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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棋局 帝王召寝, ...


  •   永初元年秋,九月十二夜。

      傍晚时分,赵全亲自来传话,只说了六个字:“美人,皇上等着。”

      沈忘忧已经换好了衣裳。她没穿贤妃送的那件蜀锦——太艳了,穿出去像在争宠。也没穿太后赏的那件织金褙子——太贵重了,穿出去像在炫耀。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只簪了一支银簪,耳畔垂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珍珠。

      干干净净,像一株还没开花的白梅。

      赵全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很快又敛了下去。

      “美人,请。”

      承明殿今夜没有批折子。

      殿内烛火通明,龙涎香的气味比上次淡了一些——不,不是淡了,是换了。今夜燃的是沉水香,气味清苦,像是深冬的松枝在雪地里烧着。

      秦怀瑾不在正殿。

      赵全引着她绕过屏风,穿过一道短廊,停在一扇雕花门前。

      “皇上在里面。”

      门是虚掩的。

      沈忘忧深吸一口气,伸手推门。

      这是一间不大的暖阁。

      一张紫檀木的书案,案上摊着一卷书、一盏茶、一方砚。书案对面是一张软榻,榻上铺着秋香色的褥子,褥子上坐着一只……猫?

      一只通体漆黑的猫,蜷在褥子上,圆溜溜的金色眼睛正盯着她看。

      “别怕,它不咬人。”

      秦怀瑾的声音从书案后面传出来。

      他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一局棋——不是围棋,是象棋。

      “过来。”他说。

      沈忘忧走过去,在黑猫旁边坐下。黑猫看了她一眼,伸了个懒腰,把脑袋埋进爪子里,继续睡。

      “会下象棋吗?”他问。

      “会一点。”

      “上次你说围棋略懂,结果是国手水平。”他抬起眼睛看她一眼,“这次你说会一点,朕信还是不信?”

      这话说得随意,但沈忘忧听出了底下的刀。

      他是在说——你上次藏拙了。

      她垂下眼睛,笑了笑:“臣妾的象棋确实不如围棋。皇上若不信,可以试臣一局。”

      他把棋盘推过来。

      “让朕看看你的棋。”

      她执红,他执黑。

      开局中规中矩——当头炮,马来跳,出车,拱卒。走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像一个读过棋谱但缺乏实战的初学者。

      他没说什么,落子很快,每一步都像是想好了才走的。但他的棋路很怪——不按常理出牌,有时候宁可丢子也要抢势,有时候明明可以吃子却故意放一马,像是在……试探。

      不是在试探棋力,是在试探她的性格。

      她看出来了。

      但没有点破。

      中盘的时候,她故意走了一步“送吃”——把车送到他的马脚底下。这一步错得明显,明显到不像一个会背《忘忧清乐集》的人该走的。

      他抬头看她。

      她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点懊恼,像是在后悔走错了。

      他没有吃她的车。

      而是把自己的马跳开了。

      她愣了一下。

      这一步,不合理。

      “皇上,您为什么不吃臣妾的车?”

      “因为朕吃了你的车,你就会吃朕的炮。”他看着棋盘,声音淡淡的,“你的‘送吃’是假,引朕入彀是真。”

      沈忘忧的手微微一紧。

      他看出来了。

      不仅是看出来了,还精准地走了一步反制——跳马保炮,既不中计,又不浪费先手。

      这不是一个普通爱好者的水平。

      “皇上棋艺高超。”她放下棋子,声音诚恳,“臣妾输了。”

      “你还没输。”他也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只是不想赢。”

      她没说话。

      沉默了片刻,她轻声说:“臣妾不敢赢皇上。”

      “上次你也这么说。”他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她面前,“朕说过,你可以赢。”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殿内烛火跳动,他的脸上明暗交错,表情看不分明。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不是温柔的光,是狩猎者的光。

      他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不快。

      他是在……享受。

      享受这场她不敢赢、他不想让她赢的棋局。

      “再来一局。”他说,“这次,朕不让了。”

      棋子重新摆好。

      这一次,她没有藏。

      当头炮,过河车,盘头马——开局就抢攻,三步之内,车过河界,马踏中卒。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落子慢了半拍。

      中盘厮杀,棋盘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你吃我一个炮,我吃你一个马;你将军,我垫将;你抽车,我闪避。

      他的棋风凌厉,不讲客气,能吃的子绝不放过。而她——

      她没有再收敛。

      他的炮打过来,她用车顶回去;他的马跳过来,她用炮封住;他逼她兑子,她就兑,兑完之后她的残局阵型比他完整。

      这已经不是下棋了。

      这是打仗。

      下到第一百二十三手,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沈忘忧也看着棋盘。

      她知道自己赢了。

      三步之内,她可以绝杀。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还盯着棋盘。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题。

      然后他笑了。

      不是上次那种淡淡的、转瞬即逝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眼睛里有光。

      “你赢了。”他说。

      她怔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认输,是因为他笑的样子。

      她见过他冷脸、怒脸、面无表情的脸,但没见过他真心笑起来的样子。

      他笑起来的时候,不像一个帝王。

      像一个还相信人生有好事会发生的人。

      “臣妾……”她低下头,“臣妾僭越了。”

      “僭越?”他把棋盘推开,站起来,“朕让你赢了,你就赢了。哪来的僭越?”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赢吗?”

      她没说话。

      “因为朕赢了一辈子。”他转过身,看着她,“从十七岁起兵到现在,朕没有输过任何一场仗。但刚才,朕忽然想试试——输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他。

      月光和烛火同时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不好受。”他自嘲地笑了笑,“但也……没那么糟。”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低下头,轻声说:“皇上,夜已深了,臣妾……”

      “今晚留下来。”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睡在朕旁边。”

      她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留下来。

      她当然知道留下来意味着什么。

      她进宫第八天了,见过他三次,每一次都在往一条她不愿面对的河边走。

      但她没有拒绝的权利。

      “是。”她说。

      他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他脱去外袍的声音、上床的声音、躺下的声音。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动。

      “上来。”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朕说了,睡在朕旁边。”

      她摸索着走过去,脱了鞋,和衣躺下。

      床很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他也没有动。

      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

      “沈忘忧。”

      “臣妾在。”

      “你今天骑马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黑暗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呼吸——平稳,舒缓,不像一个醒着的人。

      “臣妾在想,”她慢慢说,“皇上为什么亲自教臣妾骑马。”

      “答案呢?”

      “臣妾没有想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

      “因为朕想看看,”他的声音很低,“一个在马背上长大的女人,到底有几分像她说的那样。”

      她没接话。

      她知道他在说谁。

      她的母妃。

      他说“她”,不是“你母妃”,不是“前朝妃嫔”,就是一个“她”。

      “你很像她。”他忽然说。

      沈忘忧的手指慢慢收紧。

      “皇上见过臣妾的母妃?”

      “见过一次。”他说,“秦宫,永宁三年的冬天。朕那时候还没有起兵,只是一个跟着养父进京献马的少年。”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永宁三年。

      她那年五岁。

      “她穿一件红色的大氅,在宫道上骑马。”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流淌,像是在说一个很久远的梦,“朕站在路边,她从朕身边过去,低头看了朕一眼。”

      他停了一下。

      “只是一眼。”

      殿内很安静。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榻上跳下来,悄无声息地走到床尾,蜷在那里。

      “然后呢?”她听见自己问。

      “然后她就走了。”他说,“朕再也没有见过她。直到你进宫那天。”

      她闭上眼睛。

      母妃。

      她的母妃,曾经在一个冬天的下午,从宫道上骑马经过,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一个少年。

      她不知道那个少年是谁。

      那个少年,将来会灭她的国,杀她的丈夫,把她的女儿关进自己的后宫。

      “你跟她长得不像。”他说,“但你们身上的味道一样。”

      “什么味道?”

      “苦。”他说,“一种说不出来的苦。”

      她没说话。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和白天在御马场不一样——这次没有用力,没有不容挣脱的霸道,只是轻轻地、慢慢地,把她的手包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很热。

      她的手很凉。

      “睡吧。”他说。

      她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她就那么被他握着,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鼓。

      她想起母妃。

      想起母妃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母妃说“姜家的女儿骨头是硬”的声音、母妃在宫道上骑马经过的那个冬天。

      她想——

      母妃,女儿今天赢了他的棋。

      不是他让的。

      是真的赢的。

      但她不敢承认自己赢了,只能说“皇上棋艺高超,臣妾输了”。

      她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说一句“我赢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他还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从她的手背渗进去,顺着血脉往上走,走到心口,停在那里。

      她想把手抽出来。

      但她没有。

      因为如果她抽出来,他就知道她醒了。

      如果他知道她醒了,他就会问她为什么醒着。

      她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说“因为臣妾在想着臣妾的母妃,想着您灭了她的国、杀了她的丈夫、把她的女儿关进您的后宫,想着臣妾应该恨您,但臣妾恨不起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手还被他握着。

      她没有挣。

      她的眼泪无声无息地滑下来,落在枕头上。

      枕头是丝绸的,眼泪洇进去,不留痕迹。

      第二天清晨,沈忘忧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枕边还有余温。

      她的手空着,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热意。

      黑猫还蜷在床尾,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喵了一声,跳下床走了。

      青禾端着脸盆进来,脸上带笑:“美人,皇上走的时候说了,让您多睡一会儿,不用早起请安。”

      沈忘忧坐起来,看着窗外。

      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案上画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书案上,那盘未下完的棋还在。

      她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然后她伸出手,把棋盘上的一枚红子往前推了一步——绝杀。

      她赢了他。

      不是因为他是皇帝,所以她不敢赢。

      是她的棋力,确实在他之上。

      她把棋子放回原处,转过身。

      “青禾,研墨。”

      青禾应声研墨。

      她铺开宣纸,提笔。

      第五页手札。

      “永初元年秋,九月十二日夜。承明殿暖阁。象棋,我赢了。他让的,但我本就能赢。”

      她停笔,看着这行字。

      昨夜他握了她的手一整夜。

      她写了“他握了我的手”,又划掉了。

      她不想承认自己记得这个。

      但她划掉之后,又在下面写了一行更小的字——

      “他的手很暖。”

      她把这行字写得极小,小到几乎看不清。然后她折起纸,收进中衣夹层。

      “美人。”青禾忽然喊她,“您的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她揉了揉眼睛,“沙子迷了眼。”

      “这屋里哪来的沙子?”

      “不知道。”她站起来,“走吧,去给太后请安。”

      从寿康宫请安回来,已是巳时。

      太后今日心情不错,拉着她说了半个时辰的话,问她会做什么女红、会不会做点心、会不会唱曲儿。

      她说会一点女红,不会做点心,不会唱曲儿。

      太后“啧”了一声:“那你会什么?”

      “臣妾会下棋。”

      “下棋?”太后摆摆手,“那玩意儿没意思。回头我让御膳房教你做点心。一个女人家,连点心都不会做,怎么伺候皇上?”

      她应了。

      回到棠梨宫,翠屏端上午膳。今日的菜色又好了几分——四菜一汤变成六菜一汤,碗筷从细瓷换成了青花瓷。

      “美人,这是太后娘娘特意吩咐加菜的。”翠屏垂着眼睛,语气恭敬了几分。

      沈忘忧看了她一眼。

      自打那日说了那句“喝了我的茶就是我的人”之后,翠屏老实了许多。贤妃那边还照常递消息,但递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沈美人今日吃了什么、穿了什么、去了哪里。

      真正要紧的事,翠屏一个字都没报。

      沈忘忧知道。

      所以她留着翠屏。

      一个被收买的眼线,比一个忠心耿耿的奴婢有用得多。

      因为被收买的,知道怕。

      怕,就会乖。

      吃完饭,沈忘忧在院子里散步。

      海棠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打着旋落下来。

      她蹲下来,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

      枯黄的叶子,脉络清晰,像一张缩小了无数倍的地图。

      她在掌心里把叶子搓碎,碎片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吹散了。

      “美人。”翠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人送东西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谁送的?”

      “宫里教棋的师父,说是奉皇上的命,送了一本棋谱来。”

      沈忘忧的心跳快了一拍。

      棋谱。

      周慕白。

      她快步走回屋里。

      桌上放着一本书,蓝色封皮,上面写着四个字——《忘忧清乐集》。

      她翻开扉页。

      第一页是棋盘图示,和市面上卖的棋谱一模一样。

      第二页也是。

      第三页也是。

      她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在棋谱的缝隙里,有一行极小极小的字,是用淡墨写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贤妃之父柳归元,私通北境。证据在户部侍郎薛明手中。”

      她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然后她把那页纸凑近烛火,烤了一会儿。

      墨迹遇热变淡,渐渐消失了。

      她合上棋谱,对翠屏笑了笑:“替我谢谢那位师父,就说棋谱我收下了。”

      “是。”

      她抱着棋谱走进里屋,把它放在枕头底下。

      青禾跟进来,压低声音问:“美人,那上面……”

      “不该问的别问。”沈忘忧的声音不高,但青禾立刻闭了嘴。

      她坐在床边,闭了一会儿眼睛。

      柳归元——丞相,贤妃的伯父,朝中第一人。

      他在私通北境。

      北境是大梁的死敌。

      一个当朝丞相,私通敌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证据在户部侍郎薛明手里。

      薛明。

      她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

      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但她觉得,这天要变了。

      夜里,沈忘忧没有点灯。

      她坐在窗前,借着月光,在手札上写下今天的第六条记录。

      “永初元年秋,九月十三。周慕白送来棋谱。贤妃之父柳归元私通北境,证据在户部侍郎薛明手中。”

      写完,她放下笔。

      月光照在纸上,那些字像一条条小蛇,安静地卧着。

      她看了很久。

      忽然,她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

      不是翠屏的,是男人的。

      她迅速折起手札,塞进中衣夹层,然后拿起桌上一本《诗经》,翻到某一页,假装在看书。

      门被推开了。

      秦怀瑾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壶酒。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没有束冠,只用一根缎带随意绑着,看起来像是刚从浴池出来。

      “皇上?”她站起来,行礼,“您怎么……”

      “睡不着。”他走进来,把酒壶放在桌上,“来找你喝酒。”

      她看着那壶酒,又看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像是真的很长时间没睡了。

      “臣妾去拿杯子。”

      “不用。”他拔开壶塞,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她,“你也喝。”

      她犹豫了一下,接过酒壶,抿了一口。

      是桂花酒,不烈,甜的。

      “好喝吗?”他问。

      “甜的。”

      “那就多喝几口。”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朕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在床边坐下,抱着酒壶,看着他。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银色的河。

      “皇上想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你随便说点什么,朕听着。”

      她沉默了片刻。

      “桂花酿,是用今年新开的桂花做的吗?”

      “嗯。”

      “宫里的桂花开得早,民间要晚半个月。”

      “你怎么知道?”

      “臣妾进宫之前,在民间待过。”她顿了顿,“国破之后,臣妾和青禾在城外的一个村子里住过一阵子。那户人家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每年八月开花,香得整条巷子都是。”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是苦日子吗?”他问。

      “苦。”她说,“但桂花是甜的。”

      他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在月光下,一个坐着,一个半躺着,中间隔着一壶桂花酒。

      黑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她的膝盖,蜷成一团。

      她低头看猫,猫也抬头看她。

      “它喜欢你。”秦怀瑾忽然说,“这只猫除了朕,不亲近任何人。”

      她摸了摸黑猫的背,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他说,“它就是一只猫。”

      她笑了一下。

      不是温顺的笑,不是敷衍的笑,是真正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的笑。

      他看着她。

      月光把她的脸照得莹白如玉,她的嘴角微微弯着,眼睛里有一点细碎的光。

      “朕第一次见你笑。”他说。

      她收了笑,垂下眼睛。

      “臣妾不常笑。”

      “为什么?”

      “因为没有什么值得笑的。”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膝盖上的猫拎起来,放在地上。

      猫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上窗台,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仰起脸看他。

      月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

      “沈忘忧。”他低下头。

      “嗯。”

      “朕想亲你。”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躲开。

      她只是看着他。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桂花酒的味道。

      甜的。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床柱上,另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腰。

      她没有动。

      没有回应,也没有拒绝。

      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风过了,又直回来。

      他松开她,看着她。

      她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桂花酒的痕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顺从,不是恐惧,不是欢喜。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你怕朕?”他问。

      “不怕。”

      “那你为什么……”

      “因为臣妾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打断他,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声叹息,“没有人教过臣妾,被一个人亲的时候,应该想什么。”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帝王的冷笑,不是狩猎者的得意,而是一种……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笑。

      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像是什么东西在心里软了一下。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他问。

      她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瞳孔里亮成一个小小的圆。

      “臣妾在想,”她说,“桂花酒确实很甜。”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退后一步。

      “朕走了。”他说,“你早点睡。”

      “皇上不留下吗?”

      “留下?”他看了她一眼,“留下做什么?下棋?你又不肯赢朕。”

      她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忘忧。”

      “臣妾在。”

      “朕今天,”他停了一下,“很高兴。”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忘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桂花酒的甜味还在。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温柔的笑,不是苦涩的笑。

      是一种“原来如此”的笑。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点灯,研墨。

      第七页手札。

      “永初元年秋,九月十三日夜。”
      “他来棠梨宫,带了桂花酒。”
      “他吻了我。”
      “桂花酒很甜。”
      “但甜的,往往有毒。”

      她看着最后一行字,忽然想起什么,又添了一句。

      “他的心跳,比在马背上还快。”

      写完,她折起纸,收进中衣夹层。

      然后她吹灭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桂花酒的甜味还在舌尖上,怎么都散不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姜毓宁,”她在心里说,“你完了。”

      窗外,月亮很大,很圆。1

      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双向上天祈求的手。

      它在求什么?

      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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