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则安》雪夜二十七

4、第 4 章 晚

　　晚上，陆则衍照例端着水杯和分好的药，敲响了沈知予的房门。三声轻叩后，屋内依旧没有人回应他。

　　他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床头那盏熟悉的小夜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像一小片温柔的岛屿，勉强照亮了床铺周围。

　　沈知予半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脸色虽然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可能是今天早上被迫休息了一下，所以比起早晨那毫无生气的模样，没有那么吓人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陆则衍一步步走近，身影在昏暗中被灯光拉长，又缩短。陆则衍走到床边，将药片和水杯递过去。沈知予像往常一样，顺从地接过，熟练地将那些药片一颗颗送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

　　与平时不同的是，吃完药后，沈知予没有立刻缩回被子里，将自己与外界隔绝。他抬起那双清澈却总带着一丝怯意的小鹿眼，一眨不眨地看向陆则衍，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欲言又止的东西。

　　陆则衍挑了挑眉，接过他递回来的空水杯。这小家伙今天有点不一样。他转身打算像往常一样离开，脚步刚动，一股极其微弱的力道轻轻拽住了他腰侧的衣角。

　　陆则衍脚步一顿，低头看去。一只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揪着他的毛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顺着那纤细的手腕向上看，对上了沈知予同样抬起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空洞和疏离，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冀，像迷路的小动物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带着点依赖，又有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陆则衍觉得有点意思。他顺着那微弱的牵引力，转身坐回了沈知予的床边。床垫微微下陷。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目光平静地与沈知予对视。然后，他缓缓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向沈知予靠近了一些。

　　“干嘛？”陆则衍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又有些低沉。

　　“不想让我走？”

　　他的靠近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混合着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沈知予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但揪着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听到陆则衍的问题，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即，那小巧的下巴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点。

　　陆则衍看到沈知予向他点头，得到肯定回答的他，却也没追问为什么。

　　他不再看沈知予，只是顺势靠坐在床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自顾自地划亮屏幕，低头看了起来。屏幕的冷光瞬间照亮了他半边侧脸，勾勒出优越的鼻梁和下颌线，而另一半脸则隐没在床头的暖光与房间的昏暗交界处，明暗分明，更显得他轮廓深邃，气质沉静。

　　沈知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拉住陆则衍。也许是今天早晨怀抱太过温暖；又或许是在他从昏沉中挣扎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陆则衍沉默守候在床边的身影，那画面莫名地带来了一丝安心。

　　此刻，陆则衍就坐在他身边，虽然只是安静地玩着手机，那存在感却无比真实。房间里只有手机屏幕细微的亮光和床头灯温暖的光晕，以及陆则衍身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鲜活生命的温度。那些如影随形、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慌和焦虑，在这份安静的陪伴下，竟奇异地被稀释、减淡了些许。

　　尽管白天几乎睡了一天，但长久以来被噩梦折磨的疲惫深入骨髓，加上药物的作用，沈知予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努力想保持清醒，想多感受一会儿这难得的、不被打扰的宁静，但身体终究抵不过倦意。在这片由灯光、沉默和另一个人存在所构成的、小小的安全港湾里，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终于沉入了安稳的睡眠。

　　陆则衍看似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机械地滑动着页面，其实上面的内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注意力，始终分了大半在身旁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上。他能感觉到沈知予的目光时不时偷偷落在他身上，带着小心翼翼的观察；他能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却还固执地强撑着，直到耳边传来沈知予平稳而规律的呼吸声，陆则衍才确定，他是真的睡着了。

　　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无操作，悄然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冷光也消失了。陆则衍的脸彻底隐没在床头灯暖黄光晕的边缘阴影里。他放下手机，侧过头，目光落在沈知予熟睡的脸上。暖光温柔地勾勒着他精致的五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脆弱得像某种珍稀的蝶翼。睡着的沈知予褪去了所有防备和不安，显得格外安静乖巧。

　　陆则衍静静地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动作极轻地将沈知予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被角，确保他不会着凉。做完这一切，他又在床边停留了几秒，确认沈知予睡得很沉，才无声地站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空水杯和药盒，他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身影，转身，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