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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困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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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衍刚走没多久,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孙伯跌跌撞撞冲进府,跨进二门便嘶吼出声:“老爷!不好了!大少爷他……他被刑部的人带走了!”
苏锦禾脑中轰然一响,眼前微眩,一颗心直直沉了下去。
未等苏老爷走近,她已上前一步,声音却出奇地稳:“孙伯,你慢慢说。醉仙楼,怎么回事?”
“老奴去了!可还是晚了一步!我到时,公子已被两个巡城司的官差缠住,问些路况商情。我上前告诉公子夫人病了,让他尽快回府,可……“
苏锦禾不言,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生怕漏过一字一句。
孙伯喉间滚了滚,艰涩续道“可那两个巡城司官差故意纠缠,扯着路况商情不肯放行,公子性子正直,不愿与官差起冲突,只说‘交代清楚便走’,没曾想,刑部的人转眼就到了!”
一股寒意顺着苏锦禾脊背缓缓爬升——大哥还是太过轻信,落入了对方明晃晃的圈套。
一旁的苏老爷连忙追问。
“然后呢?”
“就在这时,另一队刑部官差突然闯入,当场指认公子与北境商人拓跋宏私贩铁器。”
孙伯声音发颤,“他们还验看了大少爷的随身玉佩,不由分说便上了枷锁!老奴想要上前分辩,却被人狠狠架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少爷被推上囚车!”
苏夫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身形晃了几晃,险些栽倒。阿禾说的都是真的,真的有人要害她的明儿。
苏老爷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气压沉得吓人。
苏锦禾立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锐的痛感堪堪稳住她的心神。
醉仙楼从一开始就是陷阱。对方从不是被动等她入局,而是算准了她的每一步反应,干脆利落收网。
她念头刚落,墙头“噗通”翻进一道瘦小身影。
阿福扑到跟前,浑身是土:“老爷!姑娘!隆昌货栈那边也出事了!”
苏老爷强自镇定,沉声道:“说。”
“我们按吩咐盯梢,亲眼看见五辆蒙着油布的马车驶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空车驶出!”
阿福喘着急道,“我们刚记下马车辙印,巡城司的人就到了,直扑地窖,当场搜出了铁器……还有一批北境狼皮!”
“狼皮?”苏老爷目光一厉,“什么成色?”
“正是咱们家上月进的那批!毛色、捆扎的麻绳打法,全是漠北老主顾独有的样式!带队官爷当场便指认,说这是苏家的赃物!”
苏老爷只觉心口一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阿禾所言竟非虚言,那些她口中的构陷,竟真的一步步发生了。
苏锦禾依旧沉默,心底却已是惊涛骇浪。
醉仙楼抓人,隆昌货栈搜赃,两边同时发动,配合得天衣无缝。她布下的每一处防备,对方都早已埋下后手。
阿福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钱掌柜他们当场就被拿下了。我趁乱翻墙跑回报信,路过刑部门口时,亲眼看见……大少爷的囚车被押了进去。”
“什么?”苏夫人攥紧帕子,情绪再也绷不住,声音陡然拔高。
苏锦禾轻拍她后背,柔声安抚,指尖却冰凉。
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丞相的手腕与狠绝——这位权臣早已察觉她的异动,索性将计就计,在她布防的每一处都埋下杀招,生生掐断了所有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平稳:“阿福,你确定那狼皮,确是咱们家上月所进?”
阿福用力点头:“绝不会错!”
人证、物证、现场、时机……甚至连她派人盯梢的举动,都被对方算计进去,成了“做贼心虚、窥伺销毁证据”的旁证。
好在父亲已飞鸽传书调取漕运记录,她又提前往京兆府备了案,苏家并非全无后手。
她正思忖间,门房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抖得不成调:“老爷!刑部左侍郎亲自带队来了,带了二十多名带刀官差!说大少爷涉嫌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全,要查封府中所有账册!”
苏老爷气得浑身发颤,当即取出北境七家掌柜联名书与交易概要,便要上前理论:“荒唐!我苏家行得正坐得直,北境交易皆有明细可查,何来通敌——”
“爹!”苏锦禾死死扣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衣料,“硬抗无用。让他们搜,账册尽管拿去。但联名书与京兆府报案回执,您务必贴身收好,那是我们自证清白的凭据。江南漕运记录,才是真正破局的关键!”
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字字从齿间迸出。
官差蜂拥而入,翻箱倒柜,砸得庭院满地狼藉。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铁链拖地的沉重声响。
苏锦明被两名官差左右架着,踉跄押入府中。他发冠微斜,衣衫尚算齐整,可腕间那副乌沉沉的镣铐,刺得人双目生疼。此番押回,是为了指认证物,彻底坐实罪名。
刑部左侍郎负手而立,冷眼扫过面如死灰的苏老爷与摇摇欲坠的苏夫人,最后落在强作镇定的苏锦禾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苏大人,苏夫人,本官按律办案,本不必如此。念在苏家乃陛下亲封皇商采办使,特给你们一个明白。”他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也让苏公子在父母面前,好生想想,还有何隐瞒。”
苏母早已站立不稳,被贴身婢女搀扶着,便要上前争辩。苏锦禾上前一步按住她,示意她切勿冲动——对方分明是故意带大哥回来,刺激二老,乱苏家心神。
她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姿态恭谨,目光却平静迎上:“大人体恤,允家兄在父母面前陈情,臣女代苏家上下,谢过大人这份‘明白’。”
话音微顿,她语气依旧恭谨,话锋却悄然一转:“既是让家兄回想有无隐瞒,想来大人手中,握有确凿人证物证,才敢如此断言?”
她微微抬眸,眼神清澈,只似寻常好奇:“臣女斗胆有一不情之请——既是定案关键物证,那枚所谓家兄的随身玉佩,不知可否容臣女与父亲一观?”
一语落地,堂前空气骤然一凝。
刑部左侍郎脸上那公式化的冰冷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怒,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他猛地拂袖,声色俱厉:
“荒唐!此乃刑部重案要证,已然登记造册、封存入库,岂容你一介民女说看就看?尔等是质疑朝廷法度,还是意欲窥探案牍机密?”
这反应过于激烈,近乎气急败坏,与方才刻意维持的公允姿态判若两人。
苏锦禾将他那一瞬的僵硬与虚张尽收眼底。前世深宫沉浮数十载,她怎会看不懂这刻意掩饰背后的心虚——那玉佩,果然有鬼。他们连让她看上一眼都不敢。
她立刻垂眸,掩去眸中冷光,语气转为惶恐顺从:“大人息怒,是民女无知僭越,万万不敢质疑法度。物证既已封存,自是理应如此。”
她侧身半步,将微颤的父母轻轻护在身后,语气柔和却坚定:“大人公务繁忙,苏家不敢多扰。往后一应事宜,臣女虽力薄,亦当一力承接,静候大人、静候国法,给苏家一个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明白’。”
刑部左侍郎不满地冷哼一声,投来一记冰冷目光:“苏大人,案情查明之前,居家禁足,非诏不得离京。刑部会留人在此‘照应’,若有传唤,须即刻到堂。”
此时官兵已搜查完毕,便要押着苏锦明离开。
苏锦禾不顾官差阻拦,猛地上前,凑近他耳边,语速极快却字字铿锵:“大哥,看着我。你无罪,这是孟相构陷。记住,一定要活着等我,你若出事,爹娘也撑不住,万万不可自寻短见!”
前世,刑部传来消息,只说大哥为保全家,在狱中“自戕”,还留下认罪血书。
她一个字也不信。
她更不信那所谓的“认罪”。以丞相的狠辣,与其让苏家定罪后家产充公,不如让大哥“自戕”、案子悬置,才好私下吞没。
大哥那般骄傲之人,宁可挺直脊梁赴死,也绝不会屈膝认下这等莫须有罪名。可等她费尽心思爬上高位,早已时过境迁,经手之人或死或散,线索尽断,即便权倾一时,也再查不出当年真相。
今生,她绝不让悲剧重演。
苏锦明满脸震惊,望着妹妹眼中超越年龄的悲怆与决绝,正要开口。
“磨蹭什么!带走!”官差厉声呵斥,粗暴地将两人拉开,拖拽着他向外而去。
“小妹!照顾好爹娘——!”
他奋力回头,嘶声呼喊渐渐远去。
苏老爷颓然跌坐在庭院石阶上,满面愁云;房内传来苏夫人压抑的痛哭,声声揪心。
苏锦禾立在满地狼藉之中,望着官差抬着一箱箱账册远去的背影,掌心已被指甲掐出血痕,却浑然不觉疼痛。
她不能倒。
大哥已被投入大狱,父亲虽未被拘,可侍郎临走那番话,所谓“照应”,分明是软禁监视。
丞相第一波攻势,比她预想中更狠、更快,直接掐断了苏家明面上所有反抗可能。人证、物证、现场、时机环环相扣,精准得令人齿寒。
即便她提前布下些许后手,在绝对权势碾压与周密布局面前,依旧显得单薄无力。
孙伯与阿福仍跪在一旁,面色灰败。
苏锦禾深吸一口气,强行从彻骨寒意中抽离心神:“爹,我记得去年岁末,翰林院编修《天下物产考》与《漕运通志》,曾以协修之名,邀您入藏书阁核对商路货殖,可有此事?”
苏父一怔,不解她此刻为何提起这桩无关旧事。
他疲惫点头:“确有此事。为父当时整理了江南至北境七条主商道的货物往来实录,送至翰林院备查。你问这个……”
话音未落,苏锦禾已快步凑近,在他耳边低声 rapid几句。
苏父疲惫的眼神先是一凝,随之一震,盯着女儿的目光骤然紧缩。片刻后,那紧绷的神情缓缓一松,他极慢、极深地颔首:“好,明日一早,我便去。”
风势愈紧,卷起满地破碎纸页,打着旋儿扬起,又颓然落下。
苏锦禾孑立一片狼藉之间,身影单薄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分毫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