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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空房子 我也想过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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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暮色沉得格外早,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连晚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裹着街边昏黄的路灯,漫进老旧居民楼的楼道里。
斑驳的墙面布满污渍,楼道里昏暗潮湿,声控灯早已老化,忽明忽暗,闪烁着微弱的黄光。简夕背着洗得发白、边角磨破的书包,一步一步缓慢地往上走,脚步轻缓,连喘息都小心翼翼。
在她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勉强亮着的声控灯彻底熄灭,周遭瞬间陷入浓稠的黑暗里,伸手不见五指。
简夕僵在原地,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钥匙串,指节泛出青白,悬在防盗门冰冷的金属把手上,迟迟没有用力按下、推开。
钥匙串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铃铛,是她捡来的,风从楼道破损的窗户灌进来,吹动铃铛发出细碎又轻浅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单调又寂寥。
像是在无声地催她进去,催她一头撞进这个名为家,实则比外面的黑夜还要冰冷刺骨的牢笼。
她甚至不想回来。
不想踏入这个,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烟火气,只剩煎熬与绝望的地方。
良久,她轻轻抬手,微微用力,门竟直接被推开了——门没锁。
扑面而来的,是浓烈到刺鼻的烟酒味,混杂着房间长久不通风的霉味,还有母亲随手喷的、劣质又刺鼻的空气清新剂,几种味道纠缠在一起,呛得简夕瞬间屏住呼吸,胃里一阵阵翻涌,生理性的不适蔓延全身。
客厅里一片漆黑,没有开灯,没有半点烟火气息,只有窗外马路旁的路灯,透过阳台破旧的玻璃窗,漏进一缕微弱惨淡的光,勉强照亮狭小混乱的客厅。
地板上,东倒西歪地散落着空啤酒罐、抽尽的烟蒂、揉成一团的废纸,还有一张张密密麻麻、写满欠款金额的欠条,随意地丢在角落,踩满污渍,触目惊心。
不用想也知道,父亲又出去了。
去了楼下昏暗的棋牌室,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赌钱,想着翻本,想着越陷越深;或是在外被催债的混混围堵周旋,狼狈不堪;又或是,单纯只是不想面对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宁愿在外游荡,也从不顾及独自在家的女儿。
这个家,从来都不像家。
没有热饭,没有灯光,没有问候,只有还不清的赌债,无休止的争吵,以及刻进骨子里的冷漠与煎熬。
简夕缓缓弯腰,单薄的身子微微佝偻,捡起滚落到脚边的空易拉罐。金属罐身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让她忍不住微微一颤。她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死寂,慢慢将易拉罐丢进一旁堆满垃圾的垃圾桶,没有半点声响。
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光,一步步走向母亲的卧室。
虚掩的房门,留出一道缝隙,里面传来清晰的、行李箱滚轮摩擦地板的干涩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简夕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慌乱跳动起来,胸腔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慌,手脚瞬间变得僵硬,连迈步都觉得艰难。
她心底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答案,却又不敢,也不愿相信。
指尖微微颤抖,她轻轻推开了房门。
卧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光线惨白,照得房间里每一处都格外清晰。母亲林慧正背对着她,弯腰低头,匆忙地收拾着行李,床上摊满了换洗的衣物、贴身的护肤品、还有几件值钱的小物件,被她一股脑地往不大的黑色拉杆箱里塞,动作急促又决绝,分明是在拼命逃离,逃离这个家,也逃离她。
“妈……妈妈?”
简夕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柳絮,气若游丝,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惶恐不安,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她不敢大声,不敢质问,只是满心慌乱地,唤了一声眼前最亲的人。
听到她的声音,林慧收拾行李的动作骤然顿住,可她自始至终,没有回头,没有看她一眼,背影僵硬又冷漠,没有半分留恋。
良久,林慧才开口,声音冰冷刻薄,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柔,满是厌倦与漠然:“我走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彻底击碎了简夕心底最后一丝期许。
“你爸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畜生,我管够了,也忍够了,他欠的那些赌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管,你也别指望我会替他偿还一分一毫。”
她的语气里,满是对这个家、对丈夫的极致厌恶,顺带,连带着对眼前的女儿,也没有半分温情。
简夕定定地站在原地,双脚如同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手脚冰凉到失去知觉,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怔怔地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看着那只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装不下任何东西的行李箱,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扼住,酸涩发胀,发不出任何声音,连眼泪都被逼不出来,只剩彻骨的寒意。
原来,她真的要走。
真的要丢下她了。
林慧终于拉好行李箱拉链,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任何愧疚,没有不舍,没有心疼,甚至不愿多看简夕一眼,目光都懒得在她身上停留,语气平淡又敷衍:“我会联系你小姨,给她转点生活费,按时打给你,省着点花,足够你撑到高中毕业。”
“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再管你爸的事,也别来找我。”
简夕的眼眶瞬间泛红,眼底氤氲起薄薄的水汽,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哽咽又怯懦,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恳求:“妈……你要去哪里?”
“你带我一起走好不好……”
后面这句话,她堵在喉咙里,终究没敢说出口。
林慧握住行李箱拉杆,抬眼,终于正眼看向了她。
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母爱,没有怜惜,没有愧疚,只有挥之不去的厌恶、厌烦、嫌弃。
仿佛她不是亲生女儿,而是一个甩不掉的累赘、一个从始至终,都不想沾染的麻烦。
“别问了,也别找我。”林慧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漠至极,“这个家我受够了,天天被赌债缠身,天天鸡飞狗跳,我也想过几天清净、安稳的日子,不想再被你们拖累一辈子。”
话音落下,没有丝毫犹豫。
林慧径直拉着行李箱,从僵在原地的简夕身边擦肩而过,步履匆匆,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留下一个眼神,一句再见。
没有不舍,没有牵挂,决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咔哒——”
一声清脆的关门声,刺耳又沉重。
防盗门被彻底关上,锁紧,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将简夕一个人,彻底留在了这个空旷、冰冷、破败、毫无暖意的房子里。
隔绝了她所有的期盼,也碾碎了她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想。
她独自站在卧室门口,一动不动,听着母亲拉着行李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彻底消失,再也听不见。
窗外的寒风顺着窗户缝隙疯狂灌入,掀起卧室窗帘的一角,深秋的寒意凛冽刺骨,吹在她单薄的身上,胳膊上瞬间起满一层鸡皮疙瘩,浑身冰冷。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她自己微弱、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孤单地回荡。
烟酒味依旧刺鼻,满地狼藉未曾收拾,没有灯光,没有温度,没有半点生气。
她的妈妈,真的走了。
走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头也不回。
毫不犹豫地,抛下了她,抛弃了这个满目疮痍的家,去奔赴属于自己的安生日子,全然不顾她留在这个人间地狱里,该如何活下去。
在母亲眼里,她从不是需要呵护的女儿,只是一个拖累自己的麻烦,一件丢之而后快的累赘。
简夕缓缓挪动僵硬的身子,走到破旧的沙发边,颓然坐下。
沙发又硬又冷,布满污渍,上面还留着父亲整日瘫坐压出的凹陷,硌得她后背生疼,可这点疼痛,远不及心底万分之一的绝望。
她垂着眼,看着茶几上散落的、厚厚一叠密密麻麻的欠条,看着墙面斑驳难看的水渍,看着这个她生活了十几年,却从未感受过一丝温暖、一丝关爱、一丝烟火气的地方。
父亲嗜赌成性,家暴冷漠,不管她死活;母亲厌恶她,抛弃她,扬长而去,从此杳无音信。
她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深陷泥泞,不见天日。
简夕慢慢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自己冰冷的膝盖里,双肩死死紧绷,没有发出一丝哭声,没有掉一滴眼泪。
那些委屈、痛苦、绝望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被父亲打骂、被债主上门恐吓、独自熬过无数黑夜的夜晚,彻底流干了。
心底只剩麻木,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还有一丝微弱到,快要抓不住的绝望。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人,生来就一无所有,无人疼,无人爱,无人护,无处可去,无路可退。
从这扇门彻底关上的那一刻起。
这世间万千灯火,再无一盏为她而亮。
再无一人,会站在她身边,护她周全,予她分毫温暖。
她彻底,孤身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