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探狄仁杰］江州春》浅舟随风游

3、初见狄公 崔璟初见狄

　　三人正坐着喝茶，只听得自后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门帘一掀，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位老者，六十来岁年纪，穿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袍，步履从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子，浓眉朗目，穿一身蓝色圆领袍，腰间束带，走路的姿态干脆利落，分明是武人的做派。

　　温开和林永忠连忙站起身，迎上前去，拱手行礼。温开口称“恩师”，又转向那青年男子抱了抱拳，笑着喊了一声“元芳兄”。林永忠也跟着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崔璟也赶紧站起来，退后一步站定，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地等着。

　　狄仁杰笑着拍了拍温开的肩膀，又朝林永忠点了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语气和缓：“前些日子元芳还在念叨，说有段时间没见你们了 ，没想到今日倒是一起来了。”李元芳也抱了抱拳，朝温开和林永忠笑道：“温兄，林兄，许久不见。”温开便说公务缠身，一直不得空，今日休沐才得闲来探望，还请恩师莫怪。狄仁杰摆摆手，说不妨事，你们有公务在身，不必时常惦记着我这老头子。

　　寒暄之间，狄仁杰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旁边站着的崔璟身上。他微微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从未见过的年轻人，只见此人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白无须，一身浅绿丝质圆领袍衬得人清秀挺拔，眉宇间既有几分文人的儒雅，又不乏为官者的沉稳，垂手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姿态恭谨却不见局促。狄仁杰心中暗暗点头，开口道：“你……”

　　刚说一个字，崔璟就已经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学生崔璟，拜见狄师公！”

　　这一跪来得突然，堂上众人俱是一愣。狄仁杰怔了怔，连忙弯腰伸手去扶，口中说道：“快起来，快起来，这是做什么？”他双手握住崔璟的胳膊将人托起来，面上带着诧异，又隐隐有几分好笑，“你方才喊我什么？师公？”

　　崔璟顺着狄仁杰的力道站起身来，顺势整了整衣袍，恭恭敬敬地回道：“正是。学生的叔父便是幽州刺史崔阳。叔父常与学生提起，六年前幽州案时，他蒙阁老保举，从幽州长史擢为刺史，自此以门生自居，尊阁老为恩师。学生是叔父的侄儿，论辈分排下来，自然该喊阁老一声师公。这一礼，是叔父千叮咛万嘱咐过的，说是见了面一定要行，不能失了礼数。”

　　狄仁杰听罢，脸上浮起一层笑意，他扶着崔璟的肩膀又仔细端详了一番，转头对温开笑道：“倒是个知礼的孩子。”说着又看向崔璟，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我这些年收的学生不少，从朝堂上的阁僚到地方上的属官，算算也有不少了，可这么大的徒孙，倒是头一个。”他抚了抚胡须，笑容可掬，“好，好，徒孙好，徒孙好。”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道：“你叔父是个能干的。当年幽州案的时候，他在长史任上，工作兢兢业业，一丝不苟。说实话，那案子能破，他功不可没。”狄仁杰说到这里，目光里露出几分赞赏之色，“正是他带领下属发现了天宝银号的疑点，我才能顺藤摸瓜，把整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说起来，他起到的作用十分重要，我这个做老师的，倒要感谢他才是。”他笑着摇了摇头，“你回去替我转告他，就说我老头子还记得他当年的功劳，让他好好干，不要辜负了一方百姓。”

　　崔璟听得心头一热，躬身道：“叔父若听到师公这番话，定当感激不尽，学生一定代为转达。”

　　众人重新落座，狄仁杰坐了主位，李元芳在下首相陪，温开、林永忠和崔璟依次坐了客位。狄春重新沏了新茶端上来。崔璟的目光无意间朝后堂方向扫了一眼，心里暗暗奇怪，之前听狄春说狄公是带着元芳、如燕和锦娘一起出去钓鱼的，如今怎么只见到狄公和李元芳二人，如燕和锦娘却不见踪影。她转念想到接风宴上温开说的那些话，林永忠的女儿锦娘不愿见父亲，大约是在后头不愿出来，如燕想必是在陪着她。想到这里，她便没有多问，只静静地捧着茶盏听长辈们说话。

　　狄仁杰呷了口茶，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地问崔璟：“元朗，你方才说，你从京城来，此前在何处任职啊？”

　　崔璟正襟危坐，恭敬答道：“回师公的话，学生来江州之前，在刑部任郎中，主理刑狱勘核之事。”

　　狄仁杰“哦”了一声，双目微微一亮，似乎来了几分兴致，又问道：“刑部郎中？那你之前在刑部待了几年？”

　　“学生二十二岁入刑部任员外郎，二十五岁擢为郎中，二十八岁离开刑部到江州任职，算起来在刑部前后共六年。”崔璟一一作答。

　　狄仁杰点了点头，捻着胡须沉吟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意外和惊喜：“难怪，难怪。我说崔璟这个名字怎么隐隐约约有些耳熟，原来是你。”他往前倾了倾身，“此前我曾与张柬之张阁老通信，他在信里提起刑部有一个姓崔的年轻人，说此人处理案件很有一手，平反了不少冤案，说有我当年风范，让他赞不绝口。我当时还回信说，这样的后起之秀倒想见一见。没想到今日居然在家里见到了，而且还是我的徒孙。”他说到这里，语气里满是欣慰，“这倒是意外之喜，意外之喜啊。”

　　崔璟听得耳根微微发热，连忙起身，躬身道：“师公过奖了，学生愧不敢当。张阁老那是谬赞，学生不过是尽本分做事罢了，哪里敢与师公当年相提并论。”她直起身来，“说来惭愧，学生之所以选择到刑部任职，说到底，还是受了师公的影响。”

　　狄仁杰微微一怔，问：“哦？此话怎讲？”

　　崔璟坐回椅上，一边回忆一边组织措辞：“学生二十一岁考中进士，初授校书郎一职，在任职的一年里，接触到了许多典籍文献，其中最让学生印象深刻、百读不厌的，便是师公所著的《案经》。那本书里记录的每一个案子，每一条推理，每一次勘破迷局的过程，都让学生看得如痴如醉。”她顿了顿继续道：“学生自小就有一个心愿，想让含冤者昭雪，让作恶者伏法，读了《案经》之后，这个念头便再也压不住了。所以后来有了机会，学生便争取调往了刑部，得以在刑部任职。可以说，师公虽然未曾亲身教诲，却早已是学生走上这条路最重要的引路人。”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狄仁杰阅人无数，自是知道这话是发自内心，面上笑意加深了一些。崔璟并未停下，继续说道：“学生入了刑部之后，因职务之便，得以翻阅过往诸多大案的卷宗。幽州案、湖州案、崇州案，包括江州案，学生都仔细读过。”她说到这里，语气里敬佩之意更浓，语速也稍稍快了些，像是怕说不完似的，“每一次读师公的办案记录，学生都觉得不可思议。那些看似毫无头绪的案子，到了师公手里，总能抽丝剥茧，找到最关键的那个线头，然后一举破局。更难能可贵的是，每一次师公都不只是破案，更是在匡扶正义、保全忠良、惩处奸佞。学生常常想，为官者若能如师公这般，才算是不负平生。”

　　她稍稍缓了口气，又接着道：“还有一件事，学生是从大理寺的同僚那里听说的。当年师公在任大理寺丞时，一年之内处理了历年积压的大量案件，涉及一万七千余人，却没有一个人喊冤叫屈。这件事流传至今，同僚们提起时仍旧啧啧称奇，说这是有唐以来绝无仅有的奇迹。学生每次听到，都觉得，自己这辈子若能学到师公一成的本事，便不枉在刑部走这一遭了。”

　　狄仁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虽在，却被一种淡淡的认真取代了。他缓缓说道：“这不过是尽己所能、将心比心罢了。你把案子办得公道，把话说得清楚，把道理摆得明白，人家自然不冤。”他看向崔璟，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勉励，“你能在刑部平反冤案，说明你也有这份心。这一点，比什么奇迹都重要。”

　　崔璟听得心头一热，再次起身，郑重地朝狄仁杰行了一礼：“师公教诲，学生记住了。”

　　她直起身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期盼之色：“学生此番来江州任职，一则是因为江州案后官位出缺，学生想来地方上历练历练；二则，也是最大的一个念想，便是能当面拜见师公，圆了这些年心里头的一个梦。”她说到这里，腼腆地笑了笑，“如果能借此机会聆听师公教诲，多学一些东西，那便是学生天大的福分了。学生知道师公年事已高，本不该叨扰，只是学生实在仰慕已久，恳请师公不要嫌弃学生愚笨，学生定当虚心受教，不敢有丝毫懈怠。”

　　狄仁杰捻须看着她，目光里是一片慈和的笑意。他点了点头，“你能有这份心，也不枉你叔父的栽培。我老头子人在江州，闲着也是闲着，你若愿意来听听我这个老家伙絮叨，那便随时来好了。只要你不嫌烦，我自然乐意教你。”

　　崔璟闻言大喜，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多谢师公！学生以后定当时常来叨扰，届时还请师公不要嫌学生太勤快才好。”狄仁杰被她这话逗得笑起来，堂上众人也跟着笑了。

　　温开在一旁凑趣道：“这可好了，往后恩师家门口怕是要热闹起来了，光学生和徒孙就够排一条长龙的。”李元芳也难得地开了句玩笑，说这倒不紧要，只怕崔大人来得多了，把阁老书房里的书都搬空了。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正堂里气氛一时热络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