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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被卡住的晋升 年末评审, ...

  •   入职第三年的冬天,林见微迎来了在澄泓的第一次正式晋升评审。FA业务线每年年底有一次集中晋升窗口,分析师升高级分析师,高级分析师升VP,VP升MD,每一级都有硬性指标:项目数量、交割金额、客户评价、团队协作评分。硬性指标之外还有一道关卡——合伙人面试。今年FA业务线有四个晋升名额,其中VP这一级只有一个。符合条件的有两个人:林见微和张奕。

      消息是刘敏在茶水间告诉她的。刘敏说今年的晋升评审委员会由三位MD和两位合伙人组成,沈总也在里面。她说这话时语气很随意,正往她那杯“我爱上班”的马克杯里加第三包糖,但她加糖时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林见微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只有在想说又不确定该不该说的时候才会在倒咖啡的中途停下来。她说张奕那边已经在请人吃饭了。林见微说我不请。刘敏说知道你不会请,所以她提前把申报材料整好了,让她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刘敏从自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林见微过去两年的项目清单、交割金额汇总、客户反馈邮件打印件,以及她在澄泓内部系统里的三百六十度评价。每一份都按时间顺序排列,用彩色标签纸分类标注。最后一页是刘敏自己做的统计表——项目成功率、客户续约率、独立开发案源数量——每一项都标注了数据来源,每一个百分比都对应着一份具体的证明材料。林见微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每一项数据后面都用铅笔标注了系统里的原始记录编号。

      刘敏把文件夹放在她面前,继续搅着她的咖啡。她说这些数据都是公开的,她只是把它们从不同系统里拉出来放在同一张表里。然后她又补了一句,说对标的材料她那边可以帮她调张奕的公开业绩做交叉对比——在晋升评审委员会看到的材料里每个人的业绩都是分开申报的,没有人会把两个人的数据放在同一个坐标系里比较。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手上搅拌咖啡的动作比平时更快了一些。

      林见微说她不想做对比表。刘敏搅咖啡的手停了一下,说她想帮她把材料整理得更充分一些,不是因为张奕不好,是因为评审委员会的默认值是男性。林见微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用。刘敏搅咖啡的手又停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她把搅拌勺放在托盘旁边,把文件夹推到林见微面前。

      隔了两天刘敏又来了。这次她手里没有拿咖啡,只拿了一个U盘。U盘壳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芯片。她说里面是张奕最近两年的公开业绩数据——从内部系统里能查到的项目数量、交割金额、客户续约率——全部脱敏了,没有姓名,只有数字。她说她不帮她做对比,只是把两组数据都放在她面前,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看。说完她把U盘放在林见微的键盘旁边,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和上次在茶水间递给她文件夹时一模一样。

      林见微看着那个U盘,看了很久。她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文件,把张奕的公开业绩数据和自己的并排排列。她自己做了对比表。每一项指标——项目成功率、客户续约率、独立开发案源数量、交割总额、客户满意度评分——她都做了逐项对比。她的项目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客户续约率是百分之百,独立开发案源数量是张奕的两倍多,交割总额比张奕高了十几个百分点。唯一的差距在“团队协作评分”——张奕比她高了几分。这个评分的来源是内部三百六十度□□,评审方式是部门内匿名打分,没有客观度量标准。

      她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张奕比她高了几分,不是因为他在项目上做得比她好,是因为他经常请同事吃饭、团建时主动给VP倒酒、在内部群里活跃。这些事她一件都没做过。她从来不在茶水间参与闲谈,团建时只喝白开水,内部群里她除了项目相关的事从不发言。她把这两列数据逐项比对了许多遍。然后把U盘拔下来放回刘敏的桌面,只说了一句你的数据很准。

      晋升评审安排在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那天上午,林见微在沈伯远的办公室做完了述职。沈伯远没有问太多问题,只是让她把水下项目的逻辑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如何发现数据异常到如何交叉验证,从首次拜访时创始人的反应到后续立项的推进过程。她讲到周总说“你是第一个没跟我见面就了解这家公司的人”时,沈伯远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话:“他说这句话时是看着你说的还是看着你说的同时也在看别人。”

      她想了想,说看着她说。

      沈伯远点了下头,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陶瓷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个节奏她太熟了——他在确认某个判断。然后他说这个项目还没有交割,但可以作为独立的项目源申报——因为立项报告是她独立完成的,这也是评审指标之一。她说好。

      下午的合伙人面试安排在十八楼的会议室。她到的时候发现走廊里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研究部的资深分析师,来面高级分析师升VP;另一个是张奕。张奕今天穿着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很紧,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但几乎没怎么喝。他看到她过来,先开口说你先还是我先。她说按姓氏首字母。张奕的姓是Z,她是L。她说我先。张奕点了下头,说祝你好运。她看着他——想起上次他的估值模型参数偏差的事情之后,他没有再主动找过她,但在茶水间里碰到时会朝她点一下头。那一下头的幅度和频率每次都很一致,不多不少,刚好能让人觉得他记住了。

      合伙人面试持续了约二十分钟。三位MD和两位合伙人围坐在会议桌对面,每个人面前都放着她的申报材料。问的问题从专业能力到团队协作到职业规划,每个问题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每个问题的答案都会被默默记在评分表上。她没有说“我认为”,她说“数据显示”。问到水下项目时,她把整个方法论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数据源的局限性、交叉验证的方法、首次拜访时的博弈、周总最后那句话。她用了一个词:“信号识别”。这个词她是从陈修远那里借来的,博弈论里用来描述如何在信息不对称的环境里区分真实信号和噪音。

      一位合伙人问她你觉得FA的本质是什么。她说把不确定性拆解成可以被验证的命题。合伙人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这句话是从哪里学来的。她说她的导师——一个在图书馆书页边缘用铅笔写批注的老教授。他没有再追问。

      面试结束后她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窗外的天际线被冬日下午的阳光照得发白,黄浦江上的货船缓缓驶过,船头的灯光在天色将暗未暗时显得格外醒目。她没有立刻回工位,而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靠着窗台看了一会儿江面。然后她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今天晋升评审,面完了,等结果。方敏回了一个字:好。她又发了条:妈,你当年在纺织厂评先进工作者的时候紧张吗。方敏这次的回复长了一些:不紧张,因为整个车间的账都是我算的,别人评不过我。

      她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往茶水间走去。茶水间里没有人,窗台上的绿萝被空调吹得轻轻晃动。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靠在窗台上喝了半杯,然后把杯子放下,走回工位。

      评审结果是在元旦前一周公布的。那天下午,刘敏在内部系统上刷新到公告,比所有人早了大概半小时。她看完之后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整整坐了几分钟,手指放在鼠标上不动。然后她起身去了茶水间,给林见微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来茶水间。

      林见微走进茶水间时,刘敏正端着那杯“我爱上班”的马克杯靠在窗台上。她的表情不是平时的轻松,是那种需要花力气维持的平静。她看到林见微进来,把马克杯放在桌上,一只手扶着杯沿,手指在杯沿上反复摩擦。茶水间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窗外的风把百叶窗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

      “晋升名单出来了。VP那栏只有一个名字——张奕。”

      林见微站在茶水间门口。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刘敏侧脸上,把她眼角那道不太明显的细纹照了出来。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评审意见怎么说。

      “评审委员会认为你专业能力突出,独立完成多项高质量尽调报告。但在团队融入感方面——有几位评审委员提到,你在内部沟通中的参与度不高,跨部门协作的经验不足。他们建议你在未来半年内加强团队协作能力,之后有机会再申请晋升。”

      林见微没有说话。她看着刘敏手里那只马克杯,“我爱上班”四个字被她的手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爱”字。

      “团队协作评分——就是三百六十度□□那一项,”刘敏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张奕比你好一些。不是因为他做项目比你厉害,是因为他经常跟同事一起喝酒、在群里发段子、周末约人踢球。这些事在评分表上都被算作‘团队氛围贡献’。”她顿了顿,把马克杯放下,看着她,“你没有这些。你只有项目成功率。而项目成功率在三百六十度□□里只占一部分。”

      林见微想起自己做的对比表——所有硬指标她都比张奕强,唯一差的就是那个没有客观度量标准的评分。她想起大学时陈修远在书上写的那句批注:此假设在实际数据中不成立。她当时在便签上回了一句:也许需要更细致的数据才能验证。现在她发现,有些指标不是数据不够细致,是根本就不存在可验证的尺度。而没有尺度的指标,就是评审委员会手里的自由裁量权。自由裁量权在任何组织里都存在,但它在什么时候对谁更有利,从来不是随机的。

      她说知道了。然后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白开水喝了一口,对刘敏说谢谢。刘敏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知道刘敏在想什么——刘敏大概是觉得她会愤怒。她确实愤怒,但不是那种需要发泄的愤怒,是那种知道自己被一个无法上诉的体系拒绝之后、胸口发沉但脑子反而很清醒的愤怒。她问刘敏沈总知道了吗。刘敏说他应该是知道的,评审委员会的名单上有他。她说知道了。然后她又说了一遍谢谢,把马克杯还给刘敏,然后转身走出了茶水间。

      从茶水间出来,她穿过走廊走回工位。经过张奕工位时看到他正被几个同事围着祝贺。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递给他一杯饮料,有人说我就知道你能行。他笑得很开心。她从他工位后面走过去,他恰好抬头,嘴角的笑容收了那么一瞬。那一瞬间很短,但很具体——不是惭愧,不是歉意,只是某种自然而然的收敛。她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下班后她一个人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陆家嘴的写字楼群正在一层一层亮起灯来,东方明珠的灯光在江面上轻轻晃动。她没有愤怒,没有想去找沈伯远问原因,甚至没有想哭。她只是把自己入职以来经手的所有项目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项目数量、交割金额、客户续约率、独立开发案源数量。每一项都做了对比,对比对象是张奕的公开业绩数据。数据告诉她:她的项目成功率是百分之百,客户续约率是百分之百,独立开发案源数量是张奕的两倍多。唯一不如他的地方在“团队协作评分”——那个没有客观度量标准的指标。

      她把这份对比表打印出来,装进一个文件夹里。没有发给任何人,只是存在自己桌上。然后她翻到笔记本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段话。这段话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和另一个自己对话:过去的我确实不太擅长那些事情——在酒桌上敬酒、跟领导聊足球、主动跟不熟的同事套近乎。也许未来也不会擅长。但我现在知道了一件事:证明自己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在别人反复告诉你“还不够”的时候,依然相信自己的标准。如果我需要等到别人允许才开始做我想做的事,那我永远也等不到。

      写完她在这段话旁边画了一个小方框。然后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站起来,把帆布袋挂在肩上。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又往前走了一步,灯亮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时已经很晚。方敏坐在客厅里打毛线,看到她进来,放下针线去厨房热饭。林见微坐在沙发上,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母亲端了两碗饭出来,一碗是她的,一碗是自己的。她一边吃饭一边把今天评审的事说了。方敏听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碗里那片没夹起来的瘦肉重新夹到她筷子旁边。然后说当年厂里评先进工作者,她年年都是第一,但有一年财务科的老主任把名额给了她自己的小舅子。她去车间找厂长反映,厂长说“你做事太认真,不好处”。她说这是评先进,不是评好相处。厂长没说话。后来那个小舅子干了一年就被调走了,因为做账不细,出了好几笔差错。厂长重新把她叫去,说还是你来吧。她去了,没有多说什么。

      “你猜我当时怎么想的。”方敏说。

      “怎么想的。”

      “我在想——不是我来晚了,是他们找错了人。”

      林见微看着母亲。方敏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但握筷子还是那么稳。她把碗里最后一块红烧肉夹起来放进林见微碗里,说吃饭,吃完再说。

      周一早上,她照常上班。走到工位时发现桌上多了一杯热茶——不是咖啡机旁边公用的那几袋立顿,是上好的龙井,茶叶一根一根竖在水里,香气从杯口飘出来。杯底压着一张便签,是顾衍之的字迹:昨天听说名单了。这杯是便利店买的茶包,不算。下次我请客,地方随你挑。她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很烫,但很香。

      然后她打开抽屉,把那份对比表放进最上面的文件夹里。抽屉里还有方老板案子刘姐寄来的新厂照片,照片上设备已经更新,厂房也翻新了。她把照片拿出来,在背面用铅笔写道:这是另一个原因。然后她把两份放在一起,关上抽屉,打开电脑,继续写松江项目的尽调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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