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神明坠落曼哈顿 “你确实很 ...
-
“你确实很享受这一切。”宿傩啐道,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胸膛剧烈起伏,“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笑得出来。”
事实的确如此。
即使鲜血淋漓、伤痕累累并被逼到了极限,五条悟战斗时依然带着不可撼动的欢喜,这显然令人毛骨悚然。他眼中的那抹火花,也是真切疯狂的愉悦,并非源于傲慢,只是纯粹的为战斗而快乐。
还有那个搂抱——这混蛋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竟胆敢将他搂住,继而像个疯子一样大笑,仿佛他们是什么可以共舞的老友,而非试图致对方于死地的宿敌……因此宿傩一下就僵住了,比起随后而来的重击,五条悟厚颜无耻的行径显然更让他震惊。这不只是冒犯,而是一种足以让他暴怒的东西。
这也动摇了他,触及了一种更深处的幽暗灵魂,也是贯穿他数百年血腥岁月的阴冷核心。
——五条悟触碰了这种幽暗,并且成功地留下烙印。
宿傩并不愿承认——当他看着这自大傲慢的咒术师像巡视领地一样穿梭在战场上时,他没有承认,当他被困在那小鬼悠仁体内,被迫听着五条的自我吹嘘时,他也不愿承认——但现在,当他们面对面,肉身相博,怒火对冲……他明白了。
五条悟的强大,是真正的强大。
这场战斗,这种残酷而美丽的碰撞,也会是他生平最快意的一战,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宿傩永远不会忘记。
他不会忘记五条悟。这个美丽的、不可理喻的、光芒四射的蠢货。
宿傩冷笑,嘴角因虐杀前的胜利感而抽动。他的豪赌即将收到回报,五条终于变得鲁莽怠慢了,他在宿傩、魔虚罗与嵌合兽颚吐的狂轰滥炸下露出了破绽。当代最强的咒术师,就要不堪重负。
胜利的滋味甜美无比,尖锐,还带着金属的味道,就像是舌尖上的血。
就是现在这一刻,他将亲手终结这个胆敢自称最强的男人,将自己的名字刻进历史。
他曾对五条的傲慢嗤之以鼻。困在虎杖悠仁体内时,他就厌恶地看着这自大的咒术师自诩优越。
“跟宿傩打,会赢的。”——真是大言不惭。
隐忍等待,直到现在他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咒术师——对方遍体鳞伤,正是最适合被杀死的时候。
宿傩抬起手臂,咒力在他的周围噼啪作响,像一场难以抑制的风暴。
“极致的力量及其带来的孤独,”他嘶声道,双眼因狂怒而发亮,“我才是那个要教你什么是爱的人。”
什么关心保护珍爱他人,全是闹剧,只会成为弱点。最终,你拥有的只有你自己。
世界从不会奖赏爱,只会惩罚爱。
宿傩的咒力汹涌激荡,准备将这个白头发的眼中钉彻底抹除——
然而,毫无预兆地,一切都没有了。
并非因为迟疑,也不是出于恐惧,而是物理意义上陷入了彻底的静止。
他的身体停在了攻击途中,周围的空气仿佛结晶一般将他锁住。
他动不了。
也说不了话。
只有眼珠能够左右转动,恐慌情绪瞬时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胸腔。
而在他对面,五条也同样一动不动地站着,睁大了双眼,脸上的表情也从痛苦逐渐变成了困惑。
是五条干的吗?
宿傩试图发出低吼,试图召唤自己的力量,可没有任何回应。
然后——白光一闪。
刺目的白光在他们周围炸开,吞没了整个战场。
随后,坠落开始了。
黑暗吞噬了宿傩,重力从他脚下消失。
他坠入虚空,愤怒的吼叫被寂静所吞噬,恐惧在胸中翻搅。
他在坠落。
坠落。
宿傩猛地惊醒,脸贴在一个冰冷坚硬的地面,是油毡地板。廉价、冰冷、且令人不快。他稍微挪动身体,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在抗议般剧痛——但他随即停住了。
他半边身体压在了一个人身上。
宿傩缓慢地把自己撑起来,肌肉像被塞进碎纸机里搅过一样疼。随着他向后靠去,视野模糊,却看到了身下的银白头发。
五条。
五条悟,正昏迷不醒地躺在他身下。
宿傩发出一声低吼,狼狈地向后退去,后退的样子仿佛是被地板咬了一口。他环视四周,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短促。
这并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也绝对不是战场。
他们身处一个光洁而封闭的封闭的空间,四周全是玻璃幕墙,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一座笼罩在晨雾中仍在沉睡的城市。
外面的天空随着黎明的临近刚开始变亮,但倾盆的大雨和雷电阻止了晨光,没能将天际线染成淡橘和蓝色。墙上排列着光滑的金属板,周围到处是现代建筑的痕迹:信息显示屏,监控摄像头,附近还有一个线条利落的电梯井。
他们在某个建筑的顶层。
不,不能说是“某个”,毕竟在离他最近就有一个标牌,答案不言而喻。
102层 –帝国大厦观景台
宿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阵眩晕,让他脚下的世界也在晃动。周围寂静得诡异:没有咒灵,没有战斗的回响,只有电子设备的嗡鸣声,以及窗外低沉的风声。
他低头看向五条,五条依然在昏迷。他的呼吸很平稳,虽然有些浅。而且他的脸竟然是完好无损的——没有了血迹,也没有那些狰狞的伤口,甚至没有任何他们刚才那场惨烈战斗的痕迹。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他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打扰一下?先生?”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宿傩猛地转过身,眼神狂乱。电梯旁站着一个穿深栗色制服的女人,像是这里的员工。她正困惑地皱着眉。
“你是谁?!”他喝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响亮,在空间里回荡,“这是什么地方?!你是咒术师吗?!哪来的?!”
女人眨了眨眼。“这一层还没开放。现在才早上六点。你们到底是怎么——”
“闭嘴。”宿傩手指像刀刃一样指着她,“区区贱民,见神不跪吗?女人!”
一阵漫长的沉默。女人盯着他,面无表情,眼神里透着纽约人对一切怪事见怪不怪的疲惫感。
“……地板上为什么还躺着一个?她一板一眼地问道。
宿傩再次转向五条,咬牙切齿。五条的着装和来战斗时一模一样——衣服、头发、那张臭屁的脸——即便是在昏迷中。
但还是没有伤疤和血迹。
宿傩低头看向自己,呼吸一滞。
他穿着和战斗时一模一样的衣服,但他的身体——他自己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并不是伏黑惠的身体,也不是任何某个受肉的容器,就是他自己原始的身体,或者说极其接近。
一个高大,强壮的人类,正常的眼睛,正常的手臂数量,没有咒纹怪物的特征,只有他自己。
玻璃上的倒影证实了这一点,恐惧开始顺着他的脊柱爬升。
到底发生了什么?
“先生?”女人逼近了些,现在她已经不再觉得好笑了,“我需要你解释一下——”
“管好你的舌头,”宿傩嘶声道,半是恐慌半是暴怒。他伸手在空中挥出斩击的动作,期待着力量迸发将地板撕成两半。
什么也没发生,一丁点咒力波动都没有。
女人叹了口气,完全不以为意,按下了耳机上的按钮。“喂,这儿有两个醉鬼,”她咕哝道,“天知道他们是怎么绕过保安上来的。”
宿傩的心跳在耳边如雷贯耳,他的咒力消失了,是彻底地消失。
他的目光再次阴沉地落在五条昏迷的身体上。
“是你干的!”他低吼道。
他蹲下身拽住五条的衣领,把他微微提起。“醒过来!”他咆哮着。
五条发出微弱的声音,充其量只是低吟,显然他还处于含糊不清且神志恍惚的状态。他失去了意识,头像个布娃娃一样歪在一边,毫无反应。
宿傩用力摇晃他。“喂!醒醒!解除这个术式!”宿傩吼叫着,愤怒在胸中拧成一团。
但五条只是闭着眼,嘟囔了些谁都听不清的话。
“先生?”
宿傩猛地抬头,他蹲在了五条身边,两个刚来的男人俯视着他,他们穿着深蓝色制服,脸上也写满了疲惫,仿佛已经做好了应对胡言乱语的准备。其中一人蹲下来跟他说话,另一人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过去24小时内有饮酒吗?”第一个人问道,语气冷静。
宿傩的双眼眯成细缝:“区区蝼蚁,竟敢如此无礼?”
急救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对这种事司空见惯。
“……行吧,”第二个人接着说,“你过去24到48小时内有服用过药物吗?处方药或者其他的?”
这话成了导火索。
宿傩猛地站起身,双眼冒火:“什么药物?卑贱的人类,居然认为我会用毒药来麻痹感官?我是两面宿傩,诅咒之王。”
一名急救员举起手,掌心向外,像在安抚一只特别不安定的浣熊“好好好。收到了,大神。我听着呢。那你这朋友呢?”
宿傩看都不看地说道:“他不是我的朋友。只是个戴眼罩的毁人不倦的混账!”
急救人员眨了眨眼。
宿傩向前跨出一步,呲着牙:“竟敢无视我?我要剥开你们骨骼,将你们的灵魂磨成灰烬,给我跪下,否则将你们的意识放逐到虚无……”
第一名急救员叹了口气,手已经伸到了背后。“如果你不冷静下来,我们不得不采取强制措施。你会吓到别人的。”
“没人能强制我。”宿傩说道:“我从不向任何人低头。我乃力量的化身,我是——”
一阵滋滋的电流嗡鸣声响起,宿傩感到肩膀上一阵剧痛,尖锐而灼热。
他踉跄后退,疯狂眨眼,眼前景象仿佛像着了火的旋转木马一样飞转,急救员的声音淡化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你之后会感谢我们的。”当宿傩的双腿瘫软下去时,其中一个人咕哝道。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天花板的灯光模糊成星光,世界向一旁倾斜,随后彻底消失。
漆黑之中,宿傩还是醒了过来。
他的眼睑在头顶白光下颤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消毒水和塑料的味道。附近的某个地方,监视器发出了烦人的,重复的滴滴声,像什么诅咒一样往他脑子里钻。
头痛欲裂,四肢沉重。而且他……正躺着?
他用力眨眼,天花板在视线中聚焦。这……这是什么地方?
椅子摩擦瓷砖的声音让他猛地转头,但因为动作太快了,又让他的感觉胃部一阵翻搅。一个陌生人正俯身看着他: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表情温和且带着笑意,像在照看一只走丢了的宠物狗。
“嗨,”医生轻快地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宿傩冷着脸:“两面宿傩。”
医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点了点头,开始在写字板上涂涂画画。
“好的。宿傩。最近有喝过什么吗?酒类?或者服用过药物?任何种类的药品?”
宿傩厌恶地皱起鼻子。“没有。我是诅咒之王。我的身体是愤怒与力量的容器——我不需要毒物药物。我从恐惧、死亡和卑微之人的鲜血中获取力量……”
医生没抬头。只是再次点头,平静地写着什么。
“那么,宿傩,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是神呢?”
宿傩呲牙:“因为我就是,我在平安时代称王,一个念头便可屠杀万军。我是永恒的古往今来的最强者!”
“嗯。好的。那你多大了?”
“我活了一千多年,”宿傩喝道:“用鲜血和白骨开辟了通往神的路。我是肉身化的传奇,是尔等祖先在黑暗中应该畏惧的存在!”
医生若有所思地地点头,撇了撇嘴。
“你一直都有这种……感觉吗?”
宿傩愣了一下。“这不是感觉,你这只会唯唯诺诺的蠢货。我之所以是神,是因为我选择了成为神,我已经亲手将我的名字刻入历史。”
“好,明白了,”医生咕哝着,又记下了一些东西,“那你以前被关进过精神病院吗?”
宿傩皱起眉:“什么?”
怒火像地表下的岩浆一样在他内心翻腾,他转过头,试图先搞清楚右边那个闪烁的机器是什么。“什么东西?”他喝道。
“只是心电监护仪,”医生安抚道,“我们在观察你的生命体征。刚抽了点血做化验,只是走个标准流程。”
抽血?宿傩的目光猛地向下移动。他的右臂被整齐地包扎着,一根透明的塑料管从里面延伸出来,连着床头挂着的一个袋子。
他们取了他的血。他们竟然敢取他的血。
他的视野顿时被红色模糊了。
“你们竟然胆敢抽取我的血液,监控我的呼吸,我的心脏?!”宿傩吼道。
监护仪跳动得更快了。警报声开始大作。医生迅速后退,然后伸手拍在墙上的大红色按钮上。
“4号病人情绪升级——请求采取束缚措施,立刻!”
宿傩咆哮着,用尽全力一拳砸向了监护仪,机器外壳碎裂并冒出火花,在滋滋的静电声中彻底短路。
几秒钟内,门被撞开。两名身材魁梧高大的男护士冲进来,死死按住了他。
“放开!”宿傩剧烈挣扎,“我撕碎你——!”
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药剂注入了他的输液管,灼烧感迅速在血管里蔓延。
他的愤怒瞬间就萎缩了,思绪也像风暴中的尘埃一样四散。他瘫回到枕头上,天花板在他的上方晃动,医生那张冷静的脸再次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中。
“不用担心,”医生温柔地说,“你是安全的。”
接着又是一片漆黑。
第三次,两面宿傩醒在了一个并不属于他的世界里。
他的脑袋一阵阵抽痛,像是被人按着撞穿了一堵混凝土墙。嘴里干得发涩,恶心感盘踞在胃里,像一条随时可以攻击的蛇。他慢慢坐起身来,视野先是一片模糊,随后才渐渐恢复清晰。
然后,他看见了他。
那个令人火大的混账男人,五条悟正坐在他病床旁的椅子上,脸朝着另一边,雪白的头发凌乱地垂落下来。他睡得很沉,臂膀垫在头下当枕头,一双长腿懒散地伸在前方,仿佛他压根没把他们俩拖进这个被诅咒的地狱。
宿傩的怒火瞬间燃起,他抬起手,准备狠狠拍向五条那颗惹人厌的后脑勺——
哐啷。
他顿住了。一副手铐。
他的手臂被束缚住了,一只手腕被铐在了床架上。
“什么玩意?”宿傩猛地扯了一下手臂。金属撞在床栏上,发出哐啷声。
五条立刻被惊醒,身体一绷,脑袋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转去。他的眼睛对上了宿傩的视线——而尽管他试图掩饰,那双明亮的蓝眼睛深处,还是短暂地闪过一丝不安和恐惧。
两人眼睛一眨不眨地对视着。
宿傩先龇出牙齿,发出低吼。
“这是什么术式?你到底干了什么把戏?居然夺走了我的力量,然后把我锁了起来?”
五条缓慢地眨了眨眼,揉了揉眼睛,坐直了些。
“我?你觉得是我做的?”五条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还以为是你做的!前一秒我还在拼死拼活,下一秒就躺在这间监狱一样的医院里睡觉了。”
宿傩狠厉的目光动摇了一下,困惑的表情一闪而过。
“……不是你?”
五条皱起眉:“当然不是。是你吗?”
“……不是。”
宿傩这一次回答得慢了些,这句话似乎格外苦涩。
五条稍稍向前倾身,双肘撑在膝盖上,问道:“那你还有咒力吗?”
宿傩没有立刻回答。但随后,他僵硬地摇了一下头。
五条呼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敲了敲病床的金属栏杆。
“嗯。我也没有。”
宿傩又猛地扯了一下手铐,喉间发出低吼。
“那就把我解开。”
“说了不是我弄的。”五条回答,懒散地耸了耸肩示意。“听说你要跟这楼里每个护士医生动手,所以才给自己挣了个这么个禁闭时间啊,大个子。”
宿傩眯起眼睛。
“那就快放开我。”
五条歪了歪头。
“听着,就算我想放你,我也要先避免我们两个一起被做脑叶切除,好吗?你像个神经病,我才刚把事情理清楚。你真想出去,那就别再威胁要剥了医院所有人的皮。”
“那你打算怎么办?”宿傩嘶声道,“我才不会像笼子里的野兽一样被锁在这里。”
五条叹了口气,站起身,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后背弓起,像是刚从一场格外舒服的午睡中醒来,而不是正身处一场噩梦的中央。
“我们没有咒力,也不知道这是在哪里。那就要聪明点行事。冷静点。在搞清楚状况之前,先试着融入这里。”
五条低头看向宿傩,这一次难得没有笑。
“我说认真的,宿傩,你他妈给我冷静下来。”
宿傩震惊地沉默着,他看着五条,一半是因为眼下的状况,另一半则是因为两人的角色竟然颠倒了。
五条揉了揉自己的后颈:“你听着,我并不比你更喜欢现在这种状况。可能这是某种术式,结界,另一条时间线,平行世界,随便它是什么都好,如果你只知道每十分钟就嚷嚷一次自己是神,我们就走不了多远了。”
宿傩震惊地沉默着看着他,一半是因为眼下状况荒唐到极点,另一半则是因为五条的态度居然变了。那个得意洋洋、嚣张得令人火大的混账忽然不见了。
自他们第一次打交道以来,从他被限制在那个小鬼悠仁体内,被迫看着五条像不可触及的最强者一样四处招摇的时候,这还是第一次,五条身上也没有了那份傲慢,没有了轻浮的笑,没有轻飘飘的挖苦,也没有那种懒散的自信。
取而代之的是,五条站在他面前,肩膀微微垮着,神情认真,那双蓝色眼睛深处藏着极其细微的一丝恐惧。
而这也比任何事都更让宿傩感到恐惧,毕竟他也从未见过五条害怕什么。
魔虚罗适应他的术式时没有。嵌合兽颚吐裹挟着咒灵群冲撞而来时也没有,就连死亡逼近、鲜血浸透时也没有。
五条一直像一个永远不会输的人那样战斗,因为自己是最强,所以无需在意任何事。
但是此时此地呢?
他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躲在后面了。
没有无下限,没有六眼。
一个坐在廉价医院长椅上的普通人类,正在谨慎而安静地行事,仿佛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震碎他们被抛进来的这片脆弱现实。
宿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卡在某种别扭情绪之间,也许是厌恶,也许是不安。
“呵,你……害怕了。”宿傩低声说道,语气几乎带着好奇。
五条没有退缩,但也没有否认。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名医生拿着写字板走了进来,视线立刻带着明显的戒备扫向宿傩。他礼貌却警惕地朝诅咒之王点了点头,随后转向五条,向他伸出手。
“早上好。”他语气平稳地打招呼。“感觉好些了吗?”
五条以熟练而从容的姿态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而亲切的笑。
“好多了,谢谢。这两天我们受到的照顾真的非常周到。”
宿傩猛地转过头。
两天?!
他盯着五条的眼神,仿佛对方刚跟他宣布天空是绿色的,而猪也会跳舞。他昏迷竟然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五条继续流畅地说着,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
“关于我们造成的那些……骚动,我们真的很抱歉。”
医生轻轻笑了一声。
“好消息是,你们的化验结果出来了。你们两个人结果都很干净,没有酒精和药物反应。不过你们都严重疲劳,尤其是你。”他看了宿傩一眼。“你们应该已经勉强自己撑了很久。”
五条没有半点迟疑。
“是啊,我们是从日本飞过来的。来度假。好几天没睡。路途很长。还有时差。”
宿傩盯着他。
他在撒谎。
宿傩眯起眼睛,虽然打算把五条这个拙劣的故事揭穿得粉碎,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闭起了嘴。
医生这时转向了他。
“那你呢?”医生小心地问。“你冷静下来了吗?”
宿傩张开嘴,正要冷嘲热讽地反驳自己本来就无比冷静,这时却从旁边捕捉到了五条的眼神。他的那双眼睛睁大了些——属于是再明显不过的警告。
宿傩咬紧牙关:“是的。”他瞪着眼嘀咕道。
医生礼节性地点了点头,显然没被说服,但也不想争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五条。五条替宿傩解开了锁,宿傩立刻低吼着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情绪仍旧是难堪和愤怒。
随后,避无可避的问题来了。
“那么,”医生问道,笔悬在写字板上,“你们两位是什么关系?”
宿傩毫不犹豫地张开嘴:“我们是最强者。我们——”
“我们订婚了。”五条脱口而出,声音大得完全没有必要。
宿傩僵住了。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五条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我们的国家不……允许我们这样的婚姻,所以我们是来纽约私奔,本来应该挺浪漫的吧。”他露出了一个虚弱的笑。“好几天没睡,时差,所以情绪也有点上头。你懂的。”
宿傩张着嘴,脸上是明明白白的惊惶,看起来像是下一秒就要炸裂成一千片充满诅咒的怒火。
幸好,医生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场正在酝酿的风暴,只是点了点头。
“啊,那就难怪有那些情绪爆发了,说得通了。”他看向宿傩,眼神稍稍柔和了些。“你很幸运。你的丈夫这段时间一直没有离开你身边。”
宿傩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正要发出吼叫——但五条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撞得很重。
他倒吸一口气,闭上了嘴,强行抑制着,怒火仿佛在他皮肤底下滋滋作响。
“好了。”医生作出结论,将一叠出院文件递给他们,“你们两个都可以离开了。如果之后觉得需要复诊,或者需要心理健康方面的支持,请不要犹豫,随时回来。”
他的视线意味深长地在宿傩身上停留了一下,而宿傩看起来仿佛光是有人敢在他面前提出这种建议,就已经构成了冒犯。
五条优雅地鞠了一躬,向医生道谢,随后拿着文件转身离开。
宿傩仍然处于震惊状态,但也只是沉默地跟在五条的身后。
他们漫无目的地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直到钢铁与噪音的混沌消融成了某种绿意,来到了曼哈顿的核心——中央公园。
五条干巴巴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只有这个名字本身就能让人印象深刻。
宿傩审视着那个标牌,中央公园,这种名字像白米饭一样平淡。
尽管如此,现在阳光明媚,之前的风暴终于散去。空气很温暖,小鸟在头顶叽喳乱叫,像这出荒唐情景剧的烦人背景音乐。
他们坐在一个空长椅上,五条仰着头靠着,闭着眼。宿傩紧紧抱住双臂,盯着空处看了很久。
终于,他带着到了极限的人才有的耐心,转向五条低吼道:“你刚才在搞什么鬼?”
五条睁开一只眼:“什么,医院的事?”
宿傩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掐死他。“你说我们订婚了。”
五条呻吟着坐起来,双手防御性地挥动着:“我没得选好吗?我已经告诉他们我叫五条悟,你居然自称‘两面宿傩’。我怎么说?姓不一样的亲兄弟?”
“可以说是表兄弟,”宿傩说道,“或者同事,总之随便什么。”
五条翻了个白眼。“行,行,下次再被关进去的时候我一定用这些词。”
宿傩气得快要原地爆炸。五条指了指他。“而且,你看看我们穿的衣服。”
宿傩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传统咒术师长袍,飘逸的织物,红色的配饰。他又看了看公园周围:牛仔裤,卫衣,运动鞋。一个男的穿了一整套运动服。另一个女人路过,穿着瑜伽裤,戴着棒球队的帽子,吸着冰咖啡。
宿傩撇嘴:“我们穿得比他们好看。”
五条再次靠回去,叹息道:“没钱,没手机,没食物,没任何东西。”
宿傩的肚子此时因为饥饿也背叛地叫了起来,很大声。他攥紧拳头:“你为什么不带手机?”
五条猛地转头看向他,一脸难以置信。“不好意思哦,我准备跟你决一死战的时候,没想过要在兜里揣上我的 iPhone。”
宿傩讥笑:“所以都是你的错。”
五条嗤之以鼻:“这他妈怎么就成我的错了?”
“你——”宿傩指着他,“是你用愚蠢的术式扭曲了空间,把宇宙搞坏了!”
五条再次低吟,瘫坐得更低了:“真希望这只是个奇怪的梦。”
宿傩身体前倾,嘴角扭曲:“那现在要怎么办,无所畏惧的‘未婚夫’?呵。”
五条揉着太阳穴。“现在先找个安全的地方。搞点吃的、喝的、穿的,融入这里的环境。然后原路倒推每一步,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一阵沉默。宿傩斜眼看着远处食品车旁聊天大笑的一群女人。“我们可以抢劫她们。”
五条猛地坐直:“绝对不行。”
宿傩挑眉:“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我不想真的进监狱。”五条说道。
静默片刻,两人同时转头。一名警察正站在不远处,眯着眼盯着他们。警察上下打量着他们:怪异的衣袍,白发和粉发,还有关于抢劫这种异常对话。
五条僵硬地微笑,他一把抓住宿傩的胳膊,把他从长椅上拽了起来。“走。”
宿傩喊道:“把手拿开——”
“跟你说了,我们要融入这里,”五条低声训斥,拖着宿傩走远。
宿傩只能跟在后面低吼:“等我恢复力量,你会为你的每一句话后悔。”
宿傩觉得自己快要栽倒在地,跟在五条身后的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沉重。肚子也早就过了饥饿得咕咕叫的阶段,现在只是阵痛地抗议,犹如一种惩罚。
五条陷入了沉思,透着一种古怪的表情,是那种介于算计和疲惫之间的表情。宿傩沉着脸跟着。毕竟他也别无选择,要是这种状态持续太久,他觉得这副身体会彻底垮掉。
终于,五条在一栋有着巨大玻璃窗、大门干净整洁的建筑前停下。宿傩抬头看着那排金色大字:东京银行(BANK OF TOKYO)他缓慢地眨眼:“你在开什么玩笑?”
五条没理他。他径直走了进去,表现得无比自然,走向大厅中央放着单据和笔的小桌子。
宿傩跟在后面,满脸困惑,五条拿起笔,像处理日常琐事一样开始填表,宿傩凑过去。
“要在这干什么?”他注意到五条进门后就一个字也没说。
五条甚至没看他,只是轻轻用手肘顶了一下他的肋骨,低声道:“你不要表现得那么怪。你就站那,装得正常点。”
宿傩怒视前方。正常?他是一个活了千年的诅咒之王,什么样的表现叫“正常”?但他还是闭了嘴,主要是因为这屋里空调开得太足,他也没什么力气吵了。
五条深吸一口气,走向柜台。一名盘着头发、戴着深色框眼镜的女性接待了他。
“嗨,有什么可以帮您?”
五条微笑,礼貌且得体。“我想取一笔钱。我没带证件,但我有账号和密码。”
柜员迟疑了一下。“我们通常至少需要一种身份证明……”
五条点头。“我明白,但那个账号是绑定了我身份的,我可以回答所有安全问题。我遇到了急事。”
停顿片刻,女人看了一眼屏幕。“好吧。如果你能通过验证,也不是不能办理。”
五条倾过身,报出一串数字和字母。他的声音很稳,但宿傩锐利的眼睛没错过五条垂在柜台下紧攥成拳头的手。
宿傩皱眉。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傲慢的家伙,不是那个把大楼当球扔、满脸坏笑的混账。这个五条……现在有点紧张,表现拘谨,这也让宿傩感到非常不自在。
柜员敲击着键盘,键盘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头顶的荧光灯嗡嗡作响。
宿傩双臂交叉,不耐烦地哼了一声。接着——滋滋滋滋滋。玻璃后面传来了点钞机的声音。
宿傩歪头,看着柜员把一叠厚厚的钞票装进一个不透明的信封递了出来:“给您,五条先生。”
五条点头,依然保持着那种冷静且紧绷的表情。他把信封塞进口袋,道了谢,转身离开。
宿傩盯着他:“你还挺有钱。”他平淡地说。
五条也懒得回他。他只是按着口袋里的信封,朝大街方向扬了扬下巴。“挑个酒店。”
宿傩饥肠辘辘,耐心所剩无几,他也不在乎住哪儿,反正只要有吃的。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视线内第一栋华丽建筑上。建筑物顶上是一串金色大字的名字,门口还有穿西装的门童。
“丽思卡尔顿(The Ritz-Carlton),”宿傩面无表情地说。
“行,”五条耸耸肩。
五条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表现得像回家一样。宿傩穿着长袍跟在后面,脸上的表情则是:别跟我说话,否则杀了你。
他们走向前台。前台小姐礼貌地微笑——尽管她的目光在来客不同寻常的装束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请问今天有什么可以帮二位的?”
“我们需要房间,”五条圆滑地说,“立刻就能入住的那种。”
她在电脑上点了一阵,抬起头带着歉意的微笑。“我们现在有一间大床房,但如果您愿意等四个小时,会腾出一间双卧套房。”
宿傩的肚子发出一声巨大的轰鸣,又引来了几道目光。在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他脱口而出:“大床房就行。”
五条瞪了他一眼,显然对这种安排很反感,但也没多说什么。“好吧,”他叹气道,揉了揉后颈,“就大床房。”
前台点头。“二位打算住多久?” 五条在回答前犹豫了零点一秒:“一周。”
宿傩转头看他。一周?这混蛋领了多少钱?
“一共是3500美元,”女人亲切地说。宿傩眨眨眼。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地方?
五条连眉毛都没抖一下。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叠整齐的钞票,满不在乎地推过柜台。
前台点清了钱,灿烂地微笑着递过两张房卡。“服务员会带二位去房间。祝入住愉快!”
一名年轻的服务员出现了,戒备地打量着这两个高大的男人。“这边请,先生们……”他谨慎地说。
他们跟着他穿过一尘不染的长廊,走进一个干净得有些过分的电梯——对于两个在两天前还试图致对方于死地的人来说,这种环境也太违和了。
服务员停在门口,刷开门,礼貌地点头侧身让开。
五条毫不犹豫地递过一张20美元小费,露出了他招牌式的迷人微笑。 “谢了。”
服务员走得飞快,显然如释重负。
他的脚步声刚一消失,五条和宿傩就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扑向了迷你吧台。
宿傩几乎撕开了冰箱,抓起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两袋薯片和汽水,而五条像救命一样抢了一瓶矿泉水。一时间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往嘴里塞零食的声音。
接着,他们同时转身——盯着那张单人床,两人眼神同时一厉。
二话不说,他们冲了上去。
宿傩先一步飞身跃起,带着胜利的低吼倒在床垫上,结果被五条推了下去。
“房费是我付的!”五条喘着气,在床中央坐稳,“床当然归我。”
宿傩嘴边还粘着薯片渣,再次爬上来,用膝盖顶开五条。
“诅咒之王凭什么睡地板?”
“因为诅咒之王没带钱,”五条回敬道,抓起水往枕头方向挪了挪。
宿傩吼了一声,再次把自己砸向床垫,差点把五条掀翻。
“你他妈到底有什么毛病?!”五条大喊,半是想笑半是恼火地把宿傩往边缘推。
“你居然以为我会睡在地板上,”宿傩反唇相讥,满嘴薯片地还击。
推搡对骂和杀人威胁持续了好几分钟,直到两人再次筋疲力尽,分别倒在床的两侧,一边对着天花板发呆,一边沉默地吃东西。宿傩大声嚼着薯片,碎渣撒了一床。五条喝着水,避开眼神接触。
他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这种寂静像雾气一样沉重。唯一的声响是薯片袋的揉搓声,以及五条把水喝光时瓶子发出的咕噜声。
五条依然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太妙。”
宿傩嗤之以鼻。“废话。蠢透了。”
五条摇头。“不,我是说——真的不太妙。我刚才在银行取到了钱。这意味着在这个世界,五条家是存在的。”
宿傩像看怪胎一样转头看他。“是啊,所以呢?”
五条闭上眼,满是精疲力竭的烦躁感。
“你还是没明白。在这个地方,这个世界我们没有任何咒力,一点都没有。没有咒力,咒术,没有咒术师。这意味着如果五条家存在,钱也是真的……那我们就在另一个现实版本中:认识的人都存在,但那些定义了我们身份的东西,都不存在。”
宿傩挑眉,不为所动。“就是因为你搞了某种愚蠢的把戏才导致我们力量消失,不代表咒力消失了,也许就是你坏掉了。”
五条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锐利。
“行。那你感知一下呗。有没有咒力波动?”
宿傩没动。
五条微微坐起,目光专注,声音低沉:“我们之前是在医院。你也知道医院里容易出现什么吧。哪怕是最弱的咒灵,也会像害虫一样到处乱飞。你昏了两天,我一直守着,从来没见过一只诅灵。” 他的声音紧绷, “一只都没有。”
沉默更加沉重了,宿傩没动,但五条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动摇。
“医院里咒灵本来应该多得像吃自助餐,但这个地方,什么都没有。”
五条再次靠回床边,盯着天花板,仿佛能从那里得到答案。
“所以我们也联系不到任何人,惠,悠仁,野蔷薇,学校里的人,他们根本不认识我们,没见过现在这个我们,他们应该……只是过着自己的普通的生活,彼此独立,没有交集。”
宿傩口干舌燥,他那沾满薯片渣的手指微微蜷缩。 “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五条轻声说:“我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我觉得……被卷进来的只有我们两个。”
宿傩缓慢坐起,依然面对着五条。“你刚才说五条家存在。”
五条点头。“嗯。”
“那……五条悟存在吗?”
五条犹豫了。
“我不知道。也许吧。无论他存不存在,都不能冒险。要保持低调。我刚才取的现金足够支撑一段时间,只要一次不取超过两万。”
宿傩看着他:“那么多?” 五条移开视线。“因为我们需要。”
宿傩刚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那如果,我们找到这个世界的你,然后——把他揍一顿?夺回属于我们的东西呢?”
五条的目光瞬间锁定他。 “拿什么夺?”他语气突然变得凌厉,“拿一袋薯片和一罐汽水吗?我们没有力量了。”
宿傩瞪着他的语气,但没挪开视线。
“他们可以制服我们。两天前在帝国大厦。还记得的吧?失去咒力咒术,我们就只是普通人,好吧也许强壮点,但也只是普通人类。”
五条的声音有些沉重:“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和我。就这些。我们需要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发生的,还有如何逆转它。”
宿傩破天荒地没有用咆哮或威胁来回应。他只是盯着对面的人——和他一样,无敌于天下的最强者,现在看起来疲惫、受困,且极其真实。
“……可以,”宿傩说道:“那就先去查清楚发生了什么。”
五条看着他:“然后修正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