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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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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杯是满的,裴润今尽量地平稳端起来,不让它洒出来。
她先是尝了下,入口就散开酸涩又苦涩的味道,和那天的果酒不同,味蕾如同受刑。
五官被味道刺激地拧在一起。
杯子里还剩一大杯,她狠心,咬牙一口干了。
在场的人与她皆无深厚的交情,谁也指望不上。
宋倩歪头倚在温岳胸膛上,她噙着笑,说道:“第一杯。”
她和温岳在这方面是同一类人,不高兴了不挂脸,恨怨都在面具之下。
倒酒时她格外尽心,每一杯都很满,却说这酒贵的很,多喝点你不亏。
裴润今放下空杯,就要去够第二杯。
这时一个声音插入进来,打断了她的动作。
“行了,拿来我喝。”
李承传坐在那儿,长腿交叠,冷眼瞧着他们这边,沙发好像成了他的王位,他一出声,屋里的气氛一凝。
温岳先反应过来,“嗨哟”一声,一脸误会误会的神情:“对不住对不住,”他把裴润今手下的酒扣住,视线从李承传和裴润今身上来回扫,“怪不得这妹妹不跟我喝酒,原来是川儿哥的,你早说呀,我还能和川哥抢呀?”
温岳对裴润今赔笑:“我看呀,你亲一下川儿哥得了,这样他也不用帮你喝酒了,好妹妹你看呢?”
李承传睃他一眼,散漫地笑着道:“众目睽睽,这种事哪好意思。”把裴润今说了个脸通红,看见她脸红,李承传似乎是嫌她不争气,收回了视线。
“亲一下而已啊,川儿,又不是干别的。”
李承传悠悠叹气,拉长了回应,听得裴润今心里鼓跳,他终于开口:“青天白日,众目睽睽,你不要脸,我们要啊。”
李承传意有所指,是温岳从前的往事,如此直白,连温岳都维持不住那副笑面。
李承传没看温岳僵硬的脸,他朝裴润今挥手,“端来。”
没有人出声阻止他们,白文清闪身让裴润今出去。
她一手端着一个酒杯,行走间撒了点儿也是没办法。
她站在李承传面前,他就要接过酒,裴润今把手抬高,没让他拿到。
大概是他做了好事,此刻也慈眉善目了起来,她竟心软了,担忧地说道:“你行吗?”
这话听在男人耳朵里,那就是对他酒量的质疑,李承传为数不多争强好胜的心思涌上来,他勾唇:“试试不就知道了。”
李承传不含糊,几乎眨眼间就喝完了。
裴润今看他两杯酒下肚也面不改色,确定他酒量确实不错,她说道:“那个、谢谢你。你确实行。”
这话在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而且说完就要跑回原来的座位,李承传好笑地拉住她:“用完就跑?往哪去啊。”
“坐这。”沙发被他占了大半,他往一边挪了挪,空出个空来,他的胳膊搭在沙发上,这架势,如果裴润今坐下,和钻进他怀里无异。
她坐下了。
立马感受到被李承传包围的热气。
李承传也是单人沙发,和她们坐的一样。男人的骨架大多比女人的要宽大,再加之李承传个子高,肩膀又宽,裴润今坐下的感受远不如和白文清坐一起宽敞。
她往边上移,仍旧不能适应靠近后的热度。
裴润今的眼前出现一颗糖,是李承传递过来的。
橙子味的,橙色的包装袋,小小的一颗,被他捏在指尖。
裴润今问:“什么?”她接了过去。
“去去酒味,这酒特难喝。”
他说的没错,硬糖丢进嘴里,橙子的味道清扫了她口中的淡淡苦酸味。
那点儿酒精的余味也没了。
裴润今犹豫了下,又真诚道谢:“这么难喝你还帮我。谢谢你呀。”
青春里的姑娘怎么都是明媚的,动人的,她又有意要笑得让人感受到她真心的谢意。
李承传在她的耳垂上轻轻一弹,说“嗯”,接受了她的谢意。
桌上游戏的指针又开始转动,开始新的一轮。
裴润今低头玩包装纸,忽然感觉到头晕,是方才那杯酒的酒劲上来了。
宋倩倒的是高度酒,温岳和李承传酒量都不错,平日聚会拼酒喝的比这要多,所以这几杯酒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
可是裴润今是第一次喝正式的酒,何况度数这么高。
裴润今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点,感觉不管用,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好烫,像发烧似的。
她的小动作引起李承传的注意,他问道:“有蚊子?”
“不是,我好像喝多了,有点上头。”
“这么快?”
“嗯,”裴润今点头,感觉困意袭来,她忍着哈欠说,“我以前没喝过酒。”
“不能喝你还喝?”
“那也不能亲人呀。这里我除了晓梦,也不认识别人了。”
有点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李承传对不上脸,他问道:“晓梦是谁?”
“叶飞卿旁边那个呀。”
李承传扯走她手里的包装纸,眼光滟滟:“认识叶飞卿,不认识我?”明明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在笑。
他在情场上是个老手,对付她一个初涉人世的小姑娘都不用费心思,直白地说啊问啊,就把那一点小心思挑破。
裴润今手里的包装纸被抽走,唯一让她逃避的遮羞布没有了,她倏地抬头,他脸上带着情人间男人对女人逗弄的笑。
她被看了个红脸,小声道:“我就见过你一次,你要、你要是不愿意呢?”
后来指针转到了谁,裴润今记不得了,不是她,也不是他。
李承传好脾气地揉她的头顶,弄掉了几缕头发,他勾上其中一缕,在指尖缠绕,他说对你我是愿意的。
“你这人,”裴润今吓了一跳,她知道这一步走对了,“你怎么这样。”
他低声笑起来,“再有下次,记得找我。”
那时候,他们谈不上真心。
裴润今感到困乏,大脑运转受到干扰,思考事情变得缓慢,李承传的话,她好像给了他回应,她说好。
裴润今心里惦记着回学校,她看时间不早了,就打算回去。
庄晓梦在欢场里热闹,对视时裴润今冲她晃了晃手机。
意思是看手机。
她在微信上问庄晓梦:“回学校吗?”
庄晓梦:“我不回了,你叫个车先回去吧。”
裴润今忽然踟躇了,不知道该怎么和李承传说她要回去。
少女干净的脸上连颗痣都没有,没有任何妆饰,不施粉黛的清丽。
有一点情绪都写在脸上,喝酒后脸颊上的两点酡红更显可爱。
李承传看出她的犹豫,开口问道:“有事?”
“嗯,明天开学了,要回学校。”
“送你,走吧。”他站起来,居高临下,朝她伸出手。
那双手很白,手指像伞的柄,皮肉紧紧贴着骨节,它在裴润今眼前张开,等待她搭上。
裴润今把手放进去,他有力的手掌托着她的手,向上的力量像是要把她所有低落都从身上抖下去,让所有的怨恨都回到它本该的深渊。
他们心照不宣。
紧密相扣的手像世上最牢固的绳结,他们一路从会所的包间走到地下停车场。
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安静,裴润今不自觉地靠在他身上,得到支撑的力量。
那双手温热、有力。
就这么走下去吧,她想。
三江倚在车边,看见他们的时候站直了身子,为李承传打开车门。
“二哥。”
李承传让裴润今先坐进去,她醉得站不稳,进车时身子摇摇晃晃,差点碰到车框,却撞上了一个柔软的存在。
是李承传用手放在她头顶,挡住了车框,他说:“小心点,低头。”
裴润今坐进去后,他关上车门,在另一侧车门进去坐下。
他就坐在裴润今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抱枕。
他问裴润今:“xx学校,是这个吧?”
“对。”
他对三江说先去这里。
李承传把靠枕拿了放在她后腰,裴润今感受到后腰处的柔软,她动了动,调整了姿势,靠枕为她作了舒适的支撑,让她更想睡觉了。
然后她就真的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后来喝酒的次数多了,裴润今渐渐知道她的体质,喝醉后不吵不闹,就是想睡觉。
这一晚明明暧昧非常,可她就是睡着了。
裴润今醒来的时候,入眼是手机屏里好多字,似乎是什么文件。
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她记得她睡着前是仰面靠着后座的,怎么这会儿成低头了。
而且耳朵好像被什么堵着,自己也靠在什么东西上——她忽然明白过来,她在枕着的,是李承传的肩膀。
裴润今抬了下头,感觉脑袋还是很沉,又把头放回去了。
感受到贴在他肩上的人动了,李承传合上手机,问道:“醒了?”
“嗯。”
“擦擦口水。”
裴润今离开他的肩膀,直起身子来摸了把脸,什么都没有,嗔怪地斜他一眼。
“幼稚鬼。”
她注意窗外的景色,离学校不远了,在国庆假期最后一天堵车的时候还能这么快,裴润今惊讶道:“我是睡了两小时吗,怎么先到了?”
“以前常来,轻车熟路。”
李承传说的常来,是常到她的学校。
“你是这里毕业的吗?”裴润今顺着他问。
李承传表情淡淡的,也看着她那边窗外的夜景,他说:“前女友是。”
“是谁啊,我认识吗?”裴润今笑着问,她想回头,却看着窗外,不想看他追忆往事的眼睛,“要不在学校碰见了,怪尴尬的。”
“她早就毕业了,”李承传又捏着她的耳垂,娇嫩的耳垂,圆润,比其他地方的体温要低,摸着像是最温润的棋子,他笑着说,“碰不上,瞎担心什么。”
这个话题不了了之,她的演技太差,接不住他的戏。
面具碎裂,裂缝下的真容被他看见。
他们换了话题,和气地聊了起来。
车停在她宿舍楼不远处的路上。
夜风,几乎没有。
蚊子,多的很,秋蚊子咬的包还格外大。
所以李承传没有下车,在裴润今就要下车时,先下车的是三江。
三江自觉下车,车里就剩下他们两个。
发散好心的不那么善良的人要收回他的利息了,一切都有条件,李承传不是乐善好施的善人。
他眼里是戏谑地笑意,逗鸟似的说:“这会儿没有外人了,两杯酒,亲我一下?”
这个时间,不少学生在回宿舍。
三三两两地走在林荫路上,聊着假期的趣事,去了哪儿、有什么新见闻、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
年轻的人们刚刚认识世界,颇有兴致地聊着,毕竟梦想刚刚启程,未来一定一片大好。
没有人注意到路边还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在车的不远处,还有一个中年男人在徘徊。
年轻的人们,是注意不到除他们之外的一切的。
他们向阳盛开,生机勃勃。
路灯比人们大度,不光照亮着林荫道路,也让李承传的车内借到光亮。
不亮,却看得清车内的一切。
李承传欣赏着少女的这一抹羞意,她雀跃,害羞,又惧怕。
他身边有许多上赶着的女人,热情的文静的火辣的故作纯情的,这种内心的纠缠与大脑极速运转纠集在一起的害羞却是少见。
一段关系,他乐得接招,两个人就能好一段时间,各取所需。
然后再因为什么原因一拍两散,再不纠缠。
他快三十了,忽然对女人有了点耐心,逗宠物似的勾着裴润今,愿意和她演绎一番。
裴润今感觉刚好了点的昏沉又上头了,比刚才更甚,连指尖儿都是酸的。
她在唇内咬了一下下唇,飞快地凑过去碰了他的脸,只有一秒钟,什么都没感受到什么都记不住也闻不到听不到,五感俱失。
她逃也似地打开车门下了车。
李承传在她身后笑道:“好好上学,回见。”
裴润今关上车门时说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