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茹卿安

1、序 雨是悄

　　雨是悄悄地来的，先是将瓦楞染得深了，像是谁用淡墨细细地皴了一遍。然后便有细密的声响，簌簌地，像是蚕食桑叶，又像是谁在极远处弹着筝，弦音游丝一般地飘来。推开窗，一股潮润的、混着泥土与草木气息的风便扑了进来，凉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寂寥。庭院里那株芭蕉，宽大的叶子被雨洗得油亮，绿得有些晃眼了；那绿是汪汪的，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溢出一汪碧水来。雨珠在叶面上攒聚着，滚动着，终于不胜重负似的，一歪，便“嗒”的一声，坠到底下的青苔上，再也寻不着了。

　　巷子是窄窄的，青石板的路面，被雨濡湿了，泛着幽幽的光，像一条条才出水的鲫鱼的背脊。两旁的粉墙，常年受这水气的润泽，早已失了当初的雪白，上面渍着深深浅浅的水痕，还有一片片茸茸的青苔，顺着墙根往上爬，像一幅随意点染的宋人山水。行人撑着伞，在巷中慢慢地走；伞是各式各样的，有油纸的，也有素色的布伞，花花绿绿的，在这清一色的灰白世界里，倒成了流动的点缀。人走得不快，大约是怕溅起的水花湿了鞋袜，也大约是贪恋这份阴翳里的清凉。有一两家的院墙上，探出几枝晚谢的蔷薇，花瓣被雨打得有些残了，但那颜色，却愈显得娇艳欲滴，是一种将尽的、令人心惊的美丽。

　　水边的柳树，早已绿得透了。那千万条柔长的柳丝，一直垂到水面上，雨点顺着柳丝滑下去，点出一个个细小的、转瞬即逝的圆圈。河水是浑的，带着些许泥土的黄，却并不显得污浊，反倒让人觉得那是春雨洗涤万物的结果。远处的石桥，像一弯疲倦的月牙，静默地横在水上；桥上来往的人与物，都让雨洗得朦朦胧胧的，像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间或有乌篷船悠悠地划过，船家戴着斗笠，摇着橹，不慌不忙的，橹声欸乃，和着这雨声，成了一支最和谐的曲子。

　　天色，总是这样半明半暗地沉着。空气里满是水腥味儿，还有泥土的、花草的、以及老木头散发出的、一种陈旧的芬芳。人在这样的空气里走着，心神便也像是被这细雨洗过一般，滤去了浮躁，只剩下一点漠漠的轻愁，与一份惘惘的欢喜。这江南的雨，便有这样奇异的好处；它将天地与人心都一并浸润得柔软了，像一枚被盘玩久了的古玉，由内而外地透出温润的辉光来。那骑楼底下卖白兰花的老妪，一声声唤得极缓，那香气也像是被雨黏住了，散不开，只一团儿堵在人家的窗下，馥郁得都有些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