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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尚仪局里,哑巴女官 账册夹竹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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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枝回到尚仪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西北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里灌,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棉衣冻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穿了一层铁甲。可她走路的样子跟出门时没有任何分别——脊背挺直,步幅均匀,不快不慢,像一台上了发条就不会停的机器。
尚仪局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她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劣质炭烟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子里比外面暖不了多少,唯一一盆炭火已经被拨得只剩星星点点的红,几个女官围坐在火边,谁也没有抬头看她。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关心别人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挨了什么骂。活着就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沈惊枝走到自己的位置上,脱下湿透的棉衣搭在椅背上,换了一件同样灰扑扑的旧袄。然后她坐下来,从桌案底下翻出一摞还没核完的账册,铺开,提笔,开始写。
一切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
"晚姐姐!"
一个圆脸的小宫女从隔壁窜过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急匆匆地塞到沈惊枝手边。她叫阿圆,是尚仪局里唯一一个会对沈惊枝笑的人。今年才十四岁,进宫不到一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睛圆溜溜的,像只受惊的兔子。
"快喝一口暖暖,你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阿圆压低声音,紧张地左右看了看,"我听说……你今天撞上裴大人了?"
沈惊枝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是萝卜汤,没几片萝卜,汤水寡淡得像刷锅水。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嗯。"
"没……没被挑错吧?"阿圆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裴大人那个脾气,听说前天在朝堂上,生生把一个御史的牙齿敲碎了,就因为那御史多看了贵妃娘娘的轿子一眼。你想想,连朝廷命官都敢打,何况咱们——"
"无事。"沈惊枝放下碗,语气平淡,"他问了我两句,就走了。"
阿圆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这宫里,前有太后娘娘的铁腕,后有裴家的刀子,咱们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沈惊枝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账册上的墨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阿圆的话像一阵风,从耳边吹过去,什么也没留下。
什么时候是个头?
她不知道。她也不去想。想那些没有用的事情,只会让人变软弱,而软弱在这座宫墙里,比死还可怕。
"林晚!"
又是掌事姑姑的声音。这声音像一把锈锯,每天要在尚仪局的房梁上拉上几十回,拉得人头皮发麻。
沈惊枝搁下笔,站起来。
掌事姑姑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单子,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内务府刚送来的布匹对账单,你核对一遍,明早之前交给我。错一个字,扣你半月月钱。"
"是。"
沈惊枝接过单子,掌事姑姑已经转身走了。她连多看一眼都懒得看,在掌事姑姑眼里,林晚就是一把扫帚、一块抹布,用的时候拿起来,不用的时候扔在角落里落灰。
沈惊枝重新坐下,将单子铺开。
这是内务府拨给各宫的冬衣布匹明细,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长秋宫:蜀锦三十匹,云锦二十匹,妆花缎十五匹;永宁宫:素缎十匹,棉布二十匹;景阳宫:绸缎八匹,粗布十五匹……每一宫的分配都清清楚楚,多一匹少一匹都有据可查。
她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速度不快,但每一个数字都不放过。这是她两年来练出的本事——不是记性好,是命逼的。尚仪局管着后宫的供给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要经手人核对签字。签了字,就等于把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哪天上面查下来,账目对不上,第一个拿问的就是经手的小宫女。
所以沈惊枝从不走马观花。她看账册像看刀子,一刀一刀地剖,剖到骨头里去。
看到第三页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
"长秋宫——秋菊、白梅、夹竹桃,各十盆。"
她的目光落在"夹竹桃"三个字上,停了三息。
夹竹桃。
这东西在宫里不算稀罕,开的花红白相间,好看得很,不少宫室都种来观赏。但尚仪局的人都知道,夹竹桃的汁液有毒,误食轻则呕吐腹泻,重则致命。所以宫中规矩,各宫花卉由尚仪局统一采购调配,夹竹桃的采购必须单独造册,注明用途,经掌事姑姑和贵妃身边的贴身女官双重签字方可入库。
可这张单子上,夹竹桃并没有单独造册,而是混在了秋菊和白梅的常规花卉一栏里,轻描淡写,一行带过。
这不对。
沈惊枝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落在单子右下角的签章上。内务府的印,尚仪局掌事的印,都没问题。唯一缺的,是贵妃身边女官的那枚签章。
按规定应该有的签章,没有。
沈惊枝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像齿轮咬合,像锁扣归位。
她没有声张。
她提起笔,蘸了墨,继续往下核对。但她的手在写到"夹竹桃"那一行时,微微用力,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洇出一小团墨渍。
墨渍不大,指甲盖那么一点,刚好遮住了"夹竹桃"三个字中的"竹"字。
"呀!"她轻呼一声,像是被吓到了,赶紧放下笔,拿袖子去擦。越擦越脏,墨迹晕开了一片,整行字都看不清了。
旁边的阿圆探头过来:"晚姐姐,怎么了?"
"手滑了。"沈惊枝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弄脏了账册,掌事姑姑又要骂我了。"
"那怎么办?要重抄吗?"
沈惊枝叹了口气,将那张单子放到一边,另取一张空白宣纸,开始重新誊抄。
她抄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抄到"长秋宫花卉"一栏时,她没有再把夹竹桃混在常规花卉里,而是另起一行,将"夹竹桃十盆"单独列出,并在旁边用小字批注:"按制需贵妃宫中签章备查,本次未附。"
这行小字,她写得极轻极细,不凑近看根本发现不了。但若有人刻意去查,一定能看到。
这就是她要留下的刀口。
不大,不深,但够准。她不知道这把刀最终会捅向谁,也不在乎。她只知道,裴贵妃的长秋宫在进一批不该进的东西,而尚仪局的账册上少了该有的签章。这里头有鬼,鬼越大,她能借的势就越大。
在这个后宫里,一个女人想要替满门冤案平反,靠的不是眼泪,靠的是刀。谁的刀都行,太后的刀,裴家敌人的刀,甚至裴家自己的刀。只要能把这潭死水搅浑,只要能让那些坐在高台上的人互相撕咬,她什么都不在乎。
抄完最后一页,沈惊枝吹干了墨迹,将账册整整齐齐地摞好,放在桌案右上角。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外面还在下雪。
远处慈宁宫的方向,一盏宫灯在风雪中晃晃悠悠地移动,像一只昏黄的眼睛。慈宁宫建在高台上,地势比六宫都高,站在那里可以俯瞰整座后宫。王太后就住在那里,像一只蛰伏在巢穴里的老鹰,翅膀收拢着,但谁都知道,那双眼睛从来没闭过。
裴家在前朝呼风唤雨,裴贵妃在后宫一手遮天。可这宫里真正说了算的人,从来不是嗓门最大的那个。
沈惊枝看着那盏宫灯,良久,关上了窗。
她回到桌案前坐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块旧帕子。帕子是素白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白梅。绣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出自巧手绣娘,倒像是小孩子第一次拿针的习作。
这是她娘留给她的。
十年前抄家那晚,她娘把这块帕子塞进她手里,把她推到了后墙根下的暗沟里。暗沟通往宫外的排水渠,脏臭不堪,但能活命。
"阿枝,活着。"她娘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她娘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头都没回。白色的裙摆消失在火光里,像一片雪落进了沸水中。
沈惊枝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胸口传来微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她睁开眼,将帕子重新塞回抽屉深处。
她的眼睛是干的。
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眼泪这种东西,在暗沟里流过三天三夜之后,就流干了。后来她再想哭的时候,发现哭不出来,眼眶里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又干又涩。
这样也好。在这座宫墙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晚姐姐,该睡了吧?"阿圆凑过来,打了个哈欠。
沈惊枝点点头,吹灭了桌上的灯。
尚仪局的女官睡通铺,二十几个人挤在一间屋子里,翻身都费劲。空气里弥漫着汗味、脚臭味和廉价脂粉的酸腐气,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沈惊枝睡在最靠墙的角落,头顶是一扇漏风的窗户。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将被子裹紧。被褥又薄又硬,盖在身上像一层铁皮,隔不了多少寒气。
隔壁的阿圆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说一两句梦话。这孩子心大,进宫不到一年,还不知道害怕。等她在这宫里待上三年五年,见过井里浮上来的尸体,见过好好的姐妹突然就没了踪影,她就知道什么叫怕了。
沈惊枝闭上眼。
黑暗里,她的脑子反而清醒了。白天的一幕幕在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长秋宫的红梅、裴宴靴尖的泥点、食盒提手上掐掉的漆、账册上那行夹竹桃……
还有裴宴停在雪地里的那个瞬间。
他为什么停?
沈惊枝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硬邦邦的,硌得颧骨生疼。
不想了。想也没用。
他停不停,跟她没关系。她现在要做的事情 只有一件——活下去,然后把这潭水搅浑。搅到所有人都不得不回头看十年前那桩旧案。搅到裴家从云端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至于她自己能不能看到那一天……
沈惊枝的手握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无所谓。
窗外的风雪更大了,吹得破窗户咣当咣当地响。远处传来更鼓声,是一更天了。更夫拖着嗓子喊了一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被风撕成了碎片,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沈惊枝在碎片声中闭上了眼。
梦里没有红梅,也没有雪。只有一条很长很长的暗沟,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在里面爬,爬了很久很久,怎么也爬不到头。
后来天亮了。
尚仪局的晨钟在卯时准时敲响,声音沉闷,像一口闷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沈惊枝睁开眼,第一时间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块帕子还在。她这才起身穿衣,叠被,洗漱,一气呵成,比任何人都快。
通铺上其他女官还在慢吞吞地揉眼睛,沈惊枝已经坐到了桌案前,将昨夜核对好的账册重新检查了一遍。那行关于夹竹桃的小字批注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一颗埋好的钉子,不起眼,但扎脚。
"林晚!"掌事姑姑的声音准时从门口传来,"账册好了没?"
"好了。"沈惊枝将账册双手递上。
掌事姑姑接过去,漫不经心地翻了翻。她翻得很快,几乎是一目十行,显然没有仔细看。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皱了皱眉,似乎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最终,她把账册往腋下一夹,转身走了。
沈惊枝目送她离开,面无表情。
钉子已经埋下了。接下来,就看谁的脚会踩上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洗手。水冰凉刺骨,她却像感觉不到一样,一下一下地搓着指缝,把昨晚沾上的墨迹一点一点地洗掉。
水盆里映出她的脸。平庸、暗淡,像一块被磨去了棱角的石头。只有那双眼睛,在冷水里浸过之后,亮得有些不像话。
她伸手抹了一把脸,把那点亮光也抹掉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