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神山有雨》写故事的汀洲

1、重逢 七年前，也

　　1
　　临近清明，锡城春雨不断。
　　有两日骤然降温，冉珏不想把干洗好的羽绒服再拿出来穿，宁愿喝感冒颗粒。
　　寒气来势汹汹，伴着凄风苦雨，晚上的窗玻璃遥遥映出辨不清的影子，有时候简直像某个人带着回忆向她跑来。
　　七年前，也是乍暖还寒的时节，她被护在唐知聿的羽绒服里，跟他提分手。唐知聿脸上温暖的笑容，一点一点被寒气冻住。
　　大约是与生俱来的教养，他没把她一个人丢在西神山，忍到下了山，把她塞进一辆出租车，才跟她分道扬镳。
　　自此，二人彻底失联。
　　她还是从去年的新闻上，知道唐知聿回国继承家业。
　　照片上，二十七岁的他，完全褪去了那股少年温柔。
　　但还是好看的，浓眉大眼，鼻梁直挺，标准化的微笑，眼神沉静冷冽。
　　冉珏甚至不敢隔着手机屏幕和他对视，觉得他在谴责她的薄情。
　　转念又嘲笑自己：已经过去那么久，你大概在前女友队伍里，都排不上号。
　　但是感冒的号，排到了冉珏。
　　直到清明节这一天，冉珏的感冒还没好利索。

　　2
　　唐家祖籍在锡城，爷爷、太爷太奶及更早的先人都葬在锡城，即使唐知聿再不愿意回锡城，清明祭祖也不得不回。
　　唐知聿提前一天从上海回了锡城，回到有他和冉珏多年回忆的园林宅院里，因为祖母还住在此处。
　　车子没法开进小巷，只能停在巷口的专属车位，整条小巷是私宅地界，清净无人打扰。
　　唐知聿从巷口下车时，暮色沉沉，巷内湿雾弥漫，把他整个人浸在回忆里。
　　因为数不清有多少次，放学后，他和冉珏从这条小巷回家。
　　祖母之前跟唐知聿一起住在上海，也是为着清明祭祖提前回了锡城，好招待省外、海外回来祭祖的同族。
　　唐知聿不想在宅子久留。
　　因为一进宅子，他竟然在这个季节闻到了冉珏最喜欢的桂花香。正好英国回来的远房堂弟不喜欢住这种中式宅院，他借招待之名，避了出去。

　　3
　　沈嘉齐在会所跟几个锡城的朋友玩，没想到唐知聿会给他打电话约喝酒，“我这边人比较多，我散了这个局，跟你去个安静一点的地方。”
　　唐知聿说：“热闹一点好。”
　　热闹一点，他才不会被回忆和桂花香纠缠。
　　挂了电话，回到包厢，沈嘉齐一说唐知聿要来，趋于疲态的场子瞬间热闹起来。
　　包厢里七八个人，都跟唐知聿同校过，或初中，或高中。后来唐知聿去了北京上大学，锡城的朋友，只跟沈嘉齐、甄淮南有过联络。
　　包厢内七嘴八舌，渐渐从唐家生意，转向唐知聿的私生活。
　　然而关于唐知聿的私生活，他们也只知道一个冉珏。
　　伴着烟雾缭绕，酒杯相碰声，冉珏的名字出现在一句句醉话里。
　　“冉珏她妈去世后，冉珏是不是就跟那个老男人分开了？看来只为了给她妈看病。”
　　“要是为了钱，唐知聿不更有钱，就算那时候没进盛唐，光零花钱也够给十个冉珏她妈看病了。她跟那个老男人图什么？图他年纪大不洗澡？哈哈……”
　　“冉珏从小没爸，肯定就喜欢老男人，说不准人家是真爱呢。”
　　说得其他人全笑起来，沈嘉齐觉得刺耳，皱眉道：“别胡说八道了，知聿快到了，我下去接他。”
　　沈嘉齐离开，陈述一屁股坐在甄淮南旁边，大着舌头问：“嘉齐是不是还喜欢冉珏呢？去年那个男人的老婆要跟冉珏打官司，想把老男人花在冉珏身上的钱全追回去。是不是嘉齐帮冉珏搞定的？”
　　甄淮南别过头，躲开陈述的满嘴酒气，又望一眼满包厢醉醺醺的玩伴，怕他们酒后失言，在唐知聿跟前提冉珏，更怕他们把嘉齐连累进来。
　　虽然一包厢的人都跟唐知聿自小相识，可步入社会之后，圈层、生意、利益纠缠在一起，年少干净纯粹的交情，早已掺杂了太多距离和权衡。
　　甄淮南不想大家表面闹得不愉快，推说有事先走了，与沈嘉齐在楼下等到唐知聿，陪着唐知聿和他远房堂弟去了别处玩。

　　4
　　冉珏妈妈跟林希的爷爷奶奶在同一个墓园，清明这天，冉珏搭林希父母的车，一块去扫墓。
　　中途跟别人的车蹭上，交涉耽误了时间，等四人赶到墓园时，人已经很少，只满园飘着泥土和香烛纸钱混合的气味。
　　冉珏年轻，不太懂老一辈的规矩，摆好青团、水果等供品，撑了伞烧纸钱。细细密密的雨丝斜织着，冉珏不怕淋，只怕纸钱烧不彻底，妈妈在那个世界也过得拮据。
　　墓园风冷，冉珏缩在大黑伞下，攥紧外套领口，眼看纸钱一点一点化为灰烬。她强压着心里的疼，笑着跟妈妈说自己的近况。
　　“妈，我身体很好，工作很好，同事们都对我很好……”
　　忽然意识到有人站在旁边，冉珏以为自己挡了别人的路，说着不好意思起身，头疼、眼冒金星之时，看见了唐知聿。
　　她来不及作反应，差点倒在人家墓碑上，幸得唐知聿扶住她。
　　也只确定她站稳，唐知聿便立刻抽回手。
　　冉珏想，他肯定想擦手，只碍于修养太好。
　　冉珏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慌忙把路让开。
　　然而唐知聿弯腰把手上的花束放在她妈妈墓碑前，黑色大衣下摆拂过她的脚面，二人同时注意到这蜻蜓点水般的接触。
　　冉珏对直起腰身的唐知聿说：“唐……唐总，谢谢你来看我妈妈。”
　　唐知聿没有回应冉珏的谢意，长睫毛微垂，看了几秒苏静书墓碑上的照片，转身离开。
　　他没想到冉珏这个时间点还在墓园，她站起晕眩那一会儿，他已经把她看清楚。
　　黑色短款风衣外套扎出纤瘦腰身，低丸子头露出整张脸庞，脸颊的婴儿肥也在岁月里流失，更显清瘦憔悴，脸色苍白，眼睛红红，鼻头红红。
　　这几年，他情绪上头时，希望她过得狼狈不堪。
　　可当她真的露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他竟心如针扎。
　　一片雾濛濛的水汽里，冉珏目送唐知聿高大冷漠的背影，渐行渐远。她蹲下去，照林希妈妈叮嘱的，把供品装一点，带回去吃，寓意好。
　　她手伸向青团，眼睛却一直落在那束鲜花上，忽然站起，追着唐知聿的身影跑出墓园。
　　现在妈妈已经去世，她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好歹对他们当年的分手有个清晰的交代。
　　她追出来时，助理已经打开车门，唐知聿正要上车，经得助理提醒，转身看向她。
　　她感冒未好，一阵疾跑，气息不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而唐知聿很有耐心地等着，等她开口。
　　口袋里的手机响，唐知聿接听，堂姐问：“知聿，你到哪儿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午宴你不好缺席的。”
　　唐知聿说：“我马上就回去。”
　　察觉到冉珏退后一步，他立刻挂了电话，补足那一步的距离，问气息匀定的冉珏：“怎么了？”
　　冉珏有一瞬恍惚，仿佛在他低头的神情里看到温柔和耐心。可她听到了电话里年轻娇媚的女声，不由自嘲：已经过去那么多年，还有什么可交代的。
　　她把握扁的青团递给唐知聿：“谢谢你来看我妈妈，听说供品吃了寓意好，我给你送青团。”
　　唐知聿一怔，目光由青团，直看到冉珏脸上，浓眉紧拧，冉珏可清晰看到他的气怒。
　　冉珏有点害怕，手不由垂下去，只听唐知聿在她脑袋上冷笑：“呵！青团！”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气吼吼上车，不等助理关门，自己嘭一声关上了车门。
　　那力道，让冉珏想起七年前分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