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你是不是爱上别人了 对峙 ...
-
药瓶被裴寂捏在指间。
白色瓶身,英文标签,瓶盖上还有没有撕干净的药房贴纸。房间里明明很安静,时念却觉得那一瞬间连空气都被抽紧了,像有什么东西被人猝不及防地拎到了光底下。
她脸色白了一下,几乎是本能伸手去抢。
裴寂没有躲,只是垂眼看着她的动作。她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凉得厉害,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他盯着她,眼底那点被强吻撕开的情绪还没褪干净,反而因为这个药瓶,变得更沉。
“时念。”他声音很低,“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时念把药瓶攥回掌心,指甲扣着瓶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没什么。”
裴寂笑了一下,没什么温度。
“没什么你抢这么快?”
她低下头,把药瓶塞进包里,拉链拉上,动作尽量自然,可越是想装作没事,越显得慌乱。裴寂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漏洞百出的表演。
时念知道他不好糊弄。
从小就是。
她在裴寂面前几乎没有撒谎成功过。小时候她月考没考好,把卷子藏进枕头底下,他路过她床边,看一眼她绷得笔直的背,就知道她有事。后来大学,她陪他去试戏,明明胃疼得走不动,还说自己没事,他只扫她一眼,就把她拉去医院。
这个人太了解她。
所以现在,她更不能乱。
“调理药。”时念顿了顿,“我这几年身体不太好,贫血,低血糖,有时候睡不好。美国医生开的。”
裴寂没说话。
他站得很近,近到时念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冷木香。这个味道七年没有变,可他给人的压迫感却重了太多。以前的裴寂也冷,但那种冷只对外人。对她,他永远留着一寸温度。现在那寸温度像被七年消磨干净了,只剩一双沉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贫血。”裴寂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觉得这个说辞可笑,“所以你能在颁奖礼现场晕倒?”
时念抿唇,“我站太久了。”
“站太久?”
“加上这两天没休息好。”
她越解释,裴寂眼底越冷。他像是想继续问,手机却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声音很突兀。
时念身体一僵。
手机掉在床边的地毯上,屏幕亮着,来电备注清晰地映出来。
沈淮。
裴寂的视线落过去。
时念也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下意识想去拿手机,可裴寂已经先一步弯腰,把手机捡了起来。他没有接,也没有挂,就这么拿在手里,看着屏幕上一遍一遍跳动的名字。
铃声响得很耐心。
像对方笃定她一定会接。
裴寂掀眼看她。
“谁?”
时念喉咙发紧,“朋友。”
“什么朋友?”
她伸手,“把手机给我。”
裴寂没动。
屏幕暗下去,又很快亮起来。第二通电话打了进来,还是沈淮。
裴寂眼里的那点平静彻底碎了。他把手机递给她,却没有退开,反而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要看她怎么圆。
时念接起来,声音放得很低。
“喂。”
电话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沈淮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急意,透过听筒传出来,清晰得几乎不需要开免提。
“念念,你终于接电话了。你现在在哪儿?酒店座机没人接,手机消息也不回,我给前台打电话,他们说你昨晚没有回去。”
时念指尖一紧。
裴寂听见了。
她不敢看他的脸,只能低声说:“我没事。”
“你没事为什么不回酒店?”沈淮声音压着焦急,“你昨天说只是去拍颁奖礼,结束就回来。现在已经早上了,我找不到你,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时念看见裴寂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心口发慌,立刻打断沈淮。
“我昨天有点低血糖,晕了一下,现在已经没事了。”
“晕了?”沈淮声音明显变了,“你在哪里?我过去接你。”
“不用。”时念几乎是立刻说,“真的不用,我现在很安全,只是手机快没电了,等我休息好了再联系你。”
沈淮沉默了一下。
“念念,你不要骗我。”
时念喉咙一涩。
这句话太熟悉了。
七年前裴寂也常这样说。
她闭了闭眼,声音更轻。
“我没有骗你。沈淮,我真的没事。手机快关机了,我先挂了。”
她不等对方再说话,直接挂断。
屏幕上电量只剩百分之一。
下一秒,手机自动关机。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这一次,安静比刚才更难熬。
裴寂看着她,眼底沉得像结了一层冰。
“沈淮。”他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很淡,却危险得让人发冷,“就是你说的朋友?”
时念把黑掉的手机握在掌心,“嗯。”
“朋友会知道你住哪家酒店,知道你什么时候该回去,半夜找不到人就打酒店座机?”
时念沉默。
裴寂往前一步。
“朋友会这么叫你?”
念念。
两个字,从沈淮嘴里叫出来,不算暧昧,可落在裴寂耳朵里,就像一根细而锋利的针,扎得他胸口发疼。
时念抬头看他,“他只是担心我。”
“我问你他是谁。”
“医生。”
这句话出口,裴寂微微一顿。
时念很快补了一句,“我在美国认识的医生,也是朋友。这次他回国有研讨会,顺便照顾我一下。”
她说得足够合理。
可裴寂只听见了三个字。
照顾我。
原来这七年,她身边不是没人。
她在美国生病有人陪,失眠有人知道,晕倒有人担心,连酒店座机都有人能打过去。
而他呢?
他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七年里,他像个笑话一样,每年给一个没有回应的邮箱发邮件,像给坟墓寄信。
裴寂忽然笑了一声。
“挺好。”
时念心口缩了一下。
她知道他生气了。
裴寂生气的时候,从来不是大吵大闹。他会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下一秒就能把人割伤。
“裴寂。”
她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能解释什么。沈淮确实照顾她很多,她不能否认。可她和沈淮之间不是裴寂想的那样,她更不能说太多,因为说得越多,越容易牵出她生病的事。
裴寂俯身,手撑在床沿,视线压下来。
“所以你这次回来,是他陪你一起回来的?”
时念手指攥紧。
“不是陪我,是他刚好也有工作。”
“刚好知道你酒店,刚好半夜找不到你,刚好担心得像男朋友一样?”
时念脸色白了白。
“你不要这样说。”
“那我该怎么说?”裴寂盯着她,“时念,你突然消失七年,现在带着一个对你了如指掌的男人回来,告诉我你只是为了兑现承诺。”
他声音低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从牙关里碾出来。
“你觉得我该信吗?”
时念眼眶慢慢红了。
她其实很想说不是。
想说这七年她没有一天真的忘记过他,想说她每一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脑子里都是他的名字,想说她回国不是为了沈淮,更不是为了什么补偿,她只是想亲眼看他拿奖,想看他站在光里,想确认他过得很好。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说了就太残忍。
会让裴寂重新陷进去。
她已经拖累过他一次,不能再有第二次。
于是她只能低声说:“我回来,是为了让你开心。”
裴寂像听见什么不可理喻的话,眼底那点冷意忽然更深。
“让我开心?”
时念点头,声音很轻,却发着抖。
“我知道七年前是我不好。我走得太突然,没有给你解释,也没有跟你告别。裴寂,我欠你很多。这次回来,我只是想亲眼看你拿奖,想告诉你,你真的做到了。”
她顿了一下。
“如果你觉得我回来让你不舒服,我可以走。”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裴寂。
他伸手扣住她手腕,把她从床边拉近。
力道不算重,却不容拒绝。
“你还想走?”
时念疼得皱了一下眉,却没挣开。
裴寂看见她皱眉,手指下意识松了一点,可眼底的怒意没有退。
“时念,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可?”
时念一怔。
裴寂盯着她,像是在笑自己,又像在笑她。
“你是不是觉得,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想补偿就补偿,想让我开心我就得开心?”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时念被他逼得呼吸发乱。
裴寂声音更冷。
“你以为我这七年一直在等你?以为我拿了奖,听见你回来恭喜,就会感动得不计较以前的事?”
他每说一句,时念脸色就白一分。
“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拿奖是我自己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来不来,祝不祝贺,我都不需要。”
明明是反话。
可他说得太真了。
真到时念几乎分不清。
她低着头,眼泪落下来,砸在被面上,很快洇开一个小点。
裴寂看见了,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恨她哭。
更恨自己看不得她哭。
七年了。
她一滴眼泪,还是能让他所有狠话都乱掉。
时念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很低。
“我知道了。”
裴寂皱眉。
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有些虚,脚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却还是站稳了。
“我不该回来。”
她拿起床边的包,手还在抖,“对不起,裴寂。以后不会了。”
裴寂脸色骤然阴沉。
她刚走一步,就被他拦住。
“去哪儿?”
“回酒店。”
“不准。”
时念抬头看他,眼底还红着,“你不是说不需要我吗?”
裴寂被她这句话堵得一瞬说不出话。
他确实这么说了。
可那是气话。
也是刀。
专门用来伤她,也伤自己。
时念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身体累,心也累。她回来之前想过裴寂会恨她,可真正面对他的恨,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想象里那么能承受。
“你恨我,我知道。”她轻声说,“所以我走,这样你会舒服一点。”
裴寂盯着她,眼底发红。
“我不舒服。”
时念怔住。
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走了,我只会更不舒服。”
这句话太像真心话。
可下一秒,他又像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神色重新冷下来。
“想走可以,告诉我七年前为什么离开。”
时念心口一紧。
她偏开脸,“没有为什么。”
“那就别走。”
“裴寂,你不能这样。”
“我为什么不能?”裴寂看着她,语气很淡,“你当年一声不吭就走,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七年。现在我只是让你留下两天,等你想清楚怎么开口。”
时念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要关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裴寂拿过她已经关机的手机,随手放进一旁抽屉,“别墅里你可以随便走,想吃什么用什么,阿姨会给你准备。但门,暂时别出。”
时念气得发抖。
“裴寂。”
他看着她,眼神沉得没有一点让步。
“除非你告诉我真相。”
—
时念真的被留了下来。
说是关,其实也不准确。
别墅很大,除了外面的门进不去出不去,其余地方都没有限制。阿姨姓陈,五十来岁,看起来很温和,第一天中午敲门进来,问她想吃什么,声音轻得像怕吓到她。
时念说随便。
陈姨却像早就得过吩咐,做了清淡的粥,小菜,还有温牛奶。
她没什么胃口,只吃了几口。
陈姨看见,也没催,只是叹了口气,说:“裴先生早上出门前说了,让您多少吃点,别空着胃。”
时念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以为裴寂不会管。
可他还是管了。
第二天,陈姨又送来新的衣服。睡衣,外套,拖鞋,连内衣尺码都合适。时念看着那些东西,心里涌上一种说不出的异样。
她没有问。
也不敢问。
可能是陈姨准备的。
也可能是以前某个女人留下的。
七年太长了。
长到裴寂身边有过谁,都很正常。
她没有资格介意。
可她还是介意了。
下午的时候,她在别墅里走了一圈。
裴寂不在。
这两天他几乎不回来,像是在刻意避开她,又像是怕自己回来会失控。
别墅装修很冷,黑白灰为主,干净得没有人气。可时念却在书房里看见一本摄影集。
是她十九岁那年送给裴寂的。
书脊已经旧了,边角有翻过很多次的痕迹。
旁边抽屉没有关紧,露出一角泛黄的便利贴。
时念鬼使神差地拉开。
里面放着几张纸。
其中一张,是她以前贴在出租屋冰箱上的字条。
——裴寂,试镜加油!我的男主角一定会赢。
纸张被塑封过,保存得很好。
时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眼睛慢慢发酸。
她忽然分不清了。
如果裴寂真的恨她,为什么还留着这些?
可如果他还爱她,这七年又该有多疼?
晚上裴寂回来时,已经快十点。
时念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比前一天好了一点,却还是苍白。
他脱下外套,视线落在她身上。
“想好了吗?”
时念抬头,“我要回酒店一趟。”
裴寂眼神一冷。
她立刻补充:“我的证件、充电器,还有药都在酒店。我手机没电了,这两天也没联系外面,再这样下去,酒店可能会报警。”
裴寂没说话。
时念垂下眼,“我不会跑。”
他看着她。
显然不信。
过了很久,他拿起车钥匙。
“我陪你去。”
—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接近十一点。
大堂灯光明亮,来往客人不多。时念戴着帽子和口罩,裴寂也戴了口罩,压低帽檐,和她一前一后进去。
她刚走到电梯口,就听见有人喊她。
“念念。”
时念身体一僵。
裴寂也停住。
沈淮站在不远处,风衣还没脱,行李箱放在脚边,眉眼间带着明显的疲惫,像是刚从机场赶来。他看见时念,紧绷了一整天的神色终于松动,几步走过来。
“你去哪儿了?”
他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担心,“我联系不上你,酒店说你两天没回来,我以为你出事了。”
时念怔住。
“你不是有研讨会?”
“我怎么可能还待得住?”沈淮看着她,声音压低,“你身体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吗?一声不响失联两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他说完,像是这才注意到她身后的男人。
裴寂站在阴影里。
帽檐压得低,可那双眼睛冷得惊人。
沈淮微微一顿。
时念下意识往前一步,想解释。
可裴寂已经笑了。
很轻的一声。
“所以你所谓回酒店拿东西,是为了见他?”
时念脸色一白。
“不是。”
沈淮皱眉,“你是谁?”
裴寂没看他,只看时念。
“时念,你真行。”
大堂另一边忽然有人停住脚步,试探着喊了一声。
“裴寂?”
紧接着,又有人转头看过来。
“真的是裴寂吗?”
气氛瞬间变了。
裴寂不能再待。
他看着时念,眼底压着翻涌的怒意和几乎失控的嫉妒。那一眼太重,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
然后他转身离开。
时念想追。
沈淮却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沉下来。
“念念,你先跟我说清楚,这两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时念看着裴寂离开的方向,喉咙像被堵住,什么都说不出来。
—
裴寂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
客厅没有开灯。
他上楼,推开时念住过的那间房。
床上的被子还乱着,枕头上有她压过的痕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她身上很淡的药香。
裴寂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他把她困了两天。
怕她跑。
怕她消失。
结果她一回酒店,那个男人就出现了。
像早就等在那里。
他走到床边坐下,手掌撑在床沿,低头笑了一声。
笑完以后,眼睛却红了。
七年前,她也是这样。
他以为他们很好。
以为她永远不会走。
可她说走就走。
如今也是。
他以为她是为了他回来。
可她身边早就有了别人。
裴寂躺下去,枕着她睡过的枕头,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她站在领奖现场最后一排的样子,脸色苍白,眼睛却湿得发亮。
她明明也在难过。
可她什么都不肯说。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头里。
裴寂抬手遮住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手碰到枕边一个硬硬的小东西。
他睁开眼,侧头看过去。
是一张黑色存储卡。
应该是从时念相机包里掉出来的。
裴寂盯着它看了几秒,坐起身,把存储卡拿起来,插进书桌上的电脑。
屏幕亮起。
文件夹自动跳出来。
里面不是工作照。
也不是颁奖礼素材。
而是一个命名很旧的文件夹。
——我的男主角。
裴寂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很久没动。
他点开。
下一秒,满屏都是他。
七年前的他。
五年前的他。
三年前的他。
今年的他。
舞台上的,电影里的,杂志封面上的,直播截图里的,颁奖礼候场时的。
一张一张。
全是他。
裴寂盯着屏幕,呼吸一点一点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