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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自行车 ...

  •   自行车轮碾过最后一片银杏叶时,巷口的槐树下已经飘起了饭菜香。
      李长平捏着车把的手紧了紧,车铃“叮铃”响了两声,像是在给屋里报信。
      “爸肯定又做了红烧肉。”李长平吸了吸鼻子,眼里亮起来,“上周说要给你补补脑子,看来没忘。”
      李长安没接话,目光落在自家窗台——晾衣绳上挂着两件校服,一件是哥哥洗得发白的初三款,另一件是他自己的,袖口沾着的黑油已经被洗干净了,想必是父亲中午趁着休息回来弄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李才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点点油星。他看见两个儿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些,嗓门却依旧洪亮:“磨磨蹭蹭的,菜都要凉了!”
      “爸,车链掉了,修了会儿。”李长平推着车进院,把外套往晾衣绳上一搭,动作熟稔得像在摆弄自己的玩具,“你看,长安给我买的三明治,还热乎着呢。”
      李才的目光扫过李长安手里的袋子,没多问,只是转身往厨房走:“赶紧洗手,红烧肉在砂锅里焐着,再晚就腻了。”
      院子很小,墙角堆着半垛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李长安蹲下来帮哥哥支好自行车,指尖碰到车座下的铁架,还带着白日晒过的余温。他想起刚才在巷尾掉落的鸡蛋,不知道简官有没有捡起来——那枚鸡蛋是妈妈早上特意煮的,说蛋黄煮得流心,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发什么呆?”李长平拍了他后背一下,“洗手去,我爸今天心情好,说不定让咱喝瓶啤酒。”
      厨房的灯泡瓦数不高,昏黄的光落在餐桌上,把三菜一汤照得格外暖。红烧肉炖得脱骨,土豆吸足了汤汁,还有盘清炒菠菜,是李才下午在菜市场捡的尾货,嫩得能掐出水。
      “长安,这周数学考得不错。”李才给两个儿子各夹了块肉,自己却扒着白饭,“刚才路过书店,看见本奥数题集,等发了工资给你买回来。”
      李长安扒着饭的手顿了顿。他知道父亲在工地上扛钢筋,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那本习题集要五十多块,够买三天的菜。“不用,”他低声说,“老师说课本上的题吃透就行。”
      “那哪行?”李才放下筷子,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你哥是没这脑子,你不一样,得好好学。将来考个好高中,考大学,别像我们这样出苦力。”
      李长平在旁边嘿嘿笑:“就是,将来我弟成了大学生,我就去他学校门口开个小吃摊,当老板。”
      李才瞪了他一眼:“没正经!等你初中毕业,先去跟着你王叔学水电,踏实点。”话虽严厉,眼里却没什么火气——他知道大儿子懂事,每天放学就去给人送报纸,周末还去工地帮着搬砖,挣的钱全塞回家里。
      李长安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父亲。他注意到父亲右手的指关节肿着,是上周搬水泥时被砸的,早上看见药瓶里的红花油少了大半,想来是偷偷擦了不少。
      晚饭吃到一半,李才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奶糖:“今天工地老板家孩子过满月,发的喜糖,你们俩分了。”
      奶糖是最普通的水果味,糖纸有点黏手。李长平抢了两颗,剩下的都塞给李长安:“我不爱吃甜的。”
      李长安捏着糖,指尖有点发烫。他知道哥哥是想让给他,就像每次有好吃的,李长平总会找各种理由让给他。他悄悄把一颗糖塞进裤兜,糖纸的塑料味混着红烧肉的香气,漫进鼻腔里。
      饭后,李长平主动去洗碗,哗啦啦的水声里,夹杂着他哼的跑调小曲。李才坐在门槛上抽烟,火光在昏暗中明灭,映着他鬓角的白发——才四十多岁的人,看着比同龄人老了十岁。
      李长安蹲在院子里帮着择明天要吃的青菜,指尖触到冰凉的自来水,忽然想起简官那只磨偏的帆布鞋。他抬头看向巷口的方向,路灯依旧忽明忽暗,不知道那个瘦小的身影,此刻在哪里。
      “长安,”李才忽然开口,“刚才回来的时候,看见巷尾有个孩子蹲在那儿,是不是你们学校的?”
      李长安的动作顿了顿:“不知道,可能是吧。”
      “看着怪可怜的,”李才磕了磕烟灰,“手里攥着个鸡蛋,半天没敢吃,像是怕被人抢。”
      李长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没抬头,只是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篮子里:“可能是饿坏了。”
      “现在的孩子,不容易。”李才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李长平洗完碗出来,擦着手说:“爸,明天我早班,得五点起,先睡了啊。”他拍了拍李长安的肩膀,“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李长安“嗯”了一声,看着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里屋。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从口袋里摸出那颗奶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他想起简官攥着银杏叶的样子,手指细细的,像怕碰碎了什么珍宝。
      夜渐渐深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灭了。李长安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哥哥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父亲翻身后发出的轻微咳嗽。月光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像条银色的河。
      他摸了摸枕头下的东西——是早上从书包里翻出来的创可贴,上周打篮球时蹭破了膝盖,母亲给的,一直没舍得用。他把创可贴塞进明天要穿的校服口袋里,指尖碰到布料上的纹路,忽然觉得,明天的风,或许会比今天暖一点。
      毕竟,他运气一向不错。就像今天掉的鸡蛋,刚好滚到该去的地方。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巷口的豆浆摊已经冒起了白气。李长安背着书包走出院门时,李长平正蹲在自行车旁系鞋带,嘴里叼着个肉包,含糊地说:“爸给你留了个茶叶蛋,在灶台上温着。”
      “知道了。”李长安应着,目光扫过哥哥冻得发红的耳朵——李长平凌晨五点就去送报纸,现在鼻尖还沾着霜气。他转身回屋,从厨房的蒸锅里摸出那个茶叶蛋,又顺手抓了把昨天李才带回来的饼干,塞进书包侧袋。
      走到巷口,豆浆摊的张婶笑着喊他:“长安,今天要不要加个糖糕?婶请客。”
      “不用了张婶,我带了鸡蛋。”李长安停下脚步,帮着把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昨天您说的那道数学题,我回去想了想。”
      他耐心地跟张婶讲题——张婶的儿子上小学,数学总不及格,前几天摆摊时念叨了一下。
      长安记在了心上。张婶听得直乐,硬塞给他一杯热豆浆:“拿着,路上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李长安道了谢,刚要走,隔壁杂货铺的刘叔探出头来:“长安,帮叔把这箱牛奶送对门王奶奶家,她腿脚不方便。”
      “好嘞。”李长安接过牛奶箱,脚步轻快地往王奶奶家走。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十四年,谁家有什么难处,哪家孩子爱吃什么,他心里都门儿清。就像张婶的儿子怕辣,刘叔的孙女喜欢粉色发卡,这些细碎的事,他从没特意记过,却总能在需要时想起。
      等他赶到公交站,那里已经站了不少同学。初三(2)班的赵执挥着手里的篮球喊他:“长安,周末去不去打球?上次你输了还没请客呢!”
      “去啊,”李长安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豆浆,“谁输还不一定呢。”
      旁边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昨天的电视剧,看见李长安,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递过来颗水果糖:“长安,这个给你,我妈从外地带的,挺甜的。”
      “谢了。”李长安接过来,塞进书包——他知道这女生不好意思跟男生说话,能主动递糖,大概是鼓足了勇气。
      公交站台的人越来越多,喧闹声像潮水似的涌来。李长安靠在站牌旁,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却在某个瞬间顿了顿——简官站在站台最边缘,背对着人群,校服领口依旧歪着,手里紧紧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他显然没注意到李长安,只是盯着地面,脚尖反复碾着一块小石子。李长安看见他书包侧袋露出半截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棱角分明,像是昨天那半块干硬的面包。
      “嘀——”公交车的喇叭声打断了李长安的思绪。他随着人群上了车,刷卡时,眼角的余光瞥见简官最后一个上来,往投币箱里塞了一枚硬币,动作有点迟疑,像是在数钱够不够。
      车厢里很挤,李长安被夹在中间,却总能巧妙地避开别人的书包,也不会踩到谁的脚。他听见后排传来赵执的声音:“长安,下站帮我占个座,我去给李老师交作业,快迟到了!”
      “知道了。”李长安应着,心里却在算——下站是市医院,离学校还有三站,简官大概率会在学校那站下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前行,路过市医院时,上来个抱着孩子的阿姨。李长安没等别人开口,就起身让座:“阿姨,您坐这儿。”
      “哎哟,谢谢你啊小伙子。”阿姨笑着坐下,怀里的小孩伸手要抓李长安的书包,他顺势从侧袋摸出块饼干,递了过去,“拿着吃,慢点。”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有人说“这孩子真懂事”,李长安只是挠了挠头,没说话。他注意到简官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讶,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做。
      到了学校站,李长安跟着人群下车,赵执从后面追上来,勾住他的肩膀:“刚才谢了啊,差点被李老师堵在办公室。对了,昨天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你怎么做的?我卡了半天……”
      两人边走边聊,穿过校门口的梧桐道时,赵执忽然指着不远处的公告栏:“哎,看那边,好像贴了新的卫生评比表。”
      公告栏前围了不少人,李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初二(7)班的扣分栏里,“仪容仪表”那项依旧红圈刺眼,但备注改成了“校牌已补戴”。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看见简官站在最外层,校服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校牌规规矩矩地别在胸前,照片上的眉眼在阳光下显得很干净。
      “走了,快早读了。”赵执拉了他一把。
      李长安点点头,转身往教学楼走。路过花坛时,他看见地上有片银杏叶,和昨天递给简官的那片很像。他没弯腰去捡,只是踩着落叶往前走,脚步声“沙沙”的,像在和秋天打招呼。
      早读课的铃声响起时,李长安刚把书包放进桌洞。前桌的女生转过身,递过来张纸条:“长安,昨天的英语笔记借我看看呗,我有道题没听懂。”
      “在我桌洞里,你自己拿。”李长安翻开数学课本,指尖无意识地在“121分”的试卷边缘摩挲。他听见窗外的风吹过梧桐叶,也听见隔壁班传来的早读声,还听见——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在教室门口,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进来。
      他没抬头,只是把桌洞里的英语笔记往外推了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课本上,把那些公式照得透亮,像撒了层金粉。李长安忽然觉得,今天的风确实比昨天暖些,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点淡淡的甜,像是张婶给的豆浆,又像是女生递的那颗水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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