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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发与到来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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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后来谢厌才知道,那个拖着碎花行李箱的背影,他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她好看他承认,但他见过好看的人。他忘不掉的是她走路的样子——稳稳当当的,一步是一步,好像从来不怕摔倒。
她不怕摔倒。
但他是那个怕她摔倒的人。
那天他在巷子里点着烟,手抖得打火机按了三下才着。他告诉自己只是烟瘾犯了。但他知道不是。因为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完了。
出发与到来
公鸡打鸣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时栀是被那声拖得老长的“喔喔喔”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那只公鸡像是跟她作对似的,又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院子里瞬间热闹起来。鸭子嘎嘎嘎,鹅伸着长脖子嘶嘶叫,猪在圈里哼哼唧唧地拱门,老黄牛慢悠悠地“哞”了一声——整个院子像是在说:天亮了,都起了,就你还在睡。
时栀把被子拉下来,盯着头顶那根挂满灰尘的木梁看了两秒,笑了。
这个家就是这样。谁都能比她起得早。
她坐起来,一眼就看见床头放着一双新布鞋。黑灯芯绒的鞋面,白布沿边,针脚又密又匀,鞋垫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
婆婆熬了三个晚上做的。
时栀把鞋捧起来,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朵栀子花,鼻子酸了一下。
她把鞋穿上,不大不小,刚好一脚。婆婆的手艺,从来不量脚,做出来永远合脚。
院子里,婆婆已经在灶台前忙活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婆婆佝着背,把鸡蛋一个一个往锅里放,嘴里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栀栀爱吃鸡蛋,多煮几个。”
“婆婆,煮那么多我哪吃得完。”时栀端着脸盆出来,蹲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全是泡沫,说话含混不清。
婆婆回头看她一眼,眼睛眯成一条缝:“吃不完带在路上吃。坐那么久的车,会饿。”
时栀没再争了。她蹲在那儿刷牙,眼神扫过整个院子。鸡在墙角刨土,鸭子在盆里扑腾水,鹅伸着长脖子走来走去像在巡逻。猪圈里那头大肥猪已经把鼻子拱到食槽外面了,急得直哼哼。老黄牛慢悠悠地嚼着草,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
这个院子不大,但满满当当的。
时栀在这里住了十八年。春天跟着婆婆上山掐蕨菜,夏天去溪里抓鱼被水冲走一只鞋,秋天偷吃树上的柿子酸得皱一整天的脸,冬天缩在灶台后面烤红薯把手指烫出泡。
每件事都跟爷爷婆婆有关。
“栀栀!来吃饭!”婆婆的声音从堂屋传出来。
早饭摆在桌上,就三样东西:白米粥、炒酸菜、煮鸡蛋。爷爷把最大的那个鸡蛋剥了壳,白白嫩嫩地放进时栀碗里,说:“吃,多吃点。到了学校,就吃不到你婆婆养的鸡下的蛋了。”
“爷爷你自己也吃。”时栀想把鸡蛋夹回去。
“爷爷不爱吃鸡蛋。”爷爷摆摆手,低头喝了一大口粥。
时栀看着爷爷。他的背比去年又驼了一点,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她没说话,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塞进爷爷碗里,一半塞进婆婆碗里。
“这孩子——”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又眯成了一条缝,“行行行,都吃,都吃。”
吃完饭,爷爷开始往她包里塞东西。
煮鸡蛋,用塑料袋裹了三层,怕碎了。炸小鱼干,婆婆昨天炸了一下午,金黄酥脆,用油纸包着。一罐剁辣椒,红艳艳的,盖子拧得紧紧的,爷爷说“学校买不到这个味”。
“够了够了爷爷,我拿不动了。”时栀看着那个被塞得鼓鼓囊囊的书包,哭笑不得。
“这才哪到哪。”爷爷又塞了一袋花生进去,用力拍了拍书包,“结实着呢。”
婆婆站在院子门口,没跟着走。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栀栀,到了给婆婆打个电话。”
“知道了婆婆。”
时栀背着书包,拎着行李箱,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婆婆站在那棵栀子花旁边,围裙上还沾着灶灰,一只手搭在花枝上,另一只手在摆——不是再见的那种摆法,是“快走吧,别回头”的那种。
但时栀回头了。
她看见婆婆的嘴唇在抖。
“婆婆,我走了。”她说。
婆婆点点头,没出声。
爷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驼着背,手里拎着时栀的那个碎花行李箱。时栀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一次又一次,婆婆一直站在那棵栀子花旁边,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走到村口的时候,时栀又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在。围裙上的灶灰看不清了,但她的手还在摆。
大巴来了。
爷爷把行李箱塞进车厢,转过身看着时栀。他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他伸手拍了拍时栀的肩,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拍得很轻。
“栀栀,”他说,“好好读书。”
停了停。
“家里有爷爷。”
时栀使劲点了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
她上了车,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爷爷站在路边,大巴开动的时候,他抬手摆了摆,然后把手放下了。
时栀一直看着窗外。爷爷的身影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点,然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她没哭。
婆婆说过,栀栀是最乖的,不哭。
大巴晃悠着往城里开,窗外的风景从田地变成房子,从房子变成高楼。时栀靠着车窗,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画面。婆婆带她去山上摘野果子,她一脚踩空扑进灌木丛里,脸划了一道小口子,婆婆吓得脸都白了,一边给她擦血一边骂她“死女子”,骂完又把她搂进怀里。爷爷带她去溪里抓鱼,她一脚踩空掉进水里,爷爷站在岸上笑得直不起腰,笑完才跳下去把她捞起来。夏天的晚上,婆婆摇着蒲扇给她赶蚊子,教她认星星。
那些画面很近,近得像昨天。
时栀的眼眶湿了。
但她还是没哭。
婆婆说的,栀栀是最乖的。
同一时刻,八百公里外。
谢厌靠在大学门口的梧桐树下,等赵骋。
他穿一件黑色帽衫,帽子没放下来,松垮地堆在脑后。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一截领口。右手揣在裤兜里,左手夹着一根烟,没点。
来来往往的新生拖着行李从校门口涌进去,到处是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有女生从他面前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赶紧把目光收回去,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了什么。旁边的人也回头看了一眼,步子明显加快了。
谢厌习惯了这种目光。他往旁边挪了半步,靠到树干上,把帽衫的帽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生拖着行李箱从他面前走过去。
碎花的行李箱,有点旧,轮子滚得咕噜咕噜响。她穿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薄薄的防晒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有几缕碎发从耳边掉下来。
天很热,九月初的正午,太阳毒得要命。她的额前、鼻尖、下巴都沁着一层薄薄的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粉,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桃子,还带着霜。
她走得很快,但不急。步子稳稳当当的,一步是一步。
谢厌嘴里的烟掉了。
他看着那个背影走出去很远。碎花行李箱的轮子碾过水泥地,咕噜咕噜。那根木簪子在她后脑勺微微晃动,有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
她一直走,没回头。
谢厌弯下腰,把烟捡起来,捏碎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看什么呢?”
赵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得贱兮兮的,“我迟到了二十分钟,你一句都没骂我?不对劲不对劲。”
谢厌没理他,把手插进裤兜里,低着头往前走。
“哎你走那么快干嘛?宿舍在这边!谢厌!谢厌!”
谢厌没回头。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像是后面有什么在追他。风灌进他的帽衫里,在后背鼓出一个弧度。
他不是在逃避什么。
他是在逃离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头。
那点念头像一根火柴,在他胸口擦了一下,亮了一瞬,然后灭了。灭的时候比亮的时候更烫。
可他不知道的是——
火柴灭了,火星子落在他心里,没熄。
它会在那里慢慢烧,烧四年。
宿舍楼后面那条窄巷子里,谢厌靠在墙上,终于点着了那根烟。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涌出来,模糊了他的脸。赵骋在旁边斜着眼睛看他:“你今天到底怎么了?从校门口开始就不对劲。”
谢厌没说话。
“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谢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那根燃烧的白色小棍。
他想起她走路的样子。那个碎花行李箱的轮子压过水泥地,咕噜咕噜。她不急不慢,一步是一步。很多人走路是赶路的,她不是。她是那种——你知道她会一直走,不管前面是什么,她都会走下去的人。
他想起她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九月的太阳底下,她脸上有一层薄薄的亮光,不是妆,是汗。
他想起自己弯腰捡烟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害怕。
是知道了。
知道了这个人会让他睡不着觉。知道了以后再看到她,他会想起今天这个下午——他站在梧桐树下,烟从嘴里掉下去,他的心也跟着掉下去了。
谢厌把烟摁灭在墙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圆点。
“走了。”他说。
“去哪?”
“宿舍。”
他低着头往前走,步子很大。
他没回头看校门口的方向。因为他知道,就算回头,也看不到她了。但她已经在他脑子里了。
赵骋在后面喊:“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谢厌没回答。
他走得很急,风把他的帽子吹掉了,他没捡。
他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好像走快点,就能把脑子里那个背影甩掉。
但他知道甩不掉。
野草不会开口要求被种进花盆里。
可野草已经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