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杯青梅果茶》珞京Glory

9、37号 “我在看天

　　五月五号下午返校。

　　烟南嘉走进教室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明明只放了三天的假，整个班的气氛却像是阔别了一个暑假——有人在分享零食，有人在传手机看照片，有人隔着三排座位大声聊天，音量一个比一个大，好像谁声音小谁就输了。

　　李璐瑶已经坐在座位上了，面前摊着一包薯片，正跟后排的女生聊得热火朝天。

　　“来了来了！”李璐瑶看见烟南嘉，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你猜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什么了？”
　　“什么？”
　　“三班那个转校生——沈世锦——他换发型了。”

　　烟南嘉放下书包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拉开椅子坐下：“你一天到晚盯着人家看什么？”
　　“我这不是帮你盯着吗？”
　　“我用你帮？”

　　李璐瑶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烟南嘉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摞在桌上，动作不快不慢。

　　摞到第三本的时候，她问了一句：“换什么发型了？”

　　李璐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不是说不用我帮吗？”
　　“我就是随便问问。”
　　“嗯嗯，随便问问。”李璐瑶点头点得很真诚，但那个表情怎么看怎么欠揍，“就是把刘海剪短了一点，露额头了，你感兴趣的话自己去看呗。”

　　烟南嘉没理她，开始整理桌兜里的卷子。

　　整理到一半，程序从前排蹿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名表，表情像刚跑完八百米。
　　“嘉姐！璐瑶！”程序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谄媚，“该报名了！”

　　“报什么名？”李璐瑶装傻。
　　“运动会啊！老陈在班会上不是说了吗？五号返校填报名表！”程序把报名表拍在桌上，指着一堆空白栏，“你们看看，这么多项目没人报呢。”

　　烟南嘉扫了一眼那张表——男子一百米，空白。
　　男子两百米，空白。
　　女子八百米，空白。
　　女子跳远，空白。
　　几乎全是空白。

　　“其他人呢？”烟南嘉笑问。

　　“都跑了！我一过去他们就跑，比兔子还快！”程序一脸委屈，“不是他们说要报的吗？怎么一到真报名就没人了？”

　　李璐瑶拿了片薯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你自己报呗，你不是体育委员吗？”
　　“我已经报了三个项目了！一百米、四乘一百、跳远——我腿都要断了！”
　　“那就是你的事喽。”李璐瑶耸肩。

　　程序把目光转向烟南嘉，眼神里写满了“求求了”。
　　烟南嘉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表情淡漠：“你看我也没用，我不报。”

　　“嘉姐，你就报一个吧，随便什么都行——”

　　“我是体育废材。”

　　“你可以写加油稿啊！”

　　烟南嘉看了他一眼：“加油稿不用报项目。”

　　程序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垂头丧气地拿着报名表走了。

　　李璐瑶看着程序的背影，叹了口气：“你说他一个大男生，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
　　“可能是因为无能的丈夫没帮忙哦～”烟南嘉随口说。
　　李璐瑶愣了一下，然后拿起桌上的书去拍烟南嘉。

　　烟南嘉笑着躲开了。

　　晚自习的时候，陈万疆来了一趟教室。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扫了一圈教室里的情况——大部分人在低头写作业，少数几个在交头接耳，角落里有个人在用手机看视频，屏幕亮度还不调低，晃得旁边的人直眨眼。

　　“……你们能不能有点高三的样子？”陈万疆说。
　　程序抬起头：“老师，可是我们才高二。”
　　陈万疆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我说的是心态。”

　　程序闭嘴了。

　　陈万疆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事情，端着保温杯走了。

　　他走了之后，教室里的音量又慢慢回升了。

　　烟南嘉在做数学卷子，做到第五道选择题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

　　她在想一件跟数学没关系的事。

　　她想起昨天在公交车上，沈世锦坐在她旁边，一人一只耳机听歌。
　　她忘了那首歌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旋律很轻，女声，英文。
　　她当时把耳机递给他的时候，心跳其实快了半拍。

　　但她假装没有。

　　她一直都伪装的很好，对于她自己来说。

　　烟南嘉低头在草稿纸上算了一遍第五题，得出答案是C，在答题卡上涂了一个圈。

　　然后她继续往下做。

　　***

　　五月六号，运动会。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烟南嘉就被闹钟吵醒了。

　　她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三秒，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日程——开幕式七点半开始，班级方阵七点十分集合，她所在的班级被安排在第七个入场。

　　三秒之后，她坐起来了。

　　比自己预想的要干脆。

　　她洗漱换衣服的时候，拿直板夹顺了两下刘海，又往脸上拍了层防晒，背上书包出门了。

　　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搭好了主席台和音响设备。

　　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在主席台正上方——“长锦十中春季田径运动会”。
　　彩旗插了一圈，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看台上的座位按班级划分好了，每个区域都贴了标签，塑料椅面被晒了一早上，摸上去温温的。

　　烟南嘉找到自己班的位置坐下，李璐瑶已经在旁边了，戴着一副大大的墨镜，头上扣着一顶遮阳帽，手里举着一个小风扇，看起来像是要去海边度假。
　　“你这装备也太全了吧？”烟南嘉坐下来，从包里掏出冰袖套上。
　　“防晒从我做起。”李璐瑶把脸上的墨镜往下拨了拨，露出一双眼睛，“你那个冰袖有多的吗？我忘带了。”
　　“你不是装备很全吗？”
　　“我装备全的是脸，胳膊忘了。”

　　烟南嘉从包里翻出一副备用冰袖扔给她。

　　李璐瑶造作的接过：“哎呀嘉嘉，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烟南嘉被肉麻的yue了一下。

　　开幕式七点半准时开始。

　　三十多个班，一个一个从主席台前面走过去。

　　轮到一班的时候，烟南嘉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跟着前面的同学往前走。

　　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晒得她的右脸有点发烫。

　　她没往看台上看。

　　她知道看台上有很多人在看下面。

　　方阵走完之后是开幕式表演。

　　但烟南嘉没什么心情看。
　　站在操场上，太阳挂在头顶，把她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踩在脚下。
　　她能感觉到汗水从后背沿着脊椎往下淌，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什么时候结束啊——”她在心里哀嚎。

　　开幕式总算在两个小时之后结束了。

　　烟南嘉回到看台座位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葛优躺的标准姿势，手里的风扇开到最大档，对着脸猛吹。
　　李璐瑶坐在旁边，姿势跟她一模一样。

　　“我感觉自己要被蒸熟了。”李璐瑶说。
　　“你已经是清蒸鲈鱼了。”烟南嘉闭着眼睛说。
　　“你呢？你是什么？”
　　“我是清蒸鳜鱼。”
　　“鳜鱼？鳜鱼比鲈鱼贵吧。”
　　“yes”烟南嘉理直气壮。

　　两个人就这么半死不活地瘫着，谁都不想动。

　　广播里传来检录通知：“请参加男子一百米预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请参加女子跳高决赛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请参加……” 烟南嘉听着那些广播，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准备眯一会儿。
　　然后她又听到了。

　　“请参加男子一千五百米的同学到检录处检录——”

　　一千五百米。

　　她脑子里跳出一个人。

　　沈世锦就是这时候从她面前走过的。
　　他穿着深色运动短裤和白色背心，号码布用别针别在腹前——一个黑色的数字“37”。
　　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蒋开明说话，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比平时更清晰。

　　烟南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半秒。
　　然后移开了。

　　但她的视线像是被什么拽着一样，又移回来了。

　　沈世锦已经走到了跑道边上，正在弯腰系鞋带。

　　他系鞋带的方式跟她不太一样——她都是打两个蝴蝶结，他就绕一圈然后一扯，动作干脆利落。

　　她看着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后他转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烟南嘉来不及收回视线，跟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愣了一下。
　　沈世锦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眼睛眯了一点点，像是没想到她会往这边看。

　　烟南嘉迅速把脸别过去，低头看自己的鞋带。

　　她的鞋带系得好好的。

　　“看什么呢？”李璐瑶凑过来。

　　“没看什么。”
　　“还说你没看——你脖子都转过去了，脸都没对着前面。”
　　“我在看天。”
　　“天在你左前方？”

　　烟南嘉不说话了。

　　李璐瑶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她把手里的风扇转了个方向，对着烟南嘉的脖子吹。
　　“热就直说，别拿天当借口。”

　　检录处人不多。

　　沈世锦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等在那里了，大部分都穿得花花绿绿的运动服，只有他穿着校服配套的白色背心。

　　蒋开明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一瓶水，像个随行助理。
　　“你紧张不？”蒋开明问。
　　“不紧张。”
　　“你每次跑步前都说不紧张，跑完就问自己为什么要报。”

　　沈世锦看了他一眼：“你话真多。”

　　蒋开明嘿嘿一笑：“我这不是帮你缓解压力吗？”

　　检录处的老师在喊名字核对号码，沈世锦过去报了到。

　　蒋开明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那个，一班那个烟南嘉，你认识？”

　　沈世锦贴贴纸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没怎么，就刚才她往这边看了好几眼。”
　　沈世锦没说话，把号码布按平，转过身来。
　　“你看错了。”他说。
　　“我眼睛好着呢，五点二。”

　　沈世锦没理他，走到起跑线那边开始做拉伸。

　　蒋开明跟在后面，嘴里还在念叨：“你说她是不是来看你的？你跟人家什么关系？”

　　沈世锦停下拉伸的动作，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蒋开明。
　　蒋开明被他看得往后退了一步。
　　“好好好，我不问了。”

　　沈世锦收回视线，继续做拉伸。

　　蒋开明站在旁边，偷偷观察他的表情——脸上什么都没写，但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也可能是晒的。
　　蒋开明决定相信是晒的。

　　广播再次响起：“男子一千五百米决赛即将开始，请运动员就位——”

　　沈世锦走上跑道。

　　他站在起跑线后面，蹲下去，手撑在地上，指尖压在白色的起跑线上。

　　然后他抬起头，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台上密密麻麻全是人，他没能找到那个位置。

　　但他知道她有在看他。

　　发令枪响的那一瞬间，沈世锦从起跑线上弹了出去。

　　他想，跑快一点。

　　看台上的人会多看两眼。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