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弃 又到了大雪 ...
-
又到了大雪纷飞的正月，子楚走了六个月，还没回来。
子楚还会回来吗？
他还活着吗？
入冬前，我将那些财宝埋在桃树下，政儿似乎长高了一些，每天缠着我陪他练剑。
我欲哭无泪，娘只会舞剑，爹的那一套，娘也不会啊。
粮食的价格越来越高，邯郸人对我们的敌意与日俱增，有几次，我看见门口有人徘徊着，向里面张望。
这里可是质子府，都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吗？！
只有鞠武偶尔带着丹过来，鞠武欣赏政儿超过丹，他经常在院子里铺上席子，教孩子们识字读书，或者教剑术。
子楚不在家，我也得跟着识点字。
鞠武在质子府的时候，我们院子门口是没有人来的。
只是鞠武有时回燕国，这次他一走也是六个月。
到了夏天，子楚和鞠武都没回来。
我们在家闷了两个多月，粮食马上见底，政儿病了，高热不退，咳喘不停，哪怕顶着街坊的诅咒打骂，我也必须出趟门，买些药回来。
阿雪在家照顾政儿，我就近找了家中药铺，买了一袋粮食。
回到质子府，听到政儿在叫喊，我连忙跑进去，阿雪的头被打破，晕倒在一边，两个男子抬着我的政儿，正把他往井里塞！
我大叫一声，像一只发疯的母鹅，嚎叫着向他们冲过去，我撞开抬着政儿腿的人，拎起水桶砸向他的头，又卯足力气扑向另一个。
“政儿快跑！！！”
政儿挣脱束缚，竟然往屋里跑去。
我打不过他们，只能嘶吼着，挂在他们身上，纠缠在一起。
一个男子又高又胖，我跳上他的背，以决一死战的信念去咬他的耳朵。
霎时间，口中一片腥甜，那男的惨叫着将我甩下来。
“啊！贼人看剑！”政儿双手举起剑向另一个男的冲过来。
政儿被一脚踹了过去，剑掉在了地上。
我冲过去抢过剑，胡乱挥舞着将他们赶出院子。
手抖着挂上门栓后，我瘫倒在地。
“娘！”政儿扑进我的怀里哭得满脸通红。
“没事了没事了，”我捋捋政儿乱掉的头发，擦干他的眼泪，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我的政儿，我这么温暖、脆弱、可爱又倔脾气的政儿，他还这么小，他们怎么忍心？
我们相拥着哭了很久，哭累了，我勉强站起来，阿雪还躺在地上。
我唤醒她，阿雪突然一惊：“政儿！政儿呢？他们要把政儿……”
“阿雪，政儿没事。”政儿哭着安慰阿雪。
我们三人哭作一团。
当晚，政儿噩梦不断，高热和咳喘更严重了。我和阿雪一人躺在政儿一侧，用布条把自己和政儿的手绑在一起。
我和阿雪每隔一个时辰，就要轮流提着剑去院子里巡逻一圈。
日子不能这么过下去。
我还有个养了我11年的赵大人。
这天，我把剑和政儿交给阿雪，喊来丹，给他一个火种，交代他，有任何人闯进去，就立刻跑出院外找人帮忙，不帮的话，火烧质子府。
丹视死如归地答应了。
我去铁铺买了把现成的刀，或许阿雪能用得上。
又去了趟赵府，我现在是秦王子的姬妾，赵大人以待客之道招待了我。我向他哭诉了近年来的遭遇，他听着，只说了一句：“吕不韦帮秦质子逃走，现两人生死不明，你的事，我想想办法吧。”
赵大人给了我一块金饼，让人给我拿了常用的药材，和方子一起打包给我，又派人把我送回质子府。
三个月过去，赵府那边没有音讯，但不知道赵大人做了些什么，近段时间，没有人在院子前面探头探脑了。
不过，赵大人还是派人传话，让我小心为上。
鞠武回来了，还带来了一封信。
不过封泥是鞠武自己的。
子楚回秦了？
“秦公子和吕君，已经到了咸阳，这是秦公子让我转交给你的，我怕盘查，盖了自己的封泥。”
我欣喜若狂，他还活着，他到底什么时候接我们回去？
“政儿，给娘念念，信上说的什么？”
政儿迅速打开丝帛，念起来：“我已至秦，一切安好。政儿代我留赵，他日必归。你在邯郸，万事小心，慎之又慎。”
鞠武说：“夫人，秦公子还活着，确认是逃走了，这质子府估计你们是住不得了。他给你们安排了其他住处，就是你娘家赵府。等过阵子，你们从质子府搬出来，还需受苦在街上漂泊几日，才能搬去赵府。不过千万记住，你们是藏在赵府的，今后务必低调。”
“好。”
我赶紧把桃树下的财宝挖出来，包进一块破败不堪的旧巾子里。
我和阿雪揣着财宝，带着政儿，在街头流浪了一月有余。
大雪降临之前，赵府的马车再度经过我们。
这是一次偶遇。赵府新买了两个舞姬，需要人传艺；府里去世了两个阿媪，我和阿雪可以干点活。
府里全都是邯郸人，赵大人不在的时候，我们时常受到打骂。
不过，我好歹是客人，是秦公子的姬妾，进了赵府之后，起码没有人再试图剥夺我们母子的性命。
这样经常干粗活、偶尔被打骂的日子，和朝不保夕的生活比起来，也很好了。
何况，赵大人受子楚之托，还让政儿和府上的公子们一起读书习武，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胖阿媪替我照顾了几个月的政儿，在正月里感染了风寒，过世了，因为她没有名字，没有树碑。
赵府的家奴们埋了她，就回去了。
我、瑟、阿雪还有政儿站在那里陪了胖阿媪一会儿。
政儿沉默着流泪许久，跑到山后的树林里，捡来一块别人砍柴砍剩的木头，这块木头又重又宽，我们四个把木头插在胖阿媪的坟上当作墓碑，政儿又烧了一根细细的干树枝，用木炭在木碑上写下：赵阿媪之墓。
瑟的丈夫在我回赵府之前，死在了战争里，她寡居在赵府，也没有孩子，也不懂国家之间的那些事情，就教小歌姬们弹唱，有时也帮我干点活。
政儿却一天比一天阴郁，有时甚至整天待在房里不出去。
他经常身上带着脚印、嘴角带着乌青回来。
又是那帮下人打的。
我边哭边给政儿上药。
政儿仰头说：“娘，你别哭，我没事！”
可政儿显然不像没事，好几次，他在睡梦中哭喊：“把邯郸人全杀了！”
赵府的公子们每日愉快地读书习武，嘻嘻哈哈地出去打猎，从来不带政儿。
赵大人禁止他们欺负政儿，但整个邯郸视我们为仇敌，在下人欺负政儿时，他们顶多在下人猛击政儿头的时候，制止一下：“给我住手！打出人命来，你也别活了！”
政儿的目光越来越冷。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