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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吾孙勇否? 两人回到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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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回到营地,叶青正磨着草药,捣药杵一下下捣进药臼,绿色的草药汁液溅到她白净的小脸上。
她手腕一抹,那抹绿色在她脸上晕开,夹杂着汗水,滴回捣药臼里。
顾卿安去安排入城事宜,哪批营队何时进城,怎么进,跟谁进……顺便去看了看刘澜,刘澜说过想要回家看看妻儿,所以顾卿安把刘澜安排为第一批兵马入城的领队,明日出发。
枭鹤朝走近叶青,距离她两丈时,就有一股草药味灌入鼻腔,有些冲。
“我来弄。”
“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胳膊还得再养两个月,这种活不适合你。”
两炷香的功夫,草药被制成了膏药,又两炷香的功夫,该换药的伤兵身上的药全换了一遍,枭鹤朝看着叶青的背影,脑子里总是不断浮现今日的经历。
而天,又黑了下来,篝火点燃在营帐中央,刘澜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篝火旁烤火。
枭鹤朝在他对面,右手握剑,小心拿起,又放下,橘红的火光熠熠,照亮枭鹤朝的侧影,也照亮刘澜作为中年人的附着着岁月痕迹的面庞。
“你胳膊没好就别拿剑了,几年了,也该歇歇”
“三个月不拿剑,手别生了”
刘澜看着枭鹤朝,有些恍惚,回想起刚认识时,他问枭鹤朝,小女子家家怎么上得了战场。
枭鹤朝说有人想要安稳度日,就会有人想要风风火火。
而再后来,两人聊到了刘澜的妻子和儿女,儿子十三岁,女儿九岁,那时,枭鹤朝说……“再不太平,过两年你儿子也该上战场了。”
但自此之后,军营里渐渐出现了一个巧妙的规律,就是刘澜主守,枭鹤朝主攻,他问起理由时,枭鹤朝说军功少,总比死了儿丧父,妻守寡强。
而在一个月前,在枭鹤朝的主张下,厉人的粮被烧了大半,第一天厉人仅剩的粮被吝啬分配,第二天依旧,第三天仅剩的粮食分完了,第四天他们杀了马和羊,不足充饥,第五天厉人退兵了
枭鹤朝和顾卿安,两个年轻人坐在桌前听着厉人退兵的消息,没有把酒言欢,只是叹了口气,庆幸决策的正确,若不如此,恐怕狼狈退兵的,就是他们了。
朝廷的粮草迟迟未到,兵马带着仅够十五天的粮草,在班师回朝的路途上度过了一个月,将士们有时一天一顿饭,有时一天两顿。
可能是因为打了胜仗,那群兵崽子的神儿松了,有年轻的兵卒把主意打在了叶青身上,那天晚上叶青被拉进树林,枭鹤朝跟了上去,不到一炷香的时候,只回来了这两个姑娘,没人过问发生了什么。
顾卿安也选择性的无视了此事,只是路途上,战死将士的名单上又多了几个名字。
而那名单上的名字,就是刘澜自己写的。
回想到这里,刘澜仿佛也闻到了叶青身上时时刻刻都没有散去的草药味。
渐渐的,篝火熄了,只剩亮着晃红火星的碳,枭鹤朝不知何时回了营帐,刘澜站起身,因为久坐腿脚有些麻木,他跺了跺脚,又看向京城,
自己家的方向,此刻距离自己只有三十里地。
当初为什么配合了这几个年轻人,他也想不明白,可能是因为他也有女儿,可能是因为他的女儿和叶青一样活泼,但已经不重要了。
次日破晓,
大军正式凯旋,按理来说大军凯旋,必先献俘于庙社,再择日御午门观俘,但枭鹤朝从来都没有留过活俘,所以这一流程直接免了。
城门大开,众将入城,百姓夹道,空中树叶零落飘泊,马蹄踏过尘土,众人呜呜泱泱的聚拢,却没有人声鼎沸的欢呼
刘澜领头,骑着马缓缓前行,侧眼看过去
一个个都是在人群里伸着头张望,试图从刘澜身后的一众将士里,寻找熟悉面孔的眼睛。
有小孩,女人,文人墨客,还有上了岁数的妇人,更是眼珠子睁都要瞪出来
而里面,没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刘澜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些几乎要瞪出来的眼睛。
“二虎……俺家二虎来了吗……”
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刘澜背后传来,刘澜眼神一怔,在马上扭身回头。
那些百姓里,一个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的老妇,把自己挤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短碎碎地戳着地面,柴细干皱带有岁月沉斑的手,不断的摸索着路过将士的胳膊。
一双泛着灰白,
死气沉沉的双眼,
竟然流露出了渴望。
“俺小孙叫陈二虎……官儿哥来恁看见俺孙子来吗……”
妇人看样子,年过八十,轻轻拍打着路过的将士摸索询问,
而将士们一排排走过,老妇的手摸索过一个又一个胳膊,
然后一次又一次落空。
直到那妇人摸到了枭鹤朝的小腿。
枭鹤朝停下马,妇人干枯的手轻轻上下摸索着,摸到了她的鞋面时,才反应过来这是个骑着马的军官。
“官儿爷……看见俺家二虎来嘛,俺二虎说打仗回来了带俺下扬州看黄鹤楼儿去”
“大娘,黄鹤楼在江夏。”
枭鹤朝的声音很轻,伴随着微颤的喉头,话音沙哑。
“二虎回不来了,他说……这黄鹤楼,让我带您看……”
说着,她下了马。
刘澜带领将士继续入城,扭头回望,他看到枭鹤朝扶那妇人上了自己的马,她将那老妇圈在身前,策马前行……
那老妇颤颤巍巍的骑在枭鹤朝的马上,双脚悬空,双手颤抖,枭鹤朝抓着老妇的手,握住缰绳,老妇的脊背靠上她的胸膛。
那老妇穿的薄,背是凉的,这凉意像是从骨子里钻出来,又透过布甲深入她的胸怀。
枭鹤朝眉头微皱,老妇清瘦的好像骨头一碰就能断了,她没敢动,任由她的脊背贴在自己的胸膛前,仿佛这样就能让老妇的身体暖和一点。
老妇眼睛看不见,在马上没有安全感,也就下意识倚在枭鹤朝怀前,恍惚间像是靠在村口的槐树底下,看着槐花开了开落了落,盘算着孙子出征几年,几时回乡。
她不知道枭鹤朝是谁,但知道枭鹤朝一定认识自己的孙子,沙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如枯井投石的回声:
“官儿爷……俺孙……勇否?”
枭鹤朝圈着老妇,垂眸看着那白花花的发顶,眸光迟迟未动,脸上泛着毫无波澜的冷。
最终,她浅吸一口气,从微张的唇齿间轻轻呼出,不带有任何呼吸的细微声响,淡淡的回了一个字:
“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