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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醒时分-归家途中 归家途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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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仔缓了许久,才哑着嗓子,抬眼望向舱外刚透亮的天光。鱼肚白在天际缓缓漫开,日头还未爬上山头。他心里一紧,压下翻涌的愧疚,快走几步凑到木生身边,声音发颤,满是慌乱:
“阿生,对不住,怪我,是我拖累了你……这天都蒙蒙亮了,你回家的船,还赶得上吗?”
木生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咧嘴一笑,语气依旧稳当,不见半分慌乱:
“没事,来得及。那船要等日头升得一杆高,天色彻亮才会拔锚开航,咱们顺着水流往码头赶,误不了时辰。”
同为在暹罗讨生活十几年的同乡,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趟归乡航路的金贵。从暹罗驶回汕头的远洋客货慢船,一月只发一班,遇上海上风浪、关卡严查,耽搁两三个月都是常事。一旦错过,不知还要在南洋漂泊多久,家中苦苦等候的亲人,也不知还要在朝暮里再盼多少个日夜。
十七仔听了,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心底的愧疚却半点未减。他闷着头,快步帮着收拾船上杂物,只想多做些事,弥补昨夜的过错。
木生转身,走到船舱中间那张矮木桌旁。桌上摊着昨夜没写完的半张信纸,铅笔斜搁在一旁,字迹端正,恰好停在一个“准”字上。
那是昨夜十七仔睡熟后,他借着舱内微弱灯火写下的家书。写到一半倦意翻涌,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夜半惊醒梦见邻船出事,慌忙前去相助,生死关头只能仓促停笔。他怕信纸被河水打湿、被慌乱弄坏,特意将纸页按在桌下隐蔽之处,护得分毫未损,原样留存到此刻。
纸上一笔一画,方方正正,都是他平日慢慢学来的字,像描样子一般细细写就,无半分花哨文辞:
吾妻淑柔:展信佳。
再娶一事,断不可为。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我钱惨无多爱叔腊奥,准
这是他给淑柔的回信。
离家将近十年,淑柔寄来的家书中,明明满心委屈牵挂,却仍忍着心疼劝他:你在外若有难处,另成家过日子,我绝不怪你,只求你平安。
这句话,他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每看一次,心口便发紧一分。他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淑柔一人,断没有再娶旁人的道理。
木生垂眸望着这半封残信,心绪翻涌。眼看就要去往码头登归乡大船,趁着天光清亮、心绪安稳,正好就地把未尽的话语补全。他俯身拾起铅笔,就着破晓的晨光,顺着先前方正的笔迹,一字一句慢慢续写,字字质朴,却藏着十年思念与归乡执念:
吾妻淑柔:展信佳。
再娶一事,断不可为。我心只有一个,一心不能二用。我钱惨无多爱叔腊奥,准早日归乡,你安心在家等候,莫要为我挂怀。
夫木生
写完家书,他仔仔细细将信纸对折收好。天色已然大亮,木生将这封家书郑重交到十七仔手里,千叮万嘱,拜托对方待上岸安顿后,立刻代为寄回潮阳老家,切莫耽搁,并随信附了一百元。
安置好家书,他才蹲下身,拨开船舱木板的夹层,摸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油布包。指尖抚过紧实的布面,心头稍稍松了口气——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
那是这些年淑柔一封封寄来的家书,字字牵挂,句句家常,是他在南洋熬苦日子、闯生死关的全部念想,比多少银钱都来得金贵。昨夜匆忙他什么都顾不上,第一件事便是看了这些家书是否安置妥当,不让纸页受半点磕碰、沾半分水汽。
他再三检查这些信后,稳稳放进随身的旧木箱,又走到船舷边,取下晾了一夜、半干的归家新衣,细细叠好,轻轻盖在油布包上。随后合上箱盖,反复扣牢,再三检查稳妥,才牢牢提在手中。
不多时,小船便顺流驶到渡口码头。
日头恰好高升,天光彻亮,那艘开往家乡的慢船,稳稳泊在岸边。船夫正忙着解缆收拾,眼看就要扬帆起航。码头上人声鼎沸,满耳都是熟悉的潮汕乡音,往来之人个个扛着包袱行囊,多是在外漂泊、盼着回乡团圆的同乡。
木生抱着木箱,缓步踏上奔赴故土的大船。他寻了舱内靠里僻静的位置,将木箱放在脚边,自此寸步不离。
落座之后,他与周遭同乡打了招呼。昨夜一整晚奔波,早上又着急赶船,此刻的木生才静静坐下来歇了歇,累的有些不大想说话,只静静坐在一旁听众人闲谈,偶尔轻声应和几句。满船人聊着南洋谋生的不易,说着海上的风浪凶险,更念叨着家中妻儿老小,言语间全是归心似箭的期盼。
日头西斜,金辉洒满海面。大船待所有人登船就绪,缓缓拔锚,驶离暹罗曼谷码头,驶入茫茫南海,朝着千里之外的汕头港,一路向北行去。
海上航程漫漫,日夜皆是风涛相伴。白日看日升日落、海鸥逐帆,夜里听浪声拍船、海风呜咽。一船同乡彼此照应,互帮互助,一路风里浪里,有惊无险。木生始终守着脚边的木箱,将那一箱家书与满心念想,护得完好无损。
转眼十余日飘摇而过。这一日,天刚蒙蒙亮,船头便传来船老大洪亮的吆喝:“靠岸咯!海南岛渔港到了!咱们在此休整几日,补足淡水干粮,再往北直行,离家越来越近咯!”
满舱同乡瞬间欢腾,纷纷起身挤到甲板上远眺。
木生抱起木箱,跟着人流走上船板。晨雾尚未散尽,远处海岸线青黛连绵,岸边渔船林立,袅袅炊烟缓缓升起。海风裹挟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时,竟和家乡海边的风,一模一样。
他踏上海南岛的土地,抬眼望向北方天际,忍不住咧嘴轻笑。
快了,真的快了。
家书早已托人寄往潮阳,想必正一路奔赴家门;而他自己,也身在归乡途中。再过半月,船抵汕头,转舟便可回乡。
信至家门,人亦归家。
十年隔海相望,十年朝暮期盼,终要等到叶落归根,阖家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