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江州旧事 崔璟讲述旧 ...
-
说话间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狄春进来掌了灯,请示狄仁杰晚饭已备好,何时用膳。狄仁杰便让大家跟着去膳厅吃饭,又吩咐去请如燕和锦娘出来吃饭。狄春应了一声便往后头去了。
待众人坐定,却还不见如燕和锦娘出来。狄仁杰正要再催,狄春已经从后头回来了,凑到狄仁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狄仁杰听完微微皱了皱眉,随即摆摆手示意狄春下去,转头对众人笑道:“如燕和锦娘就不来了,说是白天在江边钓鱼吹了风,身子有些不爽利,在房里歇着呢,咱们自己吃吧。”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哪里听不出这是托词。崔璟余光扫了一眼林永忠,只见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只是那眼神一下子暗了下去。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温开干咳了一声,端起酒杯说喝酒喝酒,李元芳也跟着举杯,有意把话头岔开。崔璟心里明镜似的,便也跟着举杯,笑着说些闲话。几杯酒下肚,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活泛起来,狄仁杰说起今日钓鱼的趣事,说元芳守着鱼竿守了半个时辰,结果钓上来一只破鞋,惹得众人大笑;李元芳涨红了脸辩解说是那鱼太精,狄仁杰笑着摇头说不必找借口,钓鱼这件事上你确实不如如燕。你一言我一语,先前那点尴尬便渐渐散了。
崔璟坐在一旁,看着大家的笑容,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她自八岁遭变,跟着叔父东奔西走,这些年来虽也见过不少觥筹交错的场面,可像今晚这样围坐在一张桌上,长辈慈爱、同僚和睦、推杯换盏间没有算计只有温情的时刻,实在是少之又少。酒意微醺间,她胸口那积压了二十年的东西忽然就松动了。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来,退后两步,在饭桌旁的空地上撩起袍角,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朝着狄仁杰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这一下满桌皆惊,温开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稳,李元芳也愣住了,连林永忠都从方才的低落中回过神来,诧异地看着她。狄仁杰连忙放下筷子,起身去扶,口中说道:“这孩子,怎么又说跪就跪?快起来,快起来,有什么事坐下说。”
崔璟没有立刻起来,而是跪在那里,抬起头看着狄仁杰,语气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激动:“师公,学生这两个头,是谢您替学生报了外祖家满门大仇。”
狄仁杰怔住了,伸出去扶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缓缓松开。他没有再急着扶她,而是慢慢坐回了椅子上,等着她往下说。
“学生自幼父母双亡,三岁时便被外祖父接到身边抚养。学生的外祖父姓陆名良,江州人氏,与当时的黄国公李霭是好友,学生的舅父陆续,则在黄国公府上做幕僚,因此学生幼时常随外祖父和舅父到黄国公府上走动。学生与黄国公的小公子年岁相仿,他比学生大两岁,待学生如亲弟一般,一来二去便熟了,算得上是总角之交。”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那些久远的画面随着自己的讲述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后来,便是那场祸事了。”崔璟的声音低了下去,“薛青麟告发黄国公谋反,黄国公满门抄斩,府上所有幕僚门客也尽数被牵连,学生的舅父被处死,外祖父受不了这个打击,也去了。陆家自此凋敝。学生因不是陆家血脉,侥幸活了下来,被赶来接应的叔父带离江州。从那时起,学生便发誓,一定要为外祖家讨回这个公道,一定要让薛青麟付出代价。”她微微垂下眼帘,“学生这些年在朝中,一面做官,一面暗暗收集薛青麟的罪证,只等有朝一日能亲手将他绳之以法。没想到……没想到学生还没有出手,师公已经在江州把他给办了。”
她看向狄仁杰,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酸楚的颤意:“所以这个头,学生必须磕。替学生自己,替学生的外祖家,也替黄国公府上上下下几百条冤魂,谢师公的大恩。”
说完,她又伏下身去,郑重地磕了一个头。
厅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声音。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来,走到崔璟面前,弯下腰,双手扶住她的肩膀,将人从地上拉了起来:“起来吧。这件事,你不必谢我。薛青麟作恶多端,罪有应得,我不过是尽了为臣的本分。”他顿了顿,叹息了一声,“倒是你,小小年纪就经历了这些,还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
崔璟站起身来,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学生失态了,扰了诸位长辈用饭。”
温开在旁边叹了一口气,感慨道:“难怪。我说下午元朗在平南侯府旧址前怎会如此感慨。没想到原由竟是如此。”
李元芳也点了点头,沉声道:“崔大人能隐忍这么多年,着实不易。”
崔璟正要谦逊几句,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正紧紧盯着自己。她循着那道目光看过去,只见林永忠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瞳孔微微放大,嘴唇微张,崔璟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有些发抖,整个人似乎都僵在那里。
崔璟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装作不经意地问道:“林师叔?您怎么了?”
林永忠像是被这话惊醒了一般,猛地回过神来,“没事没事,只是没想到元朗竟与黄国公府有这层渊源,一时有些意外”,说完又低下头去,不敢再看崔璟。
崔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她隐隐觉得,林永忠的反应不对,远远超出了正常的惊讶。可她此刻不便追问,只能将这个疑问压在了心底,面上恢复如常,笑着说让大家见笑了,又推说菜凉了,招呼大家趁热吃。狄仁杰也重新举起了筷子,众人便跟着动了筷,只是饭桌上的气氛到底跟方才不一样了,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沉重。
崔璟吃了两口菜,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里添了几分惆怅:“说起来,学生这些年在朝中,除了收集薛青麟的罪证之外,还有一件事一直挂在心上,就是寻找黄国公的小公子李文忠的下落。”
“李文忠?”李元芳停下了夹菜的动作,眉头微微皱起。
崔璟点了点头:“当年黄国公案发,十五岁以上男丁尽皆处死,十五岁以下男丁流放岭南,而李文忠当年十岁,也在流放的名单中。学生当官之后,曾多次私下派人到岭南一带寻找他的下落,想着若是能找到,也算是对黄国公的一点告慰。可是一直杳无音信,这么多年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文忠比学生大两岁,自小就照顾学生,情分非同一般,每每想起,心里便觉得愧疚,总觉得当年没能帮上什么忙,如今连他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说这话时目光低垂,没有注意到狄仁杰和李元芳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那眼神里分明带着震惊。狄仁杰放下筷子,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谨慎:“元朗,你看过柳州蛇灵案的卷宗吗?”
崔璟一怔,点了点头:“看过。学生在刑部时翻阅过不少大案卷宗,蛇灵案自然也看过。”
“那你在卷宗里,可曾看到内中记录犯人姓名?”狄仁杰又问。
崔璟摇了摇头:“不曾。蛇灵案的卷宗里只写了几个匪首的代号,什么闪灵、血灵、剑灵之类,具体的姓名大多没有记载。学生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听同僚说,蛇灵一案涉及朝廷隐秘,许多细节都作了模糊处理,便没有深究。”
狄仁杰与李元芳对视了一眼,李元芳微微叹了口气,“崔大人,蛇灵案中被称为‘闪灵’的人,是蛇灵六大蛇首之首,这个人,就是虺文忠。”
崔璟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虺文忠?”
李元芳叹了一口气:“虺文忠,就是李文忠。黄国公案发后,李唐宗室被贬者多被皇帝赐以虺姓,李文忠自此便改名为虺文忠。”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崔璟的心口。她死死地盯着李元芳,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来:“什么?”
“虺文忠,就是李文忠。”李元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追随蛇灵首领参与了谋逆造反,最终伏法了。”
崔璟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了。“死了……”她的声音很轻,“怎么会死了呢……”
狄仁杰叹了口气,低声道:“蛇灵一案,事关重大,虺文忠等众密谋造反,罪不容诛。元朗,我知道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很难接受,但事实如此。”
崔璟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目光空落落的,像是穿透了眼前的一切,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眼前浮现的不是什么闪灵,而是一个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锦缎袍子,在黄国公府的花园里追着她跑,嘴里喊着“玉儿妹妹你等等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清晰的仿佛还在昨天。二十年后她好不容易知道了他的消息,却是这样一个消息。
“没想到甫一得知故人消息,居然已经阴阳两隔了。”崔璟垂下眼帘,声音越来越低,“文忠是黄国公最后的血脉了……他这一去,黄国公一脉,彻底绝嗣了。”
桌上没有人说话。温开轻轻叹了口气,李元芳垂下了头,狄仁杰闭了闭眼,脸上露出几分不忍。就在这时,崔璟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哽咽。
她转过头去,看见林永忠正低着头,拿袖子在擦眼睛。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虽然极力克制,可那泪水怎么都止不住,把袖口濡湿了一片。一个已至不惑的人,当着众人的面哭成这样,那样子说不出的狼狈,也说不出的心酸。
崔璟心里猛地一跳,她盯着林永忠,小心翼翼地问道:“林师叔,你怎么了?”
林永忠用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声音:“没事,只是听元朗说起黄国公一脉绝嗣,一时感伤,没忍住。”他说完又低下头去,不敢与崔璟对视,一只手藏在桌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崔璟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通了。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那种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林永忠一定是当年的知情人,说不定还与自己一样是亲历者。
崔璟没有再追问,只是不动声色地又看了林永忠一眼。林永忠已经擦干了眼泪,正低着头扒饭,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嘴里送,像是在用吃饭来掩饰什么,可那筷子夹了半天,一粒米都没扒进嘴里。
崔璟收回了目光,心里决定要想办法试探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