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则安》雪夜二十七

1、第 1 章 没

　　没有一个冬天像陆则衍记忆里这个冬天般寒风刺骨。

　　他跟在难得来接他放学的母亲陈韵宁身后，踏着飘落的细雪，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一深一浅的脚印。走到家门口，陈韵宁替他拍了拍头发上的雪花，又低声叮嘱了几句，语气里透着担忧。

　　陆则衍听着母亲的絮叨，目光却投向天边纷纷扬扬的雪花，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

　　房门打开，温暖的地暖气息瞬间驱散了严寒。陆则衍刚踏进玄关，目光便被客厅沙发上那个单薄、小小的身影攫住了。似乎是听到了声响，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恰好与站在门口的陆则衍视线相撞。

　　陆则衍微微一怔，下意识挑了挑眉。

　　那是一张陆则衍从未见过的、精致的脸。皮肤是少见阳光的冷白色，一双小鹿般清澈灵动的眼睛本该顾盼生辉，此刻却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黯淡。

　　他身形清瘦，加上那份宛如橱窗里精雕细琢的洋娃娃般的容貌，若非母亲事先告知寄住在家里的是一位比自己小三岁的男生，陆则衍真可能误会他的性别。

　　沈知予的目光只是在陆则衍和门口停留了一瞬，便又沉默地转了回去，仿佛再次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见他如此冷淡，陆则衍心底刚升起的一丝波动也沉寂下去，打消了热络的念头。他向一旁使眼色的母亲无声地摇了摇头，径直走向楼梯。踏上几级台阶时，他脚步微顿，回头淡淡瞥了一眼那清瘦孤独的背影，随即转身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陈韵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疼。自己儿子是什么性子她再清楚不过，指望天性冷淡的陆则衍去主动接近这个过分安静的沈知予，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个天生疏离，一个死气沉沉、沉默寡言。

　　连亲自把沈知予接回来的她，也没能和他说上几句话，每次交流都仅限于生硬的一问一答。

　　她想起接沈知予回来那天，在车里，这孩子只是抱着自己的腿，蜷缩在座位上，头轻轻抵着车窗，茫然地望着窗外飞逝的风景。

　　只有她柔声询问时，他才极简短地回应一两句，其余时刻更像一个无声的玩偶，安静地存在于角落，如同现在这般，只是坐在沙发上，对着虚空的一点发呆。

　　陈韵宁并非没见过事故之前的沈知予。那时的他虽然也带着孩童的羞怯安静，身上却洋溢着被万千宠爱滋养出的鲜活生气。

　　她还记得小家伙甜甜地喊她“陈阿姨”，那嫩生生的声音，让她想起自家那个少年老成的儿子时，心都要被萌化了。

　　记忆里那个活泼可爱的身影与眼前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形成了刺眼的对比，巨大的落差让陈韵宁心疼得无以复加。

　　想到这孩子小小年纪便要承受如此剧变，陈韵宁心头又是一阵酸涩。

　　她轻轻走过去，试探着摸了摸他的脸颊，见他没有抗拒，才小心翼翼地将这个小小的身体拥入怀中。

　　“刚才那个是阿姨的儿子，叫陆则衍。他不是不喜欢你才那样，他对谁都这样冷冷的。阿姨替他向你道歉，原谅哥哥好不好？”她的声音轻缓而温柔。

　　沈知予似乎感受到了陈韵宁毫无恶意的善意，加上还残留着对这个温柔阿姨的幼时印象，默许了她的靠近。

　　被她抱着，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并没有生陆则衍的气。

　　看着他这样乖巧又疏离的模样，陈韵宁只觉得心口堵得更厉害了，只能默默抱着他，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回到房间的陆则衍，拿出七年级的寒假作业随意扫了几眼，便迅速勾画出正确答案。

　　这种程度的题目对他来说几乎无需思考。

　　三下五除二完成后，他拿起今天得到的新玩具——孔明锁摆弄起来。

　　没费多少工夫，他便摸透了其中关窍，拆卸组装变得驾轻就熟。

　　手指捻动着拆下的零件，很快又觉得索然无味。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客厅里那个孤零零的背影。

　　路上母亲的话依稀在耳边：楼下那个小家伙，父母前不久车祸去世了，家里乱成一团，唯一亲近的舅舅远在国外，一时赶不回来。

　　迫于复杂的家境和种种纠葛，才不得不托付给作为知予母亲好友的她，照顾一段时间……

　　母亲絮絮叨叨的内容无外乎是强调沈知予有多可怜，让他这个同龄人多陪陪对方云云。

　　陆则衍表面上听着，心里却没什么波澜。一方面，他确实觉得沈知予的遭遇值得同情；但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和自己关系不大。毕竟母亲说了，沈知予最多在家住三个月。

　　对他投入过多的情感，分开时徒增麻烦。陆则衍向来是个冷漠的务实派，他从不轻易向与自己无关的事物投注过多的关注或精力，那在他看来纯属浪费。

　　有这时间，不如用来解那道在他看来同样无聊的学校老师布置的作业。

　　夜幕低垂，窗外细雪依旧。父亲陆承川打来电话，说公司加班又无法回家。

　　这是常事。

　　母亲陈韵宁身为医生，也常常忙得脚不沾地，一家人有时一个月也难以凑齐一起吃顿饭。

　　陆则衍和父母见面的频率，甚至不如见家里的家政阿姨高。今天陈韵宁能陪他吃饭，恐怕也是托了沈知予的福，特意请了一天假。

　　不过对陆则衍来说，这些早已习以为常，并无所谓在意与否。

　　陈韵宁不清楚沈知予的口味，便吩咐阿姨多做了几样孩子普遍爱吃的菜。

　　饭桌上，沈知予依旧没什么精神，一小口一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陈韵宁看他只吃米，便不断地往他碗里夹菜，又考虑到营养均衡，特意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放进去。

　　陆则衍注意到沈知予的动作顿了顿。他将青菜夹起送入口中，眉头随即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抗拒，但还是慢慢咀嚼着咽了下去。

　　这细微的表情变化让陆则衍觉得颇有趣味。沈知予慢吞吞咀嚼青菜的样子，无端让他想起前桌同学偷偷带来学校的仓鼠——装在透明盒子里，抱着主人投喂的生菜，腮帮子也是这样一鼓一鼓的。

　　初见沈知予，那精致却空洞的模样像极了一个没有生气的玩偶，始终沉默寡言，脸上也几乎不见表情。

　　此刻这一个微小的皱眉，竟让这张漂亮的脸蛋瞬间鲜活生动起来，总算透出了点符合他年纪的孩子气。

　　陆则衍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专注对付自己面前的饭菜。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陈韵宁温和的关切声不时响起。

　　饭后，陈韵宁示意陆则衍带沈知予去看看二楼为他准备的房间。

　　陆则衍明白母亲的用意，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知予身上，只看到他浓密卷翘的睫毛低垂着。

　　沈知予依旧安静。陆则衍比他大三岁，加上男孩本就长得快，身形挺拔结实，足足高出沈知予大半个头。

　　而因体弱加上近期变故显得格外清瘦的沈知予，看起来比陆则衍小了一圈。

　　陆则衍领着沈知予走向他的新房间。看得出陈韵宁是用了心的。

　　不同于陆则衍自己偏好的冷色调卧室，沈知予的房间布置得格外温馨静谧，大多是柔和的浅色系，散发着温暖的气息。

　　陆则衍逐一介绍房间设施和浴室用品的使用方法，沈知予就像个沉默的小尾巴跟在他身后。

　　每当陆则衍停下来询问他是否明白，对方也只是抬起那双黯淡的小鹿眼看着他，然后安静地点点头。直到最后问他有没有不清楚的地方，得到的仍是摇头。

　　若不是之前听他回应过母亲，陆则衍真要怀疑他是个小哑巴。生平第一次遇到比自己话还少的人，陆则衍也感到几分无奈。但想到母亲的讲述，这份沉默似乎又变得可以理解。

　　确认沈知予熟悉了环境后，陆则衍说了声“早点休息”，便转身离开，顺手替他带上了房门。

　　当房间里只剩下自己时，沈知予像只受惊的小动物，抱着膝盖，慢慢缩回了房间的角落。这个姿势曾在他独自等待父母归来的日子里，给予他唯一的安全感。

　　他意识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有一个似乎有些眼熟的阿姨，和一个对他格外冷淡的陌生哥哥。

　　思绪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飘回不久前那个雷雨交加的午后。

　　他从午睡中被雷声惊醒，害怕地在房间里呼唤爸爸妈妈，却始终没有等到那扇门被推开，没有等到那熟悉的拥抱和温柔的安抚。隐约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早上父母说要给他一个特别的生日惊喜。

　　这么想着，心里的惶恐便淡了些。他蜷缩在床上，紧紧抱住自己，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房门。

　　在那个雷雨肆虐的夜晚，他安安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爸爸妈妈推开那扇门。

　　他等了很久很久，不敢挪动分毫，生怕错过他们开门的那一刻，怕他们看不到自己会心急如焚。

　　然而最终，等来的却是各种各样的人闯入他的家，带着或真或假的关切，眼神里却并无多少真切的在意。

　　那时的他，感觉自己仿佛隔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看世界，对外界只能做出最基本的反应，却感受不到其中的喜怒哀乐，也无法表达自己内心的悲伤。

　　此刻，混乱的思绪再次翻涌，心底那份难以言喻的难受与焦躁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想放声大哭一场，宣泄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依稀听到过那些人背地里的小声议论，骂他“白眼狼”，指责他父母死了，“竟然一滴眼泪都没掉”。

　　小小的沈知予并不能真正理解“死亡”的含义，他只是固执地相信，爸爸妈妈只是出门一会儿，他们承诺过会回来陪他过完这个生日。

　　直到他亲眼看见了灵堂上那两张冰冷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他最熟悉、最眷恋的面容。

　　那一刻，他才仿佛意识到，眼前扇家门，或许永远不会被打开了；而那两个最爱他的人，或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看到周围的人们都在哭泣，或真或假。他想，自己也应该和大家一样，悲痛欲绝地痛哭出来。

　　可是，在失去至亲的同时，他似乎也失去了哭泣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