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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番外:毕业 毕业典礼 ...


  •   毕业典礼在六月的最后一天。

      清江大学法学院的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黑色的学士袍上,那些年轻的脸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

      不同的是,那时候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现在穿着学士袍;那时候她在躲一个人,现在那个人是她的丈夫。

      院长念到“苏念”的时候,她站起来,走上台,接过毕业证书。

      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沉甸甸的,压在手心里。她转过身,面对台下,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顾沉舟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有穿学士袍,不是毕业生,是家属。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她用口型说“我毕业了”,他点了点头。

      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苏念经过院长身边。老院长低声说了一句“以后常回来看看”,苏念说“会的”。

      她走回座位,翻开毕业证书,看到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和结婚证上并排的名字不一样,这一个只有她,苏念,一个人的名字。

      不是谁的妻子、谁的女朋友、谁的助理,是她自己。

      在这所大学的这几年里,她从一个躲在课堂角落里不敢抬头的大一新生,变成了在法庭上站起来说“反对”的代理人。

      毕业证书,薄薄的一张纸,压着她这四年所有的重量。

      散场后,苏念在教学楼门口遇到了何伟的女儿。

      她穿着学士袍,手里举着毕业证书,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笑容照得很亮。“苏姐姐!我们毕业了!”苏念看着她,想起了四年前的自己。

      “小禾,你以后要当律师了。”

      “嗯。我要当像你一样的律师。”

      苏念摇了摇头。“当像你自己的律师。不用像我,你比我好。”

      典礼结束,苏念走出法学院大楼。

      顾沉舟站在那棵法国梧桐下面,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

      她走过去,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

      “毕业了。”他说。

      “嗯。毕业了。”

      “回家?”

      “回家。”

      七月,苏念开始筹备法律援助工作室。

      顾衍之给的那个信封她终于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密码写在纸条上,是她的生日。

      她去银行查了余额,数字让她愣了很久。

      不是因为她没见过这么多钱,是因为顾衍之给她的金额足够一个法律援助工作室运转三年。

      房租、设备、人员工资、办案经费,全都够了。苏念站在银行门口握着那张卡,阳光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

      她拨了顾衍之的电话。

      “顾叔叔,钱太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不多。你好好用,帮该帮的人。”

      苏念的鼻子一酸。“谢谢顾叔叔。”

      “嗯。”电话挂了。

      工作室的选址在法援中心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店面不大,四十多平,一室一厅,之前是一家图文店。卷帘门上锈迹斑斑,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

      苏念站在门口,顾沉舟站在她旁边。“怎么样?”他问。

      “小了点。”

      “够用就行。”

      苏念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够用?”

      “你一个人,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当事人来了坐对面。不需要大。”

      苏念弯起嘴角,推开那扇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里面空荡荡的,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水泥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形。

      苏念站在那里环顾四周这里以后会是她的办公室。

      她会在那张还没有搬进来的桌子后面坐着,听当事人哭,帮他们写诉状,在法庭上说“反对”。

      门会被人推开,风铃会响,一个又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会走进来。

      “就这里了。”苏念说。

      八月,工作室装修完毕。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崭新的招牌——“念念法律援助工作室”。

      白底黑字,简洁朴素,和她这个人一样。名字是顾沉舟起的。

      那天晚上她想了很久也想不出叫什么,他放下书说:“念念。”

      “念念?太亲昵了。”

      “当事人看到这个名字会记住。念念不忘,他们不会忘,你也不会忘。”

      苏念看着那块招牌。念念她的名字在里面,他的承诺也在里面。

      念念不忘,他不会忘,她也不会忘。

      门上的风铃是她自己挑的,铜质的,声音清脆。

      推门的时候叮叮当当,像在告诉里面的人有人来了,需要你帮忙。

      开业那天,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记者。

      只有何伟送来的一面锦旗,挂在办公桌后面的墙上。

      上面写着“法援先锋,为民请命”八个字,烫金的,在日光灯下闪闪发光。

      苏念站在那面锦旗下面,看着这间不大的办公室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对面两把椅子给当事人坐。

      书柜靠墙,里面摆着她的办案笔记和法律专著。窗台上放着一盆六月雪,从家里搬来的。

      顾沉舟说“你放在工作室,每天看到心情好”。

      苏念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办公桌上。她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暖的。

      工作室开业的第二天,第一个当事人来了。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手里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念念法律援助工作室”的招牌,犹豫了很久才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

      苏念站起来。“您好,请坐。”

      女人在对面坐下来,男孩站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她的衣角。

      “苏律师,我想离婚。”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苏念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日期。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握着笔的手上,落在她无名指上那枚刻着“念念不忘”的戒指上,也落在对面母子肩头。

      第一页,第一个案子,第一个当事人。念念不忘。

      她不会忘,这个工作室也不会让需要帮助的人失望。

      苏念放下笔,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您说,我在听。”

      女人说了。丈夫出轨多年,她一直忍,怕离婚后养不活孩子。现在孩子大了,她不想忍了。

      “苏律师,我能离吗?”

      “能。”

      “孩子能归我吗?”

      “能。”

      “他能给我和孩子抚养费吗?”

      “能。”

      第三个“能”说完的时候,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念递过纸巾盒。她没有说“别哭”,因为哭是对的,忍了太久了,憋了太多年了,眼泪在里面积成了湖,堤坝该垮了。

      垮了才能流出去,流出去才能轻,轻了才能往前走。

      女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苏念一眼。“苏律师,谢谢你。”

      风铃叮当作响。门关上了。

      苏念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那几页案情、争议焦点、法律依据、证据清单。

      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种一棵树。根扎下去,等它发芽。

      傍晚,顾沉舟来接她。他推开门,风铃叮当作响,站在门口环顾四周。

      “怎么样?”他问。

      “第一个案子,离婚。”

      “接了?”

      “接了。”

      他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苏念,恭喜你。”

      “恭喜我什么?”

      “恭喜你开张。”

      苏念弯起嘴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在他嘴角上亲了一下。

      “回家吧。”

      “好。”他站起来,牵着她走出办公室。苏念锁好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念念法律援助工作室”,白底黑字,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九月,何伟女儿通过了司法考试。苏念接到她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作室整理案卷。

      “苏姐姐,我过了!”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就知道你能过。”

      “苏姐姐,我以后可以在你工作室实习吗?”

      苏念握着手机,透过窗户看着对面楼顶那片蓝得发白的天空。“可以。”

      挂了电话,苏念坐在办公桌前。何伟女儿要来实习,从大一到现在,这四年她看着这个女孩从大一到大四。

      看着她从那个攥着浅紫色圆珠笔的小女孩,长成一个能站在法庭上替当事人说话的律师。

      种子已经发芽了,长成一棵小树了。

      她会在这里扎根,会越长越高,枝丫会越来越多,果子会越来越甜。

      十月中旬,苏念在工作室接待了一个让她意想不到的当事人。

      小彤。

      小彤案过去快五年了,她不再是那个缩在证人席上发抖的女孩。她已经大四了。

      “苏姐姐,我明年毕业。我想在你这里实习。”

      苏念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很亮的光,不是那种被人点亮的、脆弱的、随时会灭的光,是自己发的、稳定的、不会再被任何人吹灭的光。

      “好。”苏念说。

      小彤笑了。苏念恍惚想起多年前法院门口那个仰头看天的女孩,她说“姐姐,今天天气真好”。

      阳光很好,天很蓝,她站在台阶上仰着头,马尾在风里晃着。现在她就坐在苏念对面,长大了。

      “苏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小彤摇了摇头。“不是。是你告诉我可以走出来,我才敢迈第一步。第一步最难,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苏念的眼眶红了。

      小彤走的时候,苏念送到门口。

      年轻女人的背影在阳光里越来越远,马尾在风里轻轻晃着。

      苏念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哭又想笑。

      想哭是因为小彤终于走出来了,从那个被猥亵的数学老师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从证人席上走出来,从“证据不足”的阴影里走出来。

      想笑是因为她走得很好,马尾在风里晃着,阳光落在那束发尾上闪着细细碎碎的光。她会走得更远。

      十一月底的一个傍晚,苏念在工作室整理案卷。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

      她抬起头,看到顾沉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菜,一个装着饭盒。

      “你怎么来了?”

      “送饭。”

      他走进来,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红烧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花汤。苏念看着那些菜,又看着他。

      “你从家里带来的?”

      “嗯。怕你饿。”

      苏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热的,不是微波炉热的,是从家里的锅直接装进饭盒开车送来的,半个小时的路程,温度刚好。

      不烫嘴,不用吹,拿起来就能吃。他知道她忙起来会忘记吃饭,忘记吃饭胃会疼,胃疼了会皱着眉头不说话。

      他不想让她皱眉,所以他来送饭了。

      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把这顿饭护在怀里,怕它凉了,怕它洒了。

      四年前他只会发消息说“早点睡”,现在他会开车穿过半个城市来送饭。

      四年前他在信纸上关心她,四年后他在饭菜里温暖她。

      关心从字变成了米,从“早点睡”变成了“红烧排骨”。没有变的是温度,一直都是37度。

      “好吃吗?”他问。

      “好吃。”苏念放下筷子,拉住他的手指。“你吃了吗?”

      “等你一起吃。”

      苏念把那盒饭推到中间,把另一双筷子递给他。“一起吃。”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那张不大的办公桌两头,中间隔着盒饭和案卷。

      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苏念低下头继续吃饭,米饭已经凉了一点,但菜还是温的。

      “顾沉舟。”

      “嗯。”

      “以后你都来给我送饭好不好?”

      “好。”

      苏念弯起嘴角,把那块凉了一点的米饭咽下去。

      十二月,苏念在工作室接待了一个特殊的当事人。陈桂兰。

      她老了,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

      但她还走得动,从县城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来清江。推开门的时候风铃叮当作响,苏念抬起头,愣住了。

      “陈奶奶?您怎么来了?”

      陈桂兰把一个帆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双布鞋。

      黑色的灯芯绒面,千层底,针脚细密。“念念,我做的。不知道你穿多大的码,比着沉舟上次来的时候量的尺寸做的。

      他说你穿三十六码,我刚做好,给你送来了。”

      苏念接过去,把布鞋从袋子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

      灯芯绒很软,鞋底很厚,那些密密麻麻的针脚像是时间穿过了岁月,把她的心意一针一线地缝了进去。

      苏念脱掉脚上的皮鞋,把布鞋套上去。

      刚好,不大不小,和那枚戒指一样。顾沉舟量了她的无名指,陈桂兰量了她的脚。

      一个把她圈在戒指里,一个把她垫在千层底上。一个在上,一个在下,她在中间,被爱包裹着。

      “陈奶奶,舒服。”

      “舒服就好。以后鞋子坏了再给你做。多做几双换着穿。”

      苏念的眼眶红了。

      这双布鞋不值钱,灯芯绒布不贵,千层底是她一针一线纳的,费时间,费眼睛,费手指。

      她已经七十六岁了,眼睛花了,手指也不像以前那么灵活了。

      她花了很多天做这双鞋,也许做坏了好几双,留下一双最好的。

      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从县城送到清江,送到苏念手上。

      “陈奶奶,您以后别跑了。我去看您。”

      陈桂兰笑了笑,那笑容弯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好,你来。我给你包饺子。”

      她站起来拎着那个帆布袋子走到门口,回过头。“念念,你以后要好好的。这个世道,需要你这样的人。”

      风铃叮当作响。门关上了。

      苏念坐在办公桌前,脚上穿着那双黑色的灯芯绒布鞋,鞋底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她弯下腰摸了摸鞋面上那细密的针脚。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苏念在工作室接待了今年的最后一个当事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睡觉,小脸埋在母亲怀里。

      女人的眼睛是肿的,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苏律师,我老公打我。我想离婚。”

      苏念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婴儿在怀里动了一下,她低下头轻轻拍了拍。

      “您有地方住吗?”

      “没有。他从家里赶出来了。”

      “救助站去过了吗?”

      “去过。那里不能带孩子住太久。”

      苏念看着那个婴儿,几个月大,小脸皱巴巴的,睡得很沉。

      不知道妈妈经历了什么,不知道爸爸打了妈妈,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在没有爸爸的单亲家庭里长大。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妈妈的怀里很暖,妈妈的奶很甜,妈妈拍他后背的力度刚好让他安心入睡。

      苏念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她写下最后一个案子的案情、争议焦点、法律依据。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这个案子我接了。”

      女人的眼泪掉下来了。

      苏念看着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她把笔记本合上,笔帽合上。

      “顾沉舟。”

      “在。”

      “今年的案子接完了。”

      他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握住了。他牵着她走出办公室,她锁好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招牌“念念法律援助工作室”,白底黑字,在暮色里亮着。

      “回家吧。”

      两个人走进那片暮色里。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明年的果子比今年多,后年比明年多。会越来越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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