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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城山见老道士 你要记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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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的路比我想象中要长。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叠。
叠进晨雾里,像没有尽头。
梦小蝶走在前面。
脚踩一双限量版运动鞋,背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小狐狸挂件,走得虎虎生风。
我跟在她后面,喘得像破风箱。
“你到底行不行?”梦小蝶回头看我。
一脸嫌弃,“才走二十分钟。”
“我……平时不运动……”我扶着膝盖,汗珠滴在石阶上,啪嗒一声,很清晰。
梦小蝶叹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瓶水递给我:
“你说你,身上背的谜团,
比我写的悬疑小说还多,身体素质,却像个八十岁老太太。这合理吗?”
我灌了两口水,没好气地说:
“你试试每天莫名其妙,哭好几场,看你虚不虚。”
“也是。”
梦小蝶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说真的,青木云,
你不觉得你的名字很有意思吗?”
“哪里有意思?”
“青木云,青城山的青,树木的木,云彩的云。青城山上,树木之间,云霞深处。
你不觉得你这个人,天生就该来这儿?”
我愣了一下。这个联想我从未有过。
梦小蝶得意洋洋地继续说:“说不定你爸妈给你取名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或者你上辈子,就在这儿待过,青城山上青木云,青城山下白素贞,你俩搞不好还是邻居。”
“……白素贞是青城山的吗?”
“管她是不是,反正都是修仙的。”
我被她的逻辑噎住了,但莫名其妙地,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
越往山上走,雾气越浓。石阶两旁的树木在雾中影影绰绰,像一群沉默的旁观者。
偶尔有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像远处有人低语。
我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梦小蝶回头。
“你听到没有?”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
“……没什么。”我摇摇头,继续往上走。
但我听到了。风里有声音,极轻极细,像是有人念了一句诗。
念的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音律的弧度让心口一紧,像李白的句子。
这种感觉很奇怪。
我明明最怕李白的诗,一读就哭。
可此刻走在青城山的石阶上,听着风里若有若无的吟哦声,我居然没有流泪。
只觉得胸口微微发热,像揣了一小团暖宝宝。
梦小蝶说的那个道士,住在后山一间小道观里。观很小,小到连名字都没有。
门口一棵银杏树,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黄伞。
深秋,银杏叶正黄得灿烂,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
门虚掩着。
梦小蝶站在门口,难得地犹豫了一下:
“上个月我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这棵银杏树下喝茶。我还没走近,他就说,你那个朋友,眼睛里住着一个人的影子。”
“然后呢?”
“然后我吓得拔腿就跑。”她老实交代,“我以为是新型诈骗套路。”
“后来怎么确定他不是骗子?”
“我查了监控。”梦小蝶的表情很微妙,“我托景区管理处的朋友,调了那天监控。
发现我上山前两个小时,老道士就坐在银杏树下了。一动不动,看着上山的路。好像……在等我。”
我后背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你说他会不会是神仙?”
梦小蝶压低声音。
“青城山是道教发源地,张天师就在这儿修的道。这地方灵气重,搞不好真有高人。”
“你不是写仙侠全靠百度吗,现在信了?”
“写是一回事,遇到是另一回事。”她翻了个白眼,“你到底进不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很安静。银杏叶落了满地。
中间一张石桌,两把竹椅。
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茶还冒着热气,显然是刚倒的。
一只杯子在石桌这头,另一只放在对面。就好像,他知道我今天会来。
竹椅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想象中的白胡子老头。
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极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端着茶杯,正低头看石桌上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咄咄逼人的那种亮,是一种沉静的、温润的亮。
像深山里的一潭水,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色的光泽。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
“来了。”
就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又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面。
梦小蝶在后面拽我衣角,小声说:“就是他。”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来之前我准备了很多问题。那个白影是谁,树洞是什么,肋骨河是什么,我为什么会流泪?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所有问题都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倒是老道士先开了口。
“你有一双很特别的眼睛。”
他放下茶杯,目光温和地看着我,“里面住着一个人的影子。这个人,你已经看了很久了。”
“八年了。”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八年不算久。”他摇摇头,“有些人,动辄就是千年。”
千年。这个字砸在心上,沉甸甸的。
“道长,”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个白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一看到它,就会流泪?”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银杏树下,弯腰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端详了一会儿。
“你听说过一句话吗?”他说,“眼泪是魂魄的私语。”
我摇头。
“人哭,有时候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魂魄认出了什么东西。”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的魂魄,认出了一个旧人。”
“旧人?是谁?”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何必问我。”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老道士笑了一下,走回石桌旁坐下。
给我倒了一杯茶:“你在家里的时候,白影是不是开口说话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时间快到了。”
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眼睛里那个人,等了你很久。久到他快撑不住了。”
“撑不住会怎样?消失吗?”
“比消失更难。”老道士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
“人的魂魄,是永恒的东西。它不会消失,不会灭亡。但执念太深、等得太久,魂魄会慢慢散开。
变成风,变成沙,变成这山上的石头,变成你脚下的水。他还在这天地间,但你再也认不出他,他也再不能回应你。”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变成水土……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老道士的声音很轻。
“你这一世如果找不到他,下一世,你可能踩过他的骨,喝过他的魂,却永远不知道那是他。”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银杏叶落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大很大。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土,看着石缝里的青苔,看着茶杯里微微荡漾的水光。
这些东西,这些最寻常不过的东西,会不会曾经是某个等了太久的人?
会不会有一个魂魄,在这些山水间散落了一千年,却等不到一个认出他的人?
我想起那片荒漠。那些一望无际的白沙。
它们沉默地铺展到天边,沉默地承受着风,沉默地一年又一年。
如果那些沙子,本来是一个人呢?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在哪里?”我的声音几乎不像自己的,“那个树洞在哪里?”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今天先住下。”他说,“明天,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口井。”
那天晚上,我住在道观的客房里。
房间很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木桌,一盏油灯。窗外是漆黑的夜,和满山的虫鸣。
梦小蝶睡在隔壁,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墙,我能听到她翻身的声音。
“青木云,你睡着了吗?”她的声音从木板那头传来。
“没有。”
“你说那个道长,明天要带你去看什么井?”
“不知道。”
“……你怕不怕?”
我沉默了一会儿:“怕。”
“怕什么?”
“怕那口井里什么都没有。怕这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怕那个白影根本就不存在,只是我脑子有病。”
我盯着天花板,油灯的光在屋顶上晃来晃去,“……也怕他真的存在。”
如果白影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是李白,如果真的是三生三世。
那我们的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会困在荒漠里,困在一个树洞里。等了那么久,久到魂魄都快散成水土了?
而我又是谁?我是他的谁?
这些问题像漩涡一样,在脑子里打转。转到最后,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然后,我做梦了。
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银色的,像融化的月光,和泪眼朦胧时,看到的肋骨河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河里没有水。
者说,那水没有阻隔我。
我踩在河面上,银色光芒托着我的脚底,一步一步往前走。
河的对面是一片荒漠。一望无际的沙,白得晃眼。那些沙子在我脚下,沙沙作响。
我低头看它们,忽然想起老道士的话“变成风,变成沙,变成这山上的石头。”
这些沙子里,有没有等散了的魂魄?有没有认不出来的故人?
荒漠深处,有一棵巨大的树。大到需要一个叫苍穹的词才能形容。
树干粗得像一栋楼,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树干正中间,有一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很旧,上面刻满了纹路。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纹路,是诗句。
一行一行的诗,刻在门上,深得像刀痕。
“相思无日夜,浩荡若流波。”
“长相思,在长安。”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每一句都是李白的诗。每一句都和相思有关。
我的手按在门上。
木头的温度透过掌心传过来,是温热的,像一个活人的体温。那一瞬间,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来了!”我对着门喊,声音在荒漠里被风撕碎,“我来了,你开门——”
门纹丝不动。
“开门啊——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开门好不好——”
我开始砸门。一拳一拳,砸在那些诗句上。手破了皮,血渗进木纹里,和那些字迹混在一起。
我不觉得疼,只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比手更疼,疼得我喘不过气。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
和那天晚上出租屋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说:“你不能进来。”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
“为什么?”我贴着门,声音在发抖,“我已经来了,我跨过了肋骨河,我走到了这里”
“你要记起来。”那个声音很温柔。
温柔得让人想哭,“记不起来,你就永远找不到我。门只认得灵魂,不认得脚步。”
“记什么?我要记什么?”
但那个声音消失了。
荒漠的风重新灌满了耳朵,吹得我浑身发抖。我靠在门上,身体慢慢滑下去,坐在沙地上。
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照在我的膝盖上。
然后我醒了。
枕头湿了一大片。眼泪还在流。
但和以前不一样。
这些眼泪是烫的,滚烫滚烫,像是从灵魂深处,被煮沸了涌出来的。
窗外,天还没亮。青城山的夜,黑得像一块墨。
我坐起来,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梦里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你要记起来。”
记什么?怎么记?
门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我抬起头,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门缝下面,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来。
我下床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是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和白天院子里那棵树上落下来的一模一样。
叶子背面写着一行字,墨迹还没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别急。那个门,不是从外面推开的。”
我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银杏树下,老道士正坐在那里。
面前摆着一壶茶。
月亮挂在他身后的树梢上,又圆又亮,和那天晚上出租屋,窗外的月亮一模一样。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在这个时间醒来。
“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我走到他对面坐下。
“我梦见他了。他在门里面,说门只认得灵魂,不认得脚步。”
老道士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茶香在微风里氤氲开来。
是一种很轻很淡的香气。像梅花,又像酒酿。
“他说得对。”老道士说。
“可我已经走到树洞前了。”
“你确实走到了。”他看着我,“但你的脚到了,你的魂还没有。
你的身体在这个世界,你的心在肋骨河的这边。你没有跨过去。”
“我跨不过去。”
“能跨过去。”他慢慢地说,“你只是需要看见。”
“看见什么?”
“看见过去。”老道士放下茶杯,“不是知道,是看见。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
知道一个名字,你还是你,他还是门里的他。看见一段过往,你就会变成,彼时彼刻的那个人,门就会开。”
“怎么看?”
“天亮之后,我带你看那口井。”
“为什么是井?”
老道士站起来,掸了掸道袍上的银杏叶。
“你知道什么叫镜花水月吗?”
他望着天边和月亮,声音变得悠远:
“那一口井,是整座青城山,灵气最深的地方。它不映天,不映云,只映前尘。
你往井口一照,就能看见你最想记起来的事情。”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有一束光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担忧的情绪。
“青木云施主,”他轻声问,“你准备好看到你的前世了吗?那口井里的东西,看见了就忘不掉。
有些人看完之后,再也不肯回尘世了。”
几朵落花,飘在我的肩膀,沉甸甸的,像是有什么人在轻轻按着它。
那个白影,那个树洞,那扇刻满相思诗的门,它们都在等我。
而那个等在门里的人,已经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的魂魄,正一寸一寸地散开。
变成荒漠里的沙,变成青城山的石,变成我脚下,踩过的每一寸泥土。
他还在,但快不能再回应我了。
“我准备好了。”我说。
老道士点了点头,转身往道观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回头。
“那口井会给你看最深的执念,但不会给你全部的答案。看见之后,你要自己去追。
追得到,门就开。追不到,他就散。”
“怎么追?”
“你会知道的。”他说,“当你看见井里的东西的时候,你就知道该怎么追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那棵银杏树。
一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
轻轻地停在茶杯旁。
我拿起茶杯,茶水里倒映着天空,倒映着我的脸。
也倒映着什么东西?我猛地抬头。
头顶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
但我分明看到,在茶水的倒影里,有一个穿白袍的人影,站在我身后。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那姿态不是一个鬼魅的飘忽,而是一座山、一条河那样沉默的陪伴。
像一个守了千年的约,终于等到了一个回音。
我把茶杯贴在胸口,茶水是热的。
“我来了。”我小声说,“虽然我还没记起来。但我来了。”
风穿过银杏树,沙沙地响。
那声音听起来,很像一声叹息。又好像什么人,在极远极远的地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而那片银杏叶背面的字迹,在月光下静静地亮着。
“别急。那个门,不是从外面推开的。”
——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但里面那个人,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