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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归途 杨毅决定去 ...

  •   第七章归途

      六月的傍晚,天色暗得很慢。杨毅从修车店出来时,西边的天际还挂着一抹橙红。空气里有股潮热,混着汽油和铁锈的味道。

      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偶尔一阵风吹过,哗啦啦响一阵。杨毅骑着自行车,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县医院的走廊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里飘着,走道上没什么人。杨毅推开林萍病房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江清梦。

      她正在削苹果,低着头,手指很稳。他没有打扰她,就这么看着她。苹果皮一圈一圈地垂下来,没有断。

      林萍靠在床头,气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她看到杨毅进来,眼睛一亮,然后开始上下打量他——从头发看到脸,从肩膀看到腰身,再到大腿,小腿,来来回回。

      江清梦低头削着苹果,杨毅看着江清梦,林萍打量着杨毅。窗外树叶哗哗作响,但屋内好像时间静止了一般。

      江清梦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母亲,转过头看向他。“你怎么来了?”

      杨毅感受到林萍炽热的目光,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叫了声“林姨”,就走到江清梦旁边坐下了。

      “下班了,过来看看。”

      “我想去趟清水县,给我爸妈扫个墓。长这么大,一次都没去过。”杨毅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

      江清梦沉默了几秒,放下水果刀,认真地看着他。“就你一个人去?”

      杨毅点了点头。

      “你那不定时发高烧的怪病,”江清梦的语气里带着担忧,“一烧就是一天一夜。现在要出这么远的门,万一在路上……”

      杨毅低下头,左手不自觉地攥了一下。他翻开掌心,那块勺形的胎记安安静静地躺着,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比以前更深了。他伸手把江清梦眼前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

      “医生说了,那个毛病已经好了。以后不会再犯了。”

      江清梦愣了一下,眼角余光扫了一下母亲,母亲正在低头吃着苹果。她抓住杨毅的手。

      “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真的。”杨毅点了点头。

      江清梦的眼眶红了,没有哭,只是把杨毅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然后松开,笑了一下。“那就去吧,早去早回。”

      林萍靠在床头,一直没有插话。眼角余光扫向杨毅,又看看女儿,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淡,但很暖。

      晚上十点,林萍睡了。病房里的灯关了,只留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杨毅和江清梦各自推着自行车,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温热,路旁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晃着。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安静了。整条街上只有车轮转动的声音。

      到了宿舍楼下,杨毅停好车。

      “晚安。”他说。

      江清梦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很柔和。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傻小子,晚安。”

      杨毅推开家门,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片银白。窗框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杨红军睡在里屋,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老人睡得很沉,嘴角微微上扬。

      杨毅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爷爷的被角掖了掖。老人的呼吸很轻,很稳。杨毅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窗边,朝江清梦那屋的方向看着。直等到那边的窗户黑了。

      他回到自己床上,躺下来,闭上眼。月光落在他的被子上,落在他摊开的左手上,那块印记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暗金色。

      第二天一早,杨毅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里涌了进来。

      派出所的院子被照得亮堂堂的,墙角那棵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杨红军已经在院子里了。老人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正在打太极拳。动作很慢,嘴里还哼着什么小曲儿,听起来惬意得很。

      杨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我想去清水县,给我爸妈扫个墓。”

      杨红军沉默了一下。“你那不定时发高烧的怪病……”

      杨毅伸出左手,翻开掌心,把印记亮给爷爷看。

      那印记已经不再是浅褐色了,而是一种浓郁的暗金色,纹路清晰得像刻上去的,时不时有一层淡淡的光华从纹路深处闪过,像心跳。阳光落上去,那光华就更亮了。杨红军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爷爷,我以后不会再发烧了。”杨毅说。

      杨红军抬起头,看着孙子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去吧,你爸妈的骨灰放在清水县长青公墓。”

      杨毅简单收拾了几件衣物。三个人坐在褪了漆的方桌前吃了一顿早饭。粥是杨红军煮的,咸菜是江清梦切的。没有人多说什么,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

      吃完,杨毅背上书包,走到门口,转过身。爷爷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江清梦站在楼道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走了。”他说。

      没有人回答。

      杨毅转过身,走出了派出所的大门。

      ————

      从平安县到清水县,火车要坐一天一夜。

      杨毅找到座位,靠着窗户。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乡村,从高楼变成了田野。夏天的关中平原,天很蓝,云很淡,远处的山脊线像用铅笔轻轻画出来的似的。

      火车钻进隧道。车厢里一下子暗了下来。隧道里的回声闷闷的,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打乐器。

      “抓小偷!”

      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尖厉地划过车厢。一个瘦小的男人正往车厢连接处跑,手里攥着一个钱包。旁边有两个年轻人反应快,一把将他按在地上。乘客们开始检查自己的财物。许多人丢了财物,车厢沸腾的起来,大家自觉的把小偷围住。

      乘警很快赶过来,把小偷铐住,但搜遍了全身,只找到那个女士钱包。

      杨毅坐在座位上,看着这一幕。左手心的印记烫了一下。

      趁着人群的注意力都在乘警那边,左手悄悄探出去——虚幻的汤勺穿过空气,轻轻敲在小偷的肩膀上。小偷的眼神瞬间变得呆滞。杨毅低下头,装作系鞋带,凑近了一些。

      “同伙在哪儿?”

      “洗手间,第三个隔间。”小偷的声音很低。

      杨毅直起身,重新靠回窗边。他碰了碰那位中年妇女的胳膊,朝洗手间的方向指了指。妇女愣了一下,赶紧对乘警说了什么。乘警走过去,敲开洗手间的门——里面果然躲着一个人,背包里装着好几个钱包和手机。

      失主们领回财物,有人问杨毅是怎么知道的。杨毅只是笑了笑,说“上厕所时,他无意中听见那两个人在鬼鬼祟祟的交谈……”

      窗外的风景还在往后退。他低头看了一眼左手掌心,印记的光华已经安静下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火车到清水县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杨毅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长青公墓的名字。

      长青公墓在县城东边的山坡上。路两边是密密的松柏树,风吹过的时候,柏枝发出“呜呜”的声音。

      到了门口,天色突然阴沉起来。杨毅买了一束白色的菊花,捧在手里,沿着石板路往上走。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裂了缝,草从缝隙里钻出来。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柏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细语。远处的群山化作一道道沉沉的暗影。

      “杨天佑之墓”“王杏花之墓”。

      碑身上落了一层灰。杨毅蹲下来,把那束菊花放在碑前,用手把灰擦了擦。石面粗糙,蹭得他指腹有些疼,但他没有停。

      擦干净了,他才直起身,看着墓碑,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想起了小时候过年放鞭炮,父亲爽朗的笑声。想起了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嘴里“啊啊”地哼着歌谣。就在这一刻,那些模糊的画面忽然变得很清晰起来。

      他在墓前蹲了很久,和父母说了许多话,军队大院的,初中的,高中的。并且自豪地告诉父母自己将来会有一个贤惠的媳妇。

      天色将黑,远处县城的灯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松柏的苦涩味。

      他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麻。看了墓碑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沿着石板路往下走。

      身后,那束白花在夜风里摇了摇。

      杨毅没有去清水县城住店。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孤儿院的地址。

      老街上的灯昏昏黄黄的。杨毅下了车,看着那扇熟悉的大门——朱红色的漆比记忆里深了一些,门环上的铜绿又多了几层。

      他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胖阿姨,穿着碎花褂子,手里还拿着一个锅铲。她上下打量了杨毅一番。

      “你找谁?”

      “请问赵德厚院长在吗?”

      “赵院长啊,”胖阿姨说,“他五年前就退休了,但没走,还在院里看大门呢。不过今天中午他出去了——十多年前从我们院领养走的一个孩子,叫小胖,那孩子得了怪病,挺危险的。他养父母打电话来,叫老院长去想想办法。”

      杨毅心里“咯噔”一下。“小胖现在住在哪里?”

      “清水县西边的李家庄村。过了那个大坡就到了。”

      杨毅道了谢,转身跑出孤儿院大门,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李家庄村,麻烦您快一点。”

      到李家庄村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

      村口的路灯光线昏黄。村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杨毅付了车钱,一路小跑进村,找了一个路过的大爷问清了小胖家的位置。

      那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子,铁门虚掩着。杨毅推门进去,听到屋里传出一阵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

      院子里,一个老人坐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根旱烟。烟雾在他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表情。旁边的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叶子沙沙作响。

      杨毅一眼就认出了他——赵德厚。十多年不见,老院长的头发全白了,背更弯了。

      杨毅担心小胖的安危,顾不上打招呼,从他身边走了过去,寻着女人的哭声推开了屋门。

      屋里点着一盏白炽灯,光线有些刺眼。一张大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很胖,脸圆得像刚出锅的馒头,但此刻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枕头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

      床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正用手帕不断擦那胖子的额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旁边站着一个同样年纪的男人,红着眼眶。

      杨毅一眼就认出了床上的人——小胖,小时候和他一起在孤儿院长大、被人欺负时挡在他前面、分别时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他和小时候长得一样,只是放大了好几倍。

      “叔叔、阿姨,”杨毅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小胖小时候的朋友,听说他病了,过来看看。”

      小胖的养父母同时抬起头,眼睛里满是疑惑和疲惫。但杨毅已经把目光投向了床上的小胖。

      他走过去,左手心忽然发热——不是微微发烫,而是一种涌动的、像活物一样的热流。

      他下意识地伸出左手,握住了小胖的手。

      小胖的手很烫,但就在杨毅的手握上去的那一刻,一股温凉的气息从小胖的手心里涌出来,沿着杨毅的掌心钻进去。勺形的印记剧烈地跳动了几下,像饥饿的猛兽在进食,吞噬着那股温凉。

      小胖的脸色开始变了——惨白褪去,唇上的紫色一点一点消退。额头上的汗珠不再往外冒,皮肤从滚烫变得温热。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聚焦,看到了站在床边的杨毅。

      小胖看着杨毅,杨毅看着他。十几年过去了,一个变胖了,一个长高了,但两个人的眼睛都没怎么变——小胖的眼睛还是那样圆溜溜的,杨毅的眼睛还是那样黑亮。

      小胖的嘴唇动了动。

      杨毅知道他认出自己了。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把左手从小胖手心里抽出来,退后一步。

      身后,赵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旱烟还夹在手指间,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门外的风把烟雾吹散了,烟雾又聚拢起来。

      他看着杨毅,杨毅也看着他。

      老院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刺眼的灯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里。

      他没有说话。

      杨毅也没有说话。

      夜风从门外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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