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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隰桑有阿
      京城里几处文人聚集的会馆,清晨时分由兵部出面一一查封。因是奉旨,开封府无话,全面配合。不到两个时辰,叮呤当啷缉捕了一大票,单哪个衙门的大牢也盛不下,只好穿街过市,到处分配。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只押送犯人也忙得脚不沾地,另有昨日事发,机灵些的肇事人连夜出逃一部分,因此街面不时闻铁靴振振,武装到牙齿的官兵挨门搜查,只见刀枪林里好一座恐怖城池。
      包拯坐镇府中听报,内心隐忧愈发难除。重拳铁腕,可窥幕后意志如山。许多事终不可控,虽然道理上,是大破坏引起大生产;可惜破坏中牺牲掉的永不再来。包括人命,和更加无可挽回的人心。
      烦乱中翻开案上书页,见写道‘善者因之,其次利道(导)之,其次教诲之,其次整齐之,最下者与之争’,更觉烦乱之甚。合上书,惟锁眉长叹而已。

      围墙之内诸般事,兵部不辞代劳,无须开封府分心。展昭一早出城,防的是前夜有人携质宵禁中逃逸。他心知越高墙而遁,这般难事,怕不是几个文人能够独力胜任。所以身未动时,已有决断,一出郊外,便全速奔向山高林密处。
      自然不是临阵无的放矢。近日往来京城的江湖人,时常出没此山,山中屋舍几处,留人多少,昨日全勘得清楚。命跟来的衙役守住山口,遇异动响箭示警,展昭自登路而上,直达中峰绝顶。
      一转弯云横断岭,视线顿开。崖上可供立足之地,不过五尺见方,此时竟有两方摆阵对峙。一边是书生手牵着少年,临壁贴踵;另几人对面站着,背向展昭,只看见高矮参差,穿着不一。
      见人上来,书生大喊‘救命’,少年只是瑟瑟发抖。另几人回头,纷纷抽兵器合围过来,势如临敌。
      展昭目光一扫,开声道:“尔等可知京城目下何等情状?”
      趁几人目露异光,或惊或恐,展昭摇头又说:“我也不知。想来总不过一网打尽。以质相胁,不过尔等的一时愚念,可笑可叹。何必还自相残杀,复伤无辜性命?”
      书生口舌灵便,抢先道:“读书人不与虎狼为伍,‘自相’二字请奉回。”
      展昭笑道:“读书人如何越高墙投虎穴,莫不是山君夜助?”
      书生尴尬一时,即正色道:“遭人利用而已,阁下何必言语刻薄。此处天地为证,我今日纵死,誓亦不负联暴谋国之罪名,使亲祖泉下蒙羞。”

      展昭听闻,已明七八。临行问时局于公孙,对曰“自古读书人重节操,岂肯以暴易暴。唐府之劫,鱼龙混杂一拥而入,其必有外力煽动,终至场面失控,有违清吏治国的初衷。实也可悲可悯。”眼下这书生句句撇清关系,多是恢复清醒,自知事败皆由人算计。心里未尝不曾叹,虽曰人事,岂非天命哉。
      展昭暗思,手持人质,为监下同泽乞生,太也小觑了官府手段。如此天真,不败缘何。却是不能明说,只道:“纵然以命相换,至多救得一人,于当前何益之有。况你我对语时,汴梁城正有几人押赴午门,你知,还是该你来断?你便是不明时务,几十年人情世故,也白活了不成?再又换人不得,便拉了这无知少年生殉不成?”
      声不厉,书生却听得一片冰冷。但不愿就此松口,便望向其他几人,表情十分明白不过----对他们,你是何等说辞。
      展昭笑笑说道:“展某奉命拿人,生擒为上;若失手杀伤,罪亦不及己身。好言点到为止,听与不听,于我并无为难之处。”

      话音落地,崖上随即沉寂一片。比照展昭形凝神定,众心愈加动摇。意志涣散处,忽听一人蓦然冷笑:“我们死,罪不及你。他若死了呢。”说时猛动手挡开书生,将少年推落悬崖。
      展昭救之不及,登时怒从心起:“你大胆!”一挥手宝剑横项,欲与相刎。
      那人‘咣啷’弃了武器,哈哈狂笑:“人质已失,你也尝尝自家牢饭。我今束手就擒,死不死罪,公堂定夺。你为官差,敢私刑妄杀?此时众目睽睽,莫冲动落人口实。”
      展昭怒目不语。晨光里只见他飞扬的眉,握剑的手,紧了又紧。

      晌午展昭带队返回,相距尚有半里,听见城门外暴喝连绵,入耳无非‘展昭快给我滚出来见爷’,或‘爷把猫耳朵震聋了不成,’诸如此类。一时间衙役掩口,展大人蹙眉。连忙催马近前,喝问:“什么人在此喧哗?”
      白玉堂回眸一笑,登时晃花了众人的眼:“爷找一只猫儿饮酒,这些守城的没眼色,不让爷进去。”
      展昭咳嗽一下,不看他低声道:“白兄,城中戒严,外籍人口禁行。你不如晚间……”
      白玉堂扬起一边眉毛,口中挑衅:“展大人变夜猫子了。教唆良民违禁翻墙,该不该罪加一等?”
      展昭略垂首,唇边尽是笑意。良民自是教唆不得,耗子另当别论。抬头又说:“白兄定要见我,展某岂敢相负。少不得随你转换习性。”
      白玉堂颜色一改,嗤笑:“混账猫儿,休拿爷的名号做文章。五爷磊落人,磊落出入,要饮爷的酒,此时便来。我不与你谈甚晚间。”说罢调转马头,一道烟尘走远了。
      展昭回头向衙役嘱咐几句,提缰跟上。

      驰出十里许,入栖桐镇,在中心街最大一间客栈前落鞍。白玉堂回头问:“官猫儿怎地不提公务在手,无暇分身了?”
      展昭笑道:“白兄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唤我来,必有急事。”
      白玉堂冷哼一声,将马缰扔给门口伙计,语气甚是不满:“阿谀满口。爷不吃这一套。”一行往里间走去。
      展昭随他进雅间落坐,白玉堂向套门里召唤:“白唐,出来见见爷的客人。”
      展昭一口茶险些喷出去。应声去看走来的少年,手上微微一凝。
      白玉堂看见,肚里暗笑:“爷的伴当,这名字取得好不好?”
      展昭放下茶杯,答非所问:“做五爷的伴当,年纪小了些。”忽转向少年,和声道:“你本名叫做什么?”
      少年看一眼白玉堂,垂下头不做声。
      白玉堂笑着挥手:“白唐你先退下,爷不叫莫进来。”
      展昭眼望少年背影,心里慨叹一句:好个一团乱麻。

      白玉堂取扇打开,笑道:“猫儿可是看见了宝贝,眼都直了。”
      展昭就势一拱手:“这孩子展某确是喜欢。白兄可否割爱让我?”
      白玉堂摇扇,一脸的似笑非笑:“五爷的人,你也敢开口?我可不是你家皇帝主子,君恩普泽。”说时面色一沉,冷声道:“伺候展大人,官中自有伴当拨配,要他做甚?爷把你叫来,不是要听这些废话。”

      淡淡窗下,展昭望住他的侧影,眼中说不清什么神色。竟似太深的悲伤,溢不出,反而淡了。半晌低低叫了声:“玉堂。”
      “嗯?”白玉堂下意识一侧头,忽然眼前金星飞闪,口也懵了:“爷,爷爷爷在呢。有话就说,别叫魂。”
      展昭移目,自嘲一笑:“白兄说得是。那孩子的长相,与展某要找的人,画像中一般模样。若不带他回去,恐怕吃罪不起。”
      白玉堂又是咬牙:“怕你展昭吃罪不起?还是怕开封府,包大人?”最恨他口中这般不清不楚。
      展昭笑,还不是一样么。

      他在断崖上看了第一眼,已认出那少年不是唐少文。如今见了他,知道案子进展有望,是好事。但心里着实不想,同时也看见白玉堂。
      保证不了自己的人,能保证谁。展昭心里又自嘲一句,所遇所想之间,原来从无礼让并存的侥幸。
      思量定,抬首微笑:“他是中书令的公子,怎么你倒收了做伴当?”
      “中书令公子?”白玉堂好笑起来:“荒山野岭,竟是捡了个大便宜。”将前夜之事讲述一遍,结论道:“死士要杀的人,身份哪会普通。好好的家里不待,非逃出去,----不,是自愿跑出去,莫非坐在家也能被人害?”

      听到此,展昭紧紧蹙眉。早前断崖上的若是唐少文,此时确已被害了。欲要杀他的若非来历不同,目标怎会分成两路。那老仆带小主人出逃,或是察觉到危险,如此临终岂有不留言警示之理?唐少文必也是知道了什么,从而有所主张,才要冒险返京。说流民自唐府掳少年为质,妄想以此威胁朝廷,理由本就牵强;如今一想,如果掳人的真正目的是杀了他,换命之说不过为掩一时耳目,那昨日之乱,就不是盲目冲动的人心激愤,而可看作筹划严密的阴谋了。
      至于为什么出现两个少年---或许是,唐少文离开较早;另外的不知是谁,被误擒了。
      那崖上发难行凶的人,受命于谁?书生与之划清界限,若所言可信,暗中煽动暴行的,无非就是这起势力。怪不得京城一桩文士行动,无端卷入了游散江湖中人。
      只是为什么非要杀害一名少年。

      白玉堂慢慢饮茶,由他去想。等等又耐不住,暗想爷不远千里前来,缘由也不问一句,怨不得人说猫性无情。想着生气,啪地丢下茶碗,开口训道:“凭你个猫脑袋,自己能闷出什么主意来?有事不快些请教爷,爷可走了。”
      展昭大眼迷茫:“白兄要往哪里走?”
      白玉堂心里骂一句‘缺心眼的猫’,翻个白眼说:“自是回爷的家去。”
      展昭笑着摇头:“口不对心。你若肯就去,何必要来。展某也不能放。”
      白玉堂还在为‘展某不能放’发呆,展昭又接:“放你去,白唐岂不也要走了。”
      白玉堂登时气结,狠狠瞪他。
      展昭看他差不多了,一敛容起身拱手:“这便请教白兄。如有问,展某知无不言。”
      这猫总有本事将他气个死去活来。白玉堂腾腾腾走到门边,再疾行返回。如此三趟,‘砰‘地坐回椅中,低头想了想,不说话忽然笑起来。
      展昭听了一会儿,只觉毛骨悚然:“白兄这是做什么?”
      白玉堂不理,自顾笑得抖个不停。
      这便气了个失心疯?展昭不信。来对面坐下,细看一阵他的脸,伸手又去探额头,捏手腕,按压胸口。
      白玉堂气若长河水,越发笑不可抑。笑得身体不时痉挛,一双眼神直盯盯穿过他,痴痴呆呆,哪似以往明眸善睐。
      隐隐心慌,展昭站起走近,往他前心后背摩挲一阵。见毫不起效,当下真的急了:疯耗子,玩笑也当换气才是;这般笑法,不出三刻必断气无疑,自己若不拦阻,只怕他当真做得出。
      想到此心里一疼,再顾不及戏真戏假,揽住白玉堂头颈直往怀里搁。口中反复念着,“我不对,我口是心非,你来看我,我知道的,我怎舍得放?不关白唐,不关他的事,听话快醒……”

      先前白玉堂见他发急,本来心中大快。哪想到玩笑开过了,招来这么一大套。伏在他怀里想完了完了,猫儿何等矜持的人,今日这番话出口,回过味儿来必定恼羞成怒,算不定剁了爷都有可能。白玉堂越想越不敢抬头,脖子被展昭紧紧搂着透不过气,还得继续用力笑,实在苦恼。但猫言猫语听着,又有那么点舒泰,不想起来。原来猫还是有良心的。
      白玉堂矛盾半天,心想总不成老这个样子,剁就剁吧,爷也不见得怕了你。腾出手一推展昭肩膀坐直了,仍旧笑得刹不住:“猫儿眼圈儿红了。当真不舍得放?”

      展昭被推得愣了,好艰难回还心思,转过几个弯,‘轰’的一下满脸通红。却是无话,死抿着嘴看那张笑脸,胸膛不住起伏。
      白玉堂心想这委屈的,做给谁看。爷不过笑一笑,你自己沉不住气,什么话都说,怪得了谁。却也不敢再生事,忍笑说道:“爷想好了。这京城一来一去,颇费时日,不如逛够了再去。猫儿有何事请教,不必忙,一件件说给爷听。”
      展昭蓦然别过头去,一言不发。脸色慢慢倒回苍白。
      白玉堂憋了半天不见反应,拨拨他腕子刚想说话,忽惊觉触手冰凉。连忙手背一擦猫脸,冰得一下又缩回去。他止不住心里发慌,强笑道:“猫儿,爷和你说着话呢,这时候练的什么功?别岔了气,把自己给冻……”那个‘死’字是说不出来了。

      展昭恍若未闻,许久缓缓开口:“没有白兄那般好兴致。”
      白玉堂快崩了,口不择言起来:“没练功怎么冰得像个尸首?你……你莫非身有暗疾,将不久于世?好好好,爷知道了。你若冻死,就罚爷笑死,送与你陪葬如何?”
      展昭转目望了他半天,淡淡说道:“好啊。”
      白玉堂张口结舌。想了想,垂头丧气地嘟囔:“不过和你开个玩笑,就那么想我死呀。”
      展昭面色一缓,声音忽有些哑:“哪里。我是想,总会死的。能一起也好。”
      白玉堂心里‘怦’地一跳,莫名的有些情绪,却道不出来。胡乱想着,偶尔装装疯也不坏,猫的心就近了。不像现在,完全摸不着他在生气,还是在想别的。他又想的是什么。

      摸不着心,摸摸手总可以的。白玉堂恢复了嬉皮笑脸,捉起展昭一只手合在掌中细细搓:“爷帮你焐热了。死也不是现在,爷不许。你这猫儿懂不懂?”
      展昭笑了笑,不说话由他握着。
      指尖麻木一丝丝软化,传过来的热力像小太阳,冰揉成了水。
      水做的目光满满,都是他的,怎不让人欢喜。谁在谁里面,谁又输给了谁,白玉堂管不了了,只顾口里絮絮叨叨:“爷来京城看你,猫儿知道?一定不知道为什么。上个月,沧州郑家的五个贼人流窜到陷空岛,在四岸偷鸡摸狗,被三哥四哥捉住两个。一拷问,说另三个京城去了,有人出钱请他们办事。这五兄弟江湖皆知,从来眼中有利无义,到哪里不是作奸犯科。京城大哥的店铺又寄书来,说汴梁闹乱子,副掌柜的害怕回家了,一时请不到人主事。爷看这样子要出大事,打起来你这猫也不知挺不挺得住。爷在陷空岛闲着,正愁没人拿来练刀,消遣一下也好。想不到路上捡了个白唐……猫儿,爷说了半天你听没听,怎地一句话没有?”
      白玉堂问,黑眼睛睁得儿童一般大。

      展昭微笑点点头。略沉吟,将近来京城状况也对他说一遍。
      白玉堂沉思,换只手握住。
      等了等,展昭问:“谁出钱请的郑家兄弟?”
      白玉堂摇头:“爷本来不知。听你一说,倒有些明白了。唐少文若性命不测,追究起来开封府须负首责,没错吧?京城戒严一事,兵部不过临时协办,责权上法无定律;可管他哪个衙门的人,这当口但有一丝处事不当,后果不是开封府承担?所谓动辄得咎。你再想想看,整一座京城如今是兵部所控,开封府举动掣肘,分明已被削权为零;单单却将寻人质的担子压给你,人质又突遭灭口,这不是摆明了有意陷你入罪?猫大人你说,这花钱请人捣乱的,到底冲着谁来?文仲贤一死百了了,下一个轮到谁?应付老百姓,官官相护是不假;可转个身若无官官相斗,官场上又何来盛衰宠辱之别?只可怜一帮书生,白白做了权贵倾轧之代兵,还自以为是匡护国之大义。猫儿,爷说的可有道理?”

      展昭肯定道:“大有道理。只是你若对了,我岂不是要坐牢,一去不回?”
      白玉堂哈哈笑道:“猫儿也知道怕了么。放心,爷把猫脑袋焐得热热的,印堂发亮,怕什么牢狱之灾。”笑声一顿,又说:“白唐还是留在爷的身边。他印堂发不发亮,进了汴梁爷不担保。”
      展昭一听笑出声来:“你的伴当,自然你说了算。”
      起身正要辞去,白玉堂忽然凑上来,手指轻轻抚他的脸:“猫儿有几天吃睡不好了?回去定也是熬着。今天不要走,爷喂喂猫。”
      展昭定定的。神色未动,实因傻了。
      白玉堂呼吸一远,笑道:“猫食还没预备,嘴张那么大干什么。你又不是姑娘,与五爷共处一所,很难堪么?”
      展昭慌忙摇头:“不是。包大人还等……”
      白玉堂忽然大叫:“停!爷知道了。你走吧。”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堆炮仗,比来比去捡了最矮的一支塞到展昭手里:“爷的十万火急信号,只准用一次。”之后强调:“爷是说一辈子。”收了炮仗下椅子,啪嗒啪嗒出门不知何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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