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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早上的摩托车 沈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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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峰是第二天早上赶到的。
他骑了三个小时的摩托车,雨衣上全是泥水,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裤脚还在往下滴水。推开门的时候,他看到小小的女孩穿着不合身的黑衣服,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守着盖着白布的遗体。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只受惊后竖起尖刺的小兽,警惕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与年龄不符的麻木和戒备。
沈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仿佛看到了十五年前的陆雪,也是这样一双眼睛,倔强又脆弱。
他走到床边,轻轻掀开白布。十五年没见,岁月在陆雪脸上刻满了风霜,却依然能看出当年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的姑娘的影子。他闭上眼睛,一行滚烫的眼泪落了下来。
"啊雪,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没有多问,默默地处理陆雪的后事。没有葬礼,没有花圈,没有鞭炮,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买了杉木棺材,找了两个村里的人帮忙,把陆雪葬在了城郊的公益性公墓。墓碑上刻了"陆雪之墓,立碑人沈峰。
下葬那天,天放晴了。
阳光落在墓碑上,却没有一点温度。陈伊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冰冷的石头上,很疼,但是她没有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墓碑,看着那几个字,好像要把它们刻进自己的骨头里。
她一直站到太阳落山。直到沈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宁宁,跟我走吧。"
陈伊宁点了点头,小声说:"沈叔叔。我可以带上我的布娃娃吗?"
那是一个破旧的布娃娃,是陆雪用碎布头缝的。一只胳膊快掉了,眼睛是两颗磨花的黑纽扣,裙子上还有好几个补丁。这是她唯一的东西。
"当然可以。"
陈伊宁把布娃娃紧紧抱在怀里,又把妈妈唯一的一寸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藏在了内衣口袋里,贴着胸口。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她生活了十年的小屋。墙上还贴着她小时候画的画,桌子上还放着她没写完的作业本,厨房里还摆着妈妈用过的碗和筷子。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妈妈的味道。
可是妈妈不在了。这里再也不是她的家了。
她锁上门,仿佛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跟着碎了。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拼不回来了。
沈峰载着她往城里开。风很大,吹得她脸疼。她趴在沈峰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雨水的味道。这个背很宽,很温暖,像爸爸的背。
她不敢抱得太紧,只是轻轻抓着沈峰的衣角。她怕自己弄脏了他的衣服,怕他讨厌她。她看着路边的风景飞快地向后退去,看着熟悉的村庄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落在沈峰的背上,很快就被风吹干了。
摩托车驶进了一个老旧的红砖小区。楼房都有三十年的历史了,墙皮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灰色的砖头。楼道里堆满了煤球和杂物,散发着潮湿的煤烟味和霉味。沈峰的家在三楼,两居室,五十八平米。
他推开门,一个穿着蓝色围裙的女人迎了出来。她是苏秋,沈峰的妻子。长得很清秀,眼角有淡淡的细纹,看起来是个贤惠的女人。看到陈伊宁,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
"回来了?"苏秋笑着说,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陈伊宁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这就是伊宁。"沈峰脱下雨衣,语气尽量自然:"我跟你说过的老工友王强的女儿,夫妻俩都没了,家里也没别的亲人了。我想着,就多双筷子的事,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吧。"
苏秋叹了口气,没有说话。家里的日子本来就过得紧巴巴的。沈峰在机械厂上班,一个月三千二,她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一千八。两个儿子上学,房租水电,柴米油盐,到处都要钱。现在突然多了一个孩子,压力可想而知。
她不是狠心的人。她也觉得这个孩子很可怜。可是可怜归可怜,日子还是要过的。她看着陈伊宁怯生生的样子,看着她那双充满恐惧和不安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进来吧,外面冷。"
陈伊宁低着头,小声说了句"阿姨好"。她把鞋子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趾紧紧蜷缩着,生怕踩脏了地板。她的鞋子已经破了,鞋底磨穿了一个洞,露出了脚趾头。
苏秋看着她的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转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沈航小时候穿过的棉拖鞋,放在她面前。"穿上吧,别冻着了。"
"谢谢阿姨。"陈伊宁小声说,小心翼翼地穿上了拖鞋。拖鞋很大,她的脚在里面晃来晃去。
沈峰把她的行李放在地上。其实她根本没有什么行李,只有一个装着几件换洗衣服的布包,还有那个破旧的布娃娃。
"先坐吧,我去给你倒杯水。"苏秋说。
陈伊宁坐在沙发的最角落,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随时都会断掉的弦。她不敢到处看,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她能感觉到苏秋一直在看她,那目光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陈伊宁,一定要听话。一定要懂事。不能惹阿姨生气。不能给他们添麻烦。不然,他们就会把你赶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