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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斋面知味 斋面品清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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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周六清晨,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斑驳光影。萧瑾潼出门晨跑。
电梯门打开,顾明渊从里面走出来。他一身黑色运动装,额角带着微汗,手里拿着一瓶水。二人同住一层对门,既是上下级,平日出门也时常在电梯遇见。
“早。”顾明渊率先颔首,语气平淡。
“顾总早。”萧瑾潼微笑回应,走进电梯。
到了一楼,她出了楼门,沿着小区的小路慢跑。晨风带着露水的凉意,路边的草木刚刚被修剪过,空气里有一股青涩的味道。
晨练结束,她回到公寓,冲了个澡,换上一身棉麻长衫,长发半盘,余发散落在肩后。她先是在书案前研墨写了一会儿字,又到阳台抚琴一曲,弦音清润,伴着案上古树普洱茶的醇厚淡香,漫得满屋静雅。
手机响了一声,是顾明渊发来的消息:“中午有空吗?一起去尝尝那家新开的米其林。”
萧瑾潼犹豫了一下,回复:“谢谢顾总好意,不过我吃素多年。今天正好打算做罗汉斋面,顾总若不嫌弃,可以过来尝尝。”
几分钟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从橱柜里取出羊肚菌、松茸、花菇等食材,用温水泡上,开始准备斋面。
临近中午,门铃响了。她知道是顾明渊,闻声走去开门,身上还系着下厨的围裙。
门开时,他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袖口绣着几枝墨兰,系着素色围裙。褪去了会议室里那层干练清冷的职业外壳,此刻的她,眉眼间竟透着一股难得的柔和与烟火气。
“打扰了。”顾明渊说,手里拎着两盒海南沉香,“知道你平日抚琴焚香,试试这个。”
萧瑾潼应声收下,置于琴桌一侧。
公寓内飘着淡淡的菌菇香气。顾明渊不动声色地打量——餐桌上摆放着素雅的青瓷餐具,阳台上的古琴静静安放,整个空间整洁雅致,透着主人清淡的生活态度。
“需要帮忙吗?”他站在厨房门口问。
“不用,很快就好。”萧瑾潼回头浅笑,“顾总先坐吧。”
顾明渊却没有离开,倚在门边看她熟练地处理食材。各类菌菇在她手中变成均匀的细丝,动作行云流水。锅中热油,先下姜片爆香,再依次加入食材翻炒,最后注入用多种菌菇熬制的高汤。
面端上桌时,顾明渊眼底掠过惊艳。细白的手工面条上铺着五彩斋菜,旁边还配着几碟素雅的小菜,汤汁清澈却香气扑鼻。
他尝了一口,筷子顿了顿。
“这面的余味,像极了你常点的沉香,初闻清淡,后劲悠长。”他说。
面条筋道,斋菜鲜香,汤汁清亮中带着菌菇的醇厚。他平时对吃食不太讲究,但这碗面,他吃得慢,像是在品什么。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吃面,筷子夹得很稳,一口一口,不急不慢。她忽然想起他在会议室里敲方案的习惯动作——也是这般,不急不慢。她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让自己多想。
“素食讲究本味,”萧瑾潼在他对面坐下,“食材自身的鲜度就够了,不用太多调料。”她顿了顿,“这和抚琴一样,清音静心,不在繁复技法。”
顾明渊闻言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她素净的眉眼上:“说得极是。现在的喧嚣太多,像这样能尝出真味的时候,太少。”
顾明渊没再多言,静静将碗中斋面吃得干净。他放下筷子,抬眼看了她一下。
萧瑾潼起身,走到茶台前,温杯、投茶、注水。紫陶壶里泡的是下午刚拆的古树普洱,茶汤金黄透亮。她斟了两杯,推一杯到他面前。
“你一直吃素?”他端起茶盏,问道。
“嗯,”萧瑾潼点头,“从小吃惯了,觉得肠胃清净些,人也舒服。”
顾明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句词:“人间有味是清欢。”
“你平时弹哪首曲子最多?”他问。
“《平沙落雁》。”她说,“曲意宁静,弹完心里干净。”
他点了点头:“祖母以前也常弹这首。”
“落雁平沙,天高地迥,最是养淡泊心性,难怪祖母偏爱。”萧瑾潼轻声叹道。
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台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时光仿佛在此刻静止。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流水般自然。他们从古琴的流派聊到宋词的意境,从苏轼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聊到弘一法师的“悲欣交集”。
萧瑾潼说起《溪山琴况》里的“二十四况”,顾明渊便能接上魏晋名士的风骨;她感叹“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他便笑着应和“偷得浮生半日闲”。
两人谁也没有看时间,也没有刻意找话题,每一句都像是接住了对方抛来的球,严丝合缝,酣畅淋漓。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从明亮的金黄变成了温柔的橘红,最后慢慢沉入暮色四合的深蓝。屋内的光影渐渐柔和,只有茶台上的那盏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静静衬着一室安然,将悠然闲适的氛围缓缓晕开。
直到一阵晚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萧瑾潼才恍然惊觉。她看向窗外,有些讶异:“竟这么晚了?”
顾明渊也看了一眼时间,眼底却没有丝毫被打断的不悦,反而带着一丝未尽的兴味:“是啊,不知不觉,一下午就过去了。”
屋内茶香与沉香相融,空气里流淌着静谧舒心的惬意。
顾明渊轻声道:“这般午后闲叙,倒比四处应酬舒心许多。竟让人有些意犹未尽了。”
萧瑾潼闻言,心头微动,唇角微浅,低声道:“确是如此。”
顾明渊起身告辞。
送他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平和。
“下周三有个展览,有几件不错的古琴,”他看着她,声音低沉舒缓,“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我想,有些话,或许可以在那里继续聊。”
她微微一顿,垂下眼平复心绪,过了片刻才轻声说:“好。”
送走顾明渊后,萧瑾潼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关门声,不禁莞尔。她打开那盒沉香,木质香淡淡散开,将满室染得清幽。
她坐在琴前,指尖轻轻抚过琴弦,却没有弹。忽想起“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诗句,此刻无竹,却有沉香伴茶,清欢亦是足够。沉香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她想起他说“这面的余味,像极了你常点的沉香”,嘴角弯了弯,又慢慢收了回去。
而对门的公寓里,顾明渊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夜色。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青瓷碗的温热,那碗面的余味,竟比今晚的夜色更让人回味——清淡,绵长。正如门缝里飘出的那缕沉香,无声无息,却已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