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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差 初秋的日光 ...

  •   初秋的日光透过落地窗平铺在办公桌上,冷白色灯光混着自然光,将桌面照得一览无余。

      时梧坐在靠窗的工位,指尖落在崭新的数位板上,指尖微微发僵。

      入职的第一天总是繁杂。人事部下发员工卡、录入考勤、分发基础办公用品,周围同事低声交谈,键盘敲击声连绵不断,构成城市写字楼最平庸枯燥的白噪音。

      没人特意关注角落里新来的实习生。

      除了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那间办公室。

      时梧刻意不去看那个方向。

      他把白色的帆布包放在桌下,包侧夹层里静静躺着一颗橘子硬糖。糖纸泛黄,是很老旧的款式,保质期早已模糊不清。十一年来,他换过无数个书包,唯独这一颗糖,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是他唯一敢留下的、关于十二岁夏天的证据。

      “时梧?”

      旁边传来温和的女声,带他的前辈是个性格随和的女设计师,名叫林晚,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妆容清淡。她将一叠打印好的建筑图纸放在时梧桌上,纸张边缘整齐利落。

      “这些是上周老城改造的备用草稿,简总要求实习生先复盘图纸结构,今天下班前交一份简易分析报告。”

      时梧抬头,轻声应下:“好,麻烦前辈。”

      林晚多看了他两眼。这实习生生得白净安静,眉眼浅淡,坐在角落一动不动,像一株不声不响生长的草木。她忍不住随口提醒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简总要求很高,做事挑剔,你仔细一点,别出错。”

      整个部门,没有人不怕简苍明。

      盛和设计院人人皆知,简苍明年轻上位,手段果决,冷静到近乎冷漠。他不笑、寡言、不近人情,对下属向来严苛,全年无多余表情,公司里几乎没人见过他私下流露情绪。

      时梧指尖轻轻抚过图纸冰冷的纸面,淡淡应声:“我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十一年前那个温柔递糖的少年,本来就只属于黄昏小巷,不属于灯火通明的写字楼。

      从下午一点到傍晚,时梧没有抬头。

      图纸线条密密麻麻,建筑结构、采光测算、墙体布局,枯燥又繁琐。他本身专业功底扎实,安静低头伏案,脊背绷得笔直,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手腕。

      办公区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路过他工位,视线短暂停留,又匆匆移开。

      傍晚四点半。

      办公区忽然安静一瞬。

      脚步声沉稳低沉,从身后走廊缓慢靠近,皮鞋踩在光滑地砖上,发出低冷的声响。不用回头,时梧也清楚知道是谁。

      周遭同事下意识收敛声音,低头装作忙碌。

      简苍明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哪怕只是简单路过,也会让整片区域气压下沉。

      男人停在时梧工位旁。

      阴影自上而下,完整笼罩住时梧单薄的肩头。

      纸张被微凉的风轻轻吹起一角,时梧握着笔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他强迫自己保持平视图纸,没有回头,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在胸腔缓慢轰鸣。

      “复盘图纸?”

      简苍明的声音在头顶落下,冷淡平直,没有一丝起伏。

      “是。”时梧声音压得很低。

      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抽走桌面上其中一张草稿纸,简苍明垂眸,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简单标注的线条。他视线极锋利,一眼便能看出漏洞。

      “比例测算错误,墙体承重标注模糊。”

      没有多余铺垫,直白、冷静、不留情面。

      周围几个偷偷侧目观望的同事下意识屏住呼吸。

      林晚说的没错,简苍明确实挑剔得不近人情。

      时梧垂着眼睫:“我改。”

      “今天下班前,重做三份。”简苍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反驳的上位者威压,“达不到标准,不用提交。”

      旁边几个同期实习生一愣。

      同样的图纸,别人只需要交一份简易分析,唯独时梧,被要求重做三份。

      刻意严苛,一目了然。

      没人敢说话。

      时梧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没有反驳:“明白。”

      简苍明指尖捏着图纸,视线无意间往下一撇。

      桌下露出半截米白色帆布包,包口缝隙里,一闪而过一抹薄薄的橘黄色糖纸。

      极短的一瞬。

      快得像是错觉。

      简苍明动作微顿,漆黑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下。

      莫名的、毫无缘由的一阵心悸。

      胸口轻微发闷,脑海里闪过一片破碎刺眼的橘红色霞光,画面模糊,抓不住轮廓,辨不清人影。只有一股淡淡的、甜腻的橘子甜味,突兀地窜入鼻腔。

      转瞬即逝。

      他皱了一下眉。

      极淡的、几乎无人察觉的一个动作。

      一旁的时梧却精准捕捉。

      那一瞬间,时梧心口猛地一凉。

      他下意识按住桌下的帆布包,指尖用力攥紧布料。

      ——他看见了。

      简苍明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淡疏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生理错觉。他没有再多看时梧一眼,捏着图纸,转身离开。

      挺拔背影消失在办公室玻璃门后。

      直到那道关门的轻响落下,办公区紧绷的气氛才缓缓松弛。

      林晚悄悄侧过身,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简总对新人一向严格,不过……今天确实有点太苛刻了。”

      别的实习生犯错,顶多口头提醒。

      唯独时梧,被无故加量三倍工作。

      时梧扯了扯唇角,没有笑意,声音轻淡:“没事,是我做得不好。”

      不是苛刻。

      只是陌生。

      是简苍明对待所有无关之人,最标准、最冷漠的距离。

      他不该奢望。

      傍晚六点,天色缓慢暗沉,城市高楼之间褪去白日亮光,远处天际线蒙上一层薄薄的灰蓝。

      同事陆续下班,办公区空位越来越多,灯光一盏盏熄灭。

      最后只剩下靠窗这一小块区域,留着一盏冷白顶灯。

      时梧依旧坐在工位上。

      三份图纸,反复涂改,线条干净工整,每一处数据反复核算,精准无误。桌面上摆放着冰凉的外卖,一口未动。

      安静空旷的办公区,只剩下他笔尖摩擦纸张的细微声响。

      夜里七点。

      磨砂玻璃办公室,灯光依旧常亮。

      整层写字楼,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隔着玻璃窗冷漠端坐,一个靠窗低头沉默。

      一明一暗,一高一低。

      隔出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时梧抬头,无意识看向那扇紧闭的玻璃门。

      光影朦胧,隐约看见男人伏案工作的侧影。肩背笔直,下颌线条冷硬,指尖捏着黑色钢笔,动作沉稳克制。

      十一年光阴流转,那个人依旧好看得让人失神。

      只是再也没有当年巷口那一点温柔烟火。

      时梧缓慢垂下眼。

      他心里清楚。

      从今往后,他和简苍明,只剩下冷冰冰的上下级关系。

      他必须安分、沉默、收敛、藏好所有执念。

      就像把那颗橘子糖,永远压进最深的夹层里。

      永远不见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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