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南宛 车马跋 ...
-
车马跋涉数日,一路风霜辗转,终是踏入了宛南地界。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甫一入城,一派截然不同的南国盛景便撞入眼帘,连素来清冷寡淡的亓初识,眼底都不自觉漾开几分讶然,被眼前壮阔繁盛的城景深深震撼。
放眼望去,满城河道纵横交错,连绵的码头一眼望不到尽头。
宽阔的河水碧波汤汤,江面之上千帆林立,大大小小的商船密密麻麻挨挤在水岸,桅樯如林。
摇橹声、船家吆喝声、往来商贩的谈笑声交织缠绕,喧嚣不绝于耳。
沿河两岸皆是依水而筑的吊脚楼,木楼悬于流水之上,飞檐翘角氤氲着江南氤氲水雾,檐边凝着薄薄湿意。
长街街巷蜿蜒曲折,空气里混杂着谷米醇厚的香气、清茶袅袅的淡香,还有河水独有的湿润腥气,万般气息糅合在一起,滚烫浓郁的市井烟火扑面而来。
整座宛南城,凭漕运兴盛,繁华喧嚣,烟火灼灼,一派盛世富庶光景。
亓初识抬手撩开一侧车帘,目光落向窗外热闹盛景,清冷的眉眼染上几分新奇,低声感慨:
“好热闹啊。”
身侧的花间一缓缓抬眸,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他淡淡颔首,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亓初识望着川流不息的街巷与河道,语气添了几分怅然:
“我从前和迟云赶赴南淮之时,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满心只想着赶路,半点闲暇也无,从未好好看过沿途这般风光。”
听闻他言语,花间一侧首,眸光温煦掠过他眼底藏不住的雀跃,轻声开口:
“想逛逛?”
话音刚落,亓初识立刻重重颔首,眼里瞬间漾起璀璨笑意,语气雀跃又真切:
“想!!”
那副迫不及待的模样,褪去了平日王爷的清冷矜肃,鲜活又可爱。
花间一见此,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笑意,旋即抬手掀开马车帘,朝外等候的迟云沉声吩咐:
“迟云,你先去寻一处合意的客栈,今夜便落脚宛南城。我与你家公子下去走走逛逛。”
迟云闻言立刻勒停马车,稳稳摆好脚踏,垂首应下。
二人依次俯身走下马车,立身喧嚣热闹的长街之上。花间一抬手,将一枚灰布锦囊随手抛给迟云,音色从容淡然:
“我们四处走走,稍后再来与你汇合。”
“属下知晓。”
迟云接过锦囊,躬身行礼,驾车转身离去。
待到马车走远,花间一转过头,看向满眼好奇、早已按捺不住的亓初识,轻抬下颌:“走吧。”
得了应允,亓初识像得了糖的孩童一般,乖乖跟在花间一身侧,步履轻快。
沿街满目烟火风物,街边小摊鳞次栉比,他一会儿驻足望向摊铺的精巧玩意儿,一会儿侧目去看河畔往来的画舫,东瞧西望,眉眼弯弯,浑身都透着难掩的欢喜。
花间一走在身侧,静静看着他这般肆意明媚的模样,眼底漫上层层复杂心绪。
他心底暗自感慨:这人当真多面。危难之时沉稳果决,独当一面;心事被戳破时,局促忐忑,小心翼翼;如今卸下所有重担,又能纯粹烂漫,欢喜得像个稚子。
花间一暗自垂眸思及,自己已是二十岁年岁,早就做不到这般随心而行。喜怒哀乐皆要藏于心底,身前身后皆是牵绊,万般顾虑缠身,从不敢肆意表露情绪。
一念至此,心底悄然漫出一缕怅然,又隐隐生出几分贪恋。倘若往后,能一直这般,陪着他悠然逛遍烟火人间,大抵也是极好的。
思绪翻涌间,街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辆马车不顾人流,疾驰穿行而来,势头迅猛,转瞬便要擦着亓初识身侧掠过。
电光石火之间,花间一神色一凝,下意识伸手攥住亓初识的手腕,猛地将人往自己身前狠狠一带。
巨大的惯性让亓初识身形不稳,直直撞进了花间一温热的怀里。
瞬息之间,周遭鼎沸的人声、橹声、商贩吆喝尽数恍若消弭于世,万物归于寂静。
时间像是骤然停滞,天地间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呼吸。
亓初识埋在他怀中,耳畔清晰撞进沉稳有力的心跳,而自己的心也狂跳不止,砰砰作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耳根骤然发烫,整个人懵在了原地,心神纷乱,手足无措。
待那辆飞驰的马车远去,危险尽数散去,花间一才缓缓松开揽着他的手臂。
他垂眸看向神色茫然的人,嗓音带着一丝刚敛去的余悸,温声询问:
“无事吧?”
亓初识抬着眼,眸色氤氲,脑子一片空白,只呆呆地点了点头,一颗心依旧躁动难安。
方才那一撞余韵迟迟散不去,周遭喧嚣依旧,可两人之间却萦绕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凝滞。
亓初识还陷在方才的恍惚里,耳根红得透彻,长睫垂落,不敢抬眼去看花间一。
胸腔里的心还在砰砰狂跳,方才贴着那人衣襟时的温度、沉稳的心跳,尽数刻在了感官里,挥之不去。
他素来清冷孤傲,何曾有过这般失态慌乱的时候,指尖微微蜷起,浑身都透着局促羞涩。
花间一也好不到哪里去,方才情急之下伸手救人,全然是本能使然。
此刻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腕间微凉的触感,心底隐隐泛起一阵细微涟漪。
他望着眼前垂首窘迫、浑身透着青涩慌乱的亓初识,玄色织锦长袍衬着内里豆青内衬,眉眼间温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意,方才心底那点怅然与贪恋,此刻愈发浓烈。
“走路也不看着些,万一真撞上了,如何是好。”
花间一的嗓音放得很低,带着一丝浅浅的无奈,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关心,没有半分责怪。
亓初识指尖攥着衣摆,月白的内衬边角微微皱起,好半天才闷闷抬眸,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羞赧,声音细弱:
“我……方才看景致有些入神了。”
说完,视线慌忙躲开他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花间一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温柔,藏着满腹难言的情愫。他缓缓收回目光,故作从容地转眸看向街边人流,语气轻缓:
“罢了,没事就好。往后当心些便是。”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拉住他的那一刻,心底涌上的是滔天的惶恐,比起担心他受伤,更怕眼前这人受到半点磕碰。
晚风卷着宛南城河水湿润的气息拂来,撩动两人鬓边发丝。
两人并肩站在人潮往来的街巷,气氛微妙又缠绵。方才意外相拥的悸动萦绕在心间,谁都没有戳破这份悄然滋生的暧昧,心底各怀心事,情愫暗暗翻涌。
“还逛吗?”花间一侧头看向他,目光温温沉沉。
亓初识轻轻点头,小声应着:“逛。”
只是再往前走时,亓初识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不知不觉往花间一身边靠了靠,心底残留着方才的悸动,连步伐都多了几分羞怯。
花间一眼看在眼里,不动声色,步履放缓,从容陪着他穿梭在烟火长街,任由这份朦胧暧昧,在喧嚣市井里慢慢发酵。
晚风卷着宛南城河水湿润的气息拂来,撩动两人鬓边发丝。
宛南城的夜市烟火渐渐沉落,夜色漫上街巷檐角,两人踏着满地晚风,慢悠悠结束了闲逛,循着约定的地点去往客栈与迟云汇合。
踏入客栈厢房时,一室暖融融的灯火扑面而来。
桌案上早已摆满了满满一桌佳肴,皆是宛南当地特色招牌菜式,热气袅袅升腾,鲜香四溢,荤香裹着清甜的食味萦绕满屋,色泽鲜亮诱人。
连日赶路风尘仆仆,亓初识本就饥肠辘辘,瞧见这满桌美食,双眸瞬间亮了起来,目光死死黏在饭菜上,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眼看着口水都快要垂落下来。
他迫不及待探过身,抬手就要去拿碗筷,打算大快朵颐。
下一瞬,腕间便被一道温和的力道轻轻拉住。
花间一无奈看他一眼,声线温缓又带着不容置喙的细致:“先洗手。”
说罢,便牵着他走到一旁盥手处。
亓初识委屈地撇了撇嘴,心里暗暗腹诽,花间一当真是太过讲究,这般时刻还要拘泥这些细碎礼数。
纵然满心不情愿,却也从来不会违逆他的话,只能乖乖顺从,草草净了双手。
洗净回来,二人依次落座桌前。
一旁侍立的迟云躬身开口,语气恭谨周到:
“属下选的皆是宛南城地道招牌菜,公子、花公子不妨尝尝。”
话音刚落,亓初识便再也按捺不住,拿起筷子便动了起来,吃的毫无矜持,全然是狼吞虎咽的模样。
这几日一路车马颠簸,日夜赶路,风餐露宿,吃食潦草,歇息也不得安稳,和当初在南淮之时一般,日日食不安寝不眠。
积压多日的饥乏在此刻尽数爆发,他哪里还顾得上平日王爷的矜贵仪态,只顾埋头进食,眉眼间满是满足。
花间一坐在身侧,指尖执筷慢条斯理夹着菜品,目光悠悠落在毫无形象大快朵颐的亓初识身上。
看着他这般卸下所有伪装、肆意随性的模样,往日里所有的沉稳冷冽尽数褪去,只剩少年真切的鲜活,他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眼底漫着化不开的柔和。
片刻后,他才收回目光,从容垂眸,安静夹菜用餐。
暖灯映着满桌佳肴,厢房内氛围闲适安然,一人肆意干饭,一人温柔凝望,褪去了前路的猜忌与城府,只剩这一刻烟火寻常的安稳与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