睁开眼,狠狠地转回头瞪着他,没好气地用手比划。
      “说!”
      “他是谁?”
      我看懂他的手语,淡淡回复:
      “客人。”
      他愣了一下。
      又比划:
      “客人?”
      我看着他那样子,觉得很无聊,很烦。
      “对,客人。有钱的客人。他能带我离开这儿,你能吗?”
      他愣住了。
      眼眶红了。
      这么冷的天,流眼泪肯定会结冰,就让他活该去疼吧。
      他颤颤地抬起手,比划。
      “我也可以。”
      我好笑着,可怜般地打量了他一番。歪头抿了抿嘴,冷下脸,看着他呼着热气,雾气后仍是那张我曾经惊艳,但现在又熟悉到厌烦的脸,慢慢伸出手比划:
      “你拿什么可以?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能赚多少钱?”
      他没说话,一僵,好像有点站不稳。
      我往旁边躲了躲。
      继续比:
      “凌萧生,我喜欢你。但我不想一辈子困在这儿。我想出去,想去南方,想过好日子。”
      他看着我,没忍住呜咽出来。
      那双眼睛,全是泪,泪流下来,很快就变白。
      真是可怜,但我就不可怜吗?
      他抬起手,想说什么。
      但说不出来。
      所以他又把手放下。
      最后,他把助听器摘了,扔在地上。
      我一惊,这狗崽子疯了吗?
      他大跨步,一把把我抱起来,冲上楼,单手把门都打开,然后把我放在床上。
      我愣了,没想到是这种发展,什么意思啊?
      “你干嘛!”
      他没反应。
      我忽然想起来,他现在根本听不见。
      他把助听器摘了,什么都听不见。
      他把我压在床上,不让我动。眼神和动作都狠狠地把我锁定在床上。
      我心快跳出来,浑身发抖,我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心底的莫名窃喜。
      我打他,踢他,骂他。
      他都不听。
      他只是接着他的动作,只是做。
      一遍遍的。
      不让我说话,不让我解释,不让我反抗。
      他只听自己想听的。
      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想听。
      那天晚上,他把我折腾到快天亮。
      完事后,他抱着我,把脸埋进我肩窝。
      我感觉到,他在哭。
      无声地哭。
      我突然觉得好无力,烦躁,欢喜,激动,快乐,后悔,无奈全部变成秋菑冬天淡淡的薄雾,被这场大雪吸收,静静地从天上落下来,落到地上,白茫茫地存在着,但又消失了。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这可真是一张好脸。我竟然还没有厌烦。
      他抬起头,湿湿地看着我。在我手心里蹭了一下。
      我好笑地挑眉,狗子现在倒是后悔了,刚才的狠劲都去哪里了?我用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在他透亮的眼睛里,我看到含着泪的我,这一刻,我突然什么都不想管了,我只想永远能够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我。
      “傻子。”
      他看到我的嘴型,愣了一下。
      我用手语比划。
      “我不走了。”
      他看着我的手,流着泪狠狠地钻到我的怀里蹭着,自己将我的手拉着圈起他。
      我那个湿湿的小狗又回来了,他长长的眼睫毛扫在我赤裸的皮肤上,有一点点凉,又有一点点痒。
      我知道,他信了。
      但我自己信不信,我不知道。
      算是吧?
      ......
      1998年秋天,出了事。
      常微杀了人。
      具体怎么回事,凌萧生没跟我说全。我只知道,那个港商死了,殷红也死了。
      而常微,她跑了?
      凌萧生去银行取钱的时候,被盯上了。
      他回来找我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问他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感觉他现在样子很陌生,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但又假装是我面前那熟悉的样子。
      他呼了口气,用手语比划:
      “我要去顶罪。”
      我愣住了,感觉在做梦,我看了看头上灰白的天,太阳还在天上啊?我没有做梦!
      “你说什么?”
      他继续比划。
      “姐跑了,要有人顶。我可以。”
      我看着他的眼睛,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
      那双眼睛,很平静,很陌生。
      像早就想好了。
      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我忽然觉得很冷。浑身都冷,冷得发抖,我嘴唇开始发麻,强撑起手,抖抖地比划:
      “凌萧生,你想好了?”
      他点点头。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电视机故障后的翁鸣声。
      “那我呢?”
      他愣住了,不敢看我的眼,只是流着眼泪,转过头。
      我拽过他的领子,逼着他看向我,继续比划:
      “所以你只选择了她。那我呢?你让我该怎么办?我就该傻傻地在监狱外等你?我就该傻傻地像当时放弃一切和你在一起?我就该傻傻地接受像你这样的蠢人?这是你的罪吗?你就认!”
      我知道这些话太长了,我的比划可能是错的,但是我不管了,我也不想管了,有什么可在意的,有什么可担心的。
      而我们呢,我们又会有什么未来?
      他这次终于成熟了,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哭地哼出来,像个傻狗一样,他只是抬起手,想比划什么。
      还是比划不出来。
      那我替他比划。
      “你姐重要。她跑了,需要有人扛。我不重要。”
      他慌忙摇头,牙咬的嘴唇出血,开始抓住我的手不让我比划下去。
      我看不清他的脸,泪水全糊在眼前,但我能感觉他也是这样,而我可能再也无法从他的眼睛里看到我了。
      但我也已经不想看。
      我呼出一口气,甩开他。
      “凌萧生,你去吧。”
      “但我不会等你。”
      比划完,我站起来,转身不去看他。
      肩膀突然就落下来,我仔细地感受衣角有没有被扯动,可是没有,我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
      我想回头,但又害怕自己舍不得再次转过身去,所以干脆不回头。
      但是,
      有什么可在意的,我甩过头转回去,盯着他那双眼,那双我曾在无数个黑夜好好爱过的眼,一下一下的比划:
      “我不会等你。我会去南方。我会过好日子。我会嫁人,会生孩子,会有自己的人生。”
      他的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那些眼泪,心里很疼。
      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你疼什么?他选了他姐,没选你。你还疼什么?
      于是,我走了。
      没有回头。
      身后,他站在那里,没有上前。
      也许他在无声地哭。
      懦夫。
      可我,我也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他?为什么是这个命!
      可我知道他也许还有难处。
      可那能怎么办?
      ……
      算了吧。
      ......
      后来,我去了心心念念的南方。
      深圳。
      那时候深圳刚发展,到处都是机会。
      我漂亮,会说话,会哄人。很快就在一家公司站稳了脚跟。
      后来遇到一个男的。样子还行,但他爱我,最重要的是尊重我,也有钱,不会让我等。
      所以我愿意嫁给他。我生了个女儿。
      再后来,我过上了普通但安稳的日子。
      ......
      十五年里,我去看过他几次。
      我还是无法那么狠心,毕竟我可是那个最善良的人。站在探监区门口,我自嘲地理了理衣服。
      第一次去看他时,是他入狱的第三年。
      他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
      样子倒也是不丑,但我的心里只有淡淡的麻痛。
      他看到我的时候,眼眶瞬间就红了,他拼命笑起来,好像要把自己最开心的一面展现给我。
      这次倒是我先移开了视线,我忽然不忍看向他,我转头缓了一下。
      然后隔着玻璃,朝他温和地笑了笑,用手语说话。
      这几年好快又好慢啊,我不再像之前那么张牙舞爪,肆意跳脱,我变得更加温和沉稳,不知道他是不是有点认不出我了。
      “鸢鸢,”他比划,“你还好吗?”
      我微笑着点点头。
      “好。”
      看着我他顿了下,然后也傻傻地点点头,笑着比划。
      “你还是一个人吗?”
      我摇头,忽略他瞬间难看的笑容。
      “我结婚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扯了一下嘴角,人瞬间就小了,他笑得挺勉强。
      他抬头,眼神还像曾经的那般温柔。
      但那笑容,真得很难看。
      可我知道,他是真心的。
      相顾无言,匆匆比划了些许无关紧要的事情,很快工作人员就催促我回去了,他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但又好像什么都说完了,只是挥了挥手,看着我离开了。
      第二次去看他,是第八年。
      他又瘦了。
      看到我,还是笑。
      我告诉他,我有孩子了。
      他好像意料之中地笑笑然后比划着。
      “像谁?”
      我想了想,想到女儿那张可爱的脸,来这里的僵硬和莫名的尴尬瞬间消散,只剩下他熟悉的温柔。
      “像我。”
      他笑意更深了,没有在比划什么,只是一直静静坐在那,盯着我不断比划,偶尔回复几下。
      第三次去看他,是第十二年。
      这次,他没问什么。
      只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颗心。
      那是我们以前的手语。
      “我爱你。”
      我看着那颗心,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啊,茫然无措,心中却又酸涩无比。
      可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层玻璃。
      而那也不是现在,那是过去。
      第十五年的冬天,他出狱了。
      我去接他。
      给了他一张银行卡。
      “里面的钱,够你开个小店。”
      他看着我,眼睛像年轻时,凌晨接到我时一样,瞬间亮起来。
      他用手语比划。
      “鸢鸢,谢谢你。你现在在哪?”
      我摇摇头。
      “不用谢。”
      没有回答他下面一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似知道什么,眼睛里没那么亮了。
      他又一次丑丑地笑着比划。
      “你幸福吗?”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释然了。
      “幸福。”
      他笑,笑出声。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我早就忘了他笑出声的样子。
      确实有点怀念,可这一切似乎都已经过去,我们不似当年,而当年更不似现在。
      “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虽然他好像还想拉着我多说几句,但我摆了摆手,歉意的朝他微笑表示:
      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你要好好生活。
      再见。
      于是我转身。
      这次我没有回头。
      也许我们都是懦夫。但我又不觉得我是。
      可这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必要去纠缠了,只要我们各自安好,即可。
      身后,没有哭声。
      ---
      凌萧生站在银行门口,头晕目眩,仍然恍惚着,记忆还停留在自己躺在上辈子最后住的那个老旧但却是他们曾经住过的那间出租房的床上,他在那叹了人生中的最后一口气,释然地闭上了眼。
      但他真的释然吗?
      不。
      他也后悔过,不止一次。
      在监狱里,他想过如果早点和鸢鸢去南方,如果他选择让姐姐承担自己的责任,如果自己不那么蠢,也许他有不一样的结果吧。
      他只是觉得他不配,他话都说不出来,耳朵也不好,就算去南方,他也不一定能立身护好自己的小家,
      他也不一定能和鸢鸢走下去,他知道她很好,但他不敢赌,也不忍心赌,所以他选择偿还亲情的债。
      这样,鸢鸢和姐姐就会有美好的未来吧。
      ……
      鸢鸢早已成了他心中的执念。
      于是,死亡成了他解脱执念最后的一阵风。
      ……
      思绪回转,他突然抬头看向天,环顾四周。
      那么,这是死后的天堂吗?
      不,他确定,这是人世间,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哈哈哈,老天待他不薄,他竟然还有一次选择机会。他甚至还有后悔的药!
      凌萧生看向手中的钱,记忆瞬间再次拉回到上辈子,那些他后来反复咀嚼的痛苦回忆。
      所以说,他现在已经被盯上了。
      他知道只要走进去,只要取了钱,只要被抓住,他就完了。
      他想起常微。她跑了,需要有人顶。
      但他瞬间又想到她。
      鸢鸢。
      他想到那个冬天,她站在巷子口,拉住他的胳膊,说“我带你回去包一下”。那个夜晚,她坐在床上,笨拙地比划手语。那些夜里,她靠在他怀里,呼吸轻得像棉花。他想到她说:“凌萧生,我们一起走吧。去南方。”
      可上辈子,他没有答应,而这,是他无数次后悔的决定。他仍然记得后来的日子。
      在监狱的十五年,那里没有她,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的几次的探视,隔着玻璃,看她越来越好看,看她越来越好,看她越来越幸福,看她最后说“我结婚了”。
      他记得那个笑,她笑着说“幸福”,和那些最后两人顾左右而言他的告别。她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他知道她过得好。
      凌萧生,你该满足了,这不是你想求的结果吗?
      不,但他也知道,那不是和他在一起的好。
      也许他就是自私,可他真的好想好想抓住这一生,抓住她,牢牢地和她半生纠缠。
      现在,他又能站在这条街上,回到这个时间点。
      他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的时候,转身跑回家。
      他——不去银行了。
      他咚咚咚地直敲门,恨不得立马就钻进门里,好好拥抱多年未见的爱人。
      林鸢正在出租屋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看到他进来,愣了一下。
      “你又怎么了?”
      他走过去,怯怯地站在她面前,不敢直视她的眼睛,但是在余光里贪婪地舔舐着那张他在上辈子在岁月里无数次渴求思念的脸。
      他用手语比划。
      “鸢鸢,我们走。好吗?”
      林鸢看着他,像是被气笑了。她叉着腰摇了摇头,比划:
      “走?去哪?”
      “南方。现在。”
      林鸢呆着,揉了下眼,再次看向窗外的太阳,哎,天气挺好的,太阳挺亮的嘛,没有在做梦。
      “你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比划着:
      “她的事,她自己扛。”
      林鸢的眼眶红了,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纠结一般,迫不及待地比划着,立马凑上去,人好像快要贴到他的身上:
      “凌萧生,你真的想好了?”
      他郑重地点点头,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不厌其烦地继续用手语比划:
      “想好了。我确定!”
      那天晚上,他们上了南下的火车。
      没有再回头。
      后来,他们在广州有了自己的小店。
      一般情况下,他送货,她看店。
      晚上收工,他们就坐在阳台上,吹着南方温热的晚风。
      天地间再无刺骨的寒冬,处处都是盛夏。
      她靠在他肩上,轻轻摸着他的手。好好摸,嗯,是我的小狗爪。
      忽然,男人用另一个手空着的手比划:
      “鸢鸢。”
      林鸢抬头疑问地看向他那仍然清俊的面庞。
      凌萧生深深地望着怀里的女人。比划着:
      “谢谢你!”
      林鸢莫名其妙地挑了挑眉,但很快理所应当地哈哈大笑起来:
      “确实,但你谢什么?”
      他又想了很久,在思考的过程中,他们互相对视着,想把彼此刻进心里,凌萧生比划:
      “谢谢你等我!”
      女人努了努嘴,重新靠回男人肩上,不以为意地蹭着他宽厚柔软的胸膛。
      过了一会儿,林鸢又转过身去,朝向他比划:“那当然,但是我们都值得彼此。”
      说完后,她又重新靠回男人的胸膛,感受着男人胸膛的震颤,得意地偷笑,真是好拿捏,然后安心地闭上了眼。
      而男人看着怀中心爱的女人,
      也幸福地闭上了眼。
      ---
      阎王看着消散的魂魄,无奈又放心地叹了一口气,这怨气终于散了,他曾看过世间无数对痴怨男女,而这对也不例外,不对,准确的来说,这个男人也不例外。
      神识离开旧出租屋,他摇了摇头。
      可惜人世间并无后悔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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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完结 高中写的玩的,算是黑历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