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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破晓淬魂 我被至邪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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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还未散尽,铁木真的头在我肩上轻轻颤了一下。
他醒得很快,几乎是瞬间绷紧了身体,但并未立即退开。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滞了一瞬,随后才缓慢地、刻意平稳地直起身。他的黑发有些凌乱,衣领微敞,露出胸前一道陈年的箭疤。
“……酒喝多了。”他嗓音低哑,目光扫过湖面,不看我。
我揉了揉发麻的肩膀,没说话。远处传来牧羊人的吆喝声,几只早起的云雀掠过湖面,翅膀尖儿点出细碎的涟漪。
铁木真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晨光给他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为奖赏你在战场上立的功,今日起,你领千户。”他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新毡房挨着额吉的帐子。”
我愣住。千户不是小职位,在这里,这意味着真正的接纳。
他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侧脸被晨光切割出锋利的线条:“昨晚的话……”
“醉了的人记性差。”我接得很快。
他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大步离去时,皮靴碾碎了几株沾露的野苜蓿。
新毡房比原来宽敞许多,门口挂着苍狼部千户特有的青灰色旌旗。帖木伦抱着绣有银狼纹的毯子闯进来时,我正在整理铁木真赏的鎏金马鞍。
“额吉让我给你的!”她把毯子扔到矮榻上,眼睛却盯着我锁骨处的印记,“哥哥从没给外人升过千户。”
我摸了摸毯子边缘精细的狼牙绣纹——和铁木真战袍上的一模一样。
看到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哎……帖木伦姐姐,我能……问一个事吗?"我攥紧了手中的箭杆,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帖木伦眨了眨眼睛,银铃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清脆作响:"你问。"
"你……别跟别人说……行不行?"我紧张地瞥了眼不远处的毡房,生怕有人突然出现。
"当然行,"她爽快地点头,手指卷着发尾的银铃玩,"只要不是关乎部落的秘密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大汗他……自从孛儿帖之后,一直没找过对象?"
帖木伦的手指突然停住了。她歪着头看我,眼睛微微眯起:"你……听谁说的?"
"他昨晚醉酒告诉我的。"
"啊——"她拖长音调,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我是应该告诉你呢还是不告诉你呢?"她故作苦恼地晃了晃脑袋,银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告诉你要是哥哥知道了肯定会生气。"
我急得抓住她的袖子:"我保证不说出去!"
帖木伦突然凑近,近到我都能闻到她发间雪莲的香气:"那你先告诉我——"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箭杆上的纹路:"就……就是好奇。"
"哦——"她意味深长地点头,突然压低声音,"那你知道哥哥为什么留着孛儿帖的发带吗?"见我摇头,她神秘兮兮地继续说,"因为他说过,除非有人能让他心甘情愿把发带取下来,否则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帖木伦突然伸手戳了戳我的脸颊:"喂,你该不会是——"
"不是!"我慌忙打断她,结果被她笑得更加心虚。
"好好好,不是就不是。"她站起身,银铃欢快地响着,"不过呢……"她回头冲我眨眨眼,"哥哥最近总是很关照你呢,连额吉都注意到了。"
我僵在原地,看着她哼着歌走远,手里的箭杆"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我在郁闷什么,别人的一见钟情对我来说说是一个打击。但是不正常的又是我,我这个人真的好奇怪,总是想一些不符合事实的事。
心情有点烦躁,我出了门去散心。
我独自来到营地外的白桦林,盘腿坐在溪边的青石上。晨露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溪水潺潺流过卵石,发出清脆的声响。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开始运转体内的日光灵力。
草原上的太阳很温暖,能让我更全面的吸收日光的灵力。我慢慢地让灵力在我的精神脉络中运转,感受着自然的力量。
"又在做这些无用功?"
那个只要听一次就忘不掉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开,阴冷黏腻,像是毒蛇顺着脊背攀爬。我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四周的景象变了——溪水静止,白桦林的枝叶不再摇曳,连风声都消失了。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你以为这点微末的灵力,真能对抗混沌?"
黑影在我面前凝聚成形,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狭长的眼睛,薄唇挂着讥讽的笑,周身缠绕着不祥的黑雾。他向前一步,靴底踩在静止的溪水上,水面却没有泛起一丝涟漪。
"你是......"我有些不相信这个画面,全身紧绷,日光灵力在掌心凝聚,却比往日黯淡许多。
他低笑一声,“没错,我就是那天铁木真带你去开化灵力是和你相见的,至邪。”他手指轻轻一勾,我体内的灵力突然滞涩,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看看你,连最基本的灵力运转都做不到,还妄想当救世主?"
"闭嘴!"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发现双腿如灌了铅般沉重。
至邪缓步走近,黑雾在他指尖缭绕。他俯下身,冰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与他对视。"铁木真对你另眼相看,不过是因为想把你当成激发他图腾力量的牺牲品,误以为你是预言中的救世主。"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等他发现你只是个冒牌货,你毫无用处之时,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你?"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铁木真冷冽的眼神,握着刀的手,还有那句"别学她那样燃烧自己"。
"他会像抛弃一个无用的棋子一样抛弃你。"至邪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钻进我的耳朵,"就像他父亲被背叛时那样,就像孛儿帖死去时那样......你看他动情了吗?"
"住口!"我猛地爆发出一阵灵力,日光如利刃般刺向至邪,却被他轻描淡写地挥手打散。
"愤怒?恐惧?"他愉悦地眯起眼睛,"很好,继续挣扎吧,你越是这样,混沌侵蚀得就越快。"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剧烈跳动,耳边嗡嗡作响。他说得没错......我真的能担得起救世主的责任吗?铁木真对我的信任,是不是终有一天会变成失望?
至邪似乎看透了我的动摇,声音忽然变得蛊惑般轻柔:"加入我,你就不必再承受这些痛苦。力量、地位,甚至......铁木真的命,都可以是你的。你可以随意的控制他,让他成为你的人。"
那一瞬间,我几乎要被他说服了。疲惫、恐惧、自我怀疑如潮水般涌来,让我想要放弃抵抗......
但就在这时,锁骨处的印记突然传来一阵灼热。剧痛让我瞬间清醒,耳边仿佛响起了铁木真的声音——
"犹豫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别人。"
我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借着这股刺痛,我将全部精神力凝聚成一点,灵力如火山般喷发!
"滚出我的意识!"
刺目的金光炸裂开来,至邪的身影在强光中扭曲消散,最后只留下一声意味深长的低笑:"我们很快会再见......当你彻底绝望的时候。"
现实中的我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溪边,十指深深陷入泥土,额头布满冷汗。溪水早已解冻,哗啦啦地流淌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
我擦拭着嘴角的血迹,摸了摸锁骨上的印记。我却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我真的......选对路了吗?
不知为何,每次当我入睡时,至邪都会找上我。之后的连续几夜的梦境侵蚀让我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稍一触碰就会断裂。白天训练时,我的箭矢开始频频脱靶,灵力在掌心凝聚时也不再如往常那般流畅,而是像风中残烛般忽明忽暗。合撒儿最先注意到异常,他粗声粗气地嘲笑我是不是被草原的夜风吹软了骨头,可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却始终盯着我发颤的手指;再次是我的老师们哲别和木华黎也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但是只是稍微多加了一些指导;诃额伦额吉总是默默在我碗里多添两勺肉汤,而帖木伦总会在傍晚经过我毡房时进来陪我聊天——我知道他们都在担心,却无人点破。
最让我不安的是铁木真的沉默。他照例每日都前来查看我的训练,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用刀鞘敲打我的腰背纠正姿势。有时我能感觉到他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目光如实质般烙在我的脊梁上,可当我忍不住回头时,只见他正低头摩挲着腰间的狼髀石,仿佛刚才的注视只是幻觉。直到某个浓雾弥漫的清晨,他忽然劈手夺过我拉满的角弓,箭矢斜斜钉入十步外的草靶边缘。"你灵力的味道变了。"他盯着没入草靶的箭羽说道,声音比晨雾还冷,"像掺了腐水的酒。"
“啊?……可……可能是清晨的草原太冷了,我发挥不出来。”我心虚地说。
他盯着我,不说话。我心里发毛,有意无意地回避眼神交流。
“三天之后,跟我去肯特山。”他扔下这句话,像往常一样,独自离开。
三日后我们启程前往肯特山——那是苍狼图腾真正的所在地。我大概能猜出来要我去那里干什么,但是心里还是很紧张。
马蹄踏碎晨露,肯特山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铁木真勒住缰绳,白马喷着白气在原地踏了几步——他的爱马名字叫孤驹,跟他孤狼似的性格一模一样。他抬手示意我停下,目光扫过远处嶙峋的山脊线。
"前面马进不去了。"他翻身下马,皮靴碾碎几株挂着霜的野草,"把弓箭带上。"
我默默解下角弓,手指碰到箭囊时顿了顿——最近灵力不稳,连箭羽的纹路摸起来都陌生了许多。铁木真瞥见我的迟疑,突然伸手抽走一支箭,指腹擦过箭镞:"生锈了。"他的声音很淡,却像鞭子抽在我脸上,"放纵了,连武器都不保养?"
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低头用袖口使劲擦拭箭镞。铁木真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山道。
山腰的岩洞比想象中更潮湿。洞口的苍狼图腾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铁木真单膝跪在图腾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褪色的皮囊,将里面的酒液缓缓浇在石刻上。
"父亲第一次带我来时,我吓得动都不敢动。"他突然开口,手指抚过图腾凹陷的纹路,"那年我七岁,以为山洞里住着吃人的山鬼。"
我正蹲着生火,闻言差点打翻火石:"你也会害怕?"
火光"腾"地亮起,照见他嘴角罕见的弧度:"怕到抱着父亲的大腿哭。"他拿起一根枯枝拨弄火堆,火星噼啪炸开,"后来他把我扔进山洞最深处,说要么驯服恐惧,要么被恐惧吃掉。"
我盯着跃动的火焰,忽然问:"那...驯服了吗?"
铁木真抬眼看我,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每夜子时,山鬼还在我梦里嚎叫。"他扔下树枝,"但它的獠牙已经够不着我的喉咙了。"
夜风穿过岩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我抱紧膝盖,突然意识到他是在教我——用属于他的方式。
这天夜里,至邪来得比以往更凶。
"你以为躲到山里就有用?"黑影竟直接从祭坛里钻出来,腐臭味瞬间盖过星焰草的清香。他掐住我脖子的手像冰做的镣铐,"看看你现在像什么?一条被铁木真牵着走的瘸腿狗!"
我在窒息中拼命挣扎,可灵力刚亮起就熄灭了——就像过去无数次失败那样。至邪的笑声震得耳膜生疼,直到洞外传来一声狼嚎。
黑影突然松了手。我瘫在地上咳嗽,看见洞口立着个高大又模糊的身影,手里发着青蓝色呃光——那是苍狼图腾的灵力。
"滚。"他只说了一个字。
至邪的形体开始扭曲:"你以为这小崽子真能——"
铁木真突然暴起,速度快得拉出残影。他的指甲不知何时变得尖利,直接撕开黑影的胸膛。没有血,只有黑雾嘶嘶蒸发的声音。至邪尖啸着消散前,我清楚听见铁木真在他耳边说的最后一句:"他的命是我的。"
稳定下来后,我蜷缩着身体,感觉是如此的冰冷。铁木真挨着我坐下,把我揽进他的怀中,用他的大衣盖住了我:“别怕,你就是情绪太不稳定了。你要相信,你背后有最强的靠山。”
第二天的晨光渗进岩洞时,我睁开朦胧的睡眼。铁木真从洞外走进来,肩头还沾着夜雾的湿气。他扔过来一块东西,我下意识接住——是块烤得焦香的鹿肉,表面泛着油光。
"吃。"他简短地说,自己则蹲在火堆旁拨弄余烬。
我盯着鹿肉上整齐的牙印,突然意识到这是他咬过的。这举动在草原上意味着分享猎物,是战士之间最直白的信任。
"昨晚......"我斟酌着词句,"谢谢。"
铁木真头也不抬:"谢什么?"
"你知道。"我捏紧鹿肉,油脂渗进指缝,"要不是你,我可能......"
"废话多。"他打断我,用烧黑的木棍在地上画了条线,"过来。"
我挪过去,发现他画的是简易的经脉图。
"灵力像河水。"他用木棍点着线条,"你最近在河道里筑坝,把我都挡住了。"棍子突然戳中我胸口,疼得我倒吸冷气,"现在拆了它。"
"怎么拆?"
铁木真露出这几天第一个算得上笑容的表情:"疼着拆。"
他让我盘坐在祭坛前,自己则站在背后。当他的手掌贴上我后背时,灼热的灵力如熔岩般灌入经脉。我咬紧牙关,冷汗瞬间浸透衣袍——这比至邪的侵蚀疼十倍。
"呼吸!"他厉喝,灵力又加重三分,"跟着我的节奏!"
剧痛中,我又开始走马灯了……看见穿越那日博物馆玻璃柜里的狼首玉雕,看见铁木真在湖边醉倒时滑落的玉珏......所有画面最终汇聚成锁骨处狼纹的灼烧感。
"就是现在!"铁木真猛地拍打我后心。
积蓄多日的日光灵力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洞壁上的苍狼图腾突然亮起金光。我们被笼罩在光柱里,恍惚间有个魁梧的身影站在祭坛旁,将手掌虚按在我们头顶——那一定是也速该□□的英灵。
当光芒散去时,我瘫在地上大口喘息,却发现灵力在体内流转得前所未有的顺畅。铁木真靠着祭坛擦汗,脸色疲惫却带着满意:"总算像点样子。"
下山时我走在他斜后方,注意到他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那是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但这次,我不再觉得他在防备我,而是突然明白:他在教我如何防备这个世界。
"大汗。"我在山脚喊住他,"如果...如果至邪再来..."
他翻身上马,逆光中的轮廓如刀削般锋利:"那就让他来。"孤驹不停地踏着步子,"现在你有两样他想不到的武器。"
"日光灵力?"
"和我的名字。"他甩下这句话,策马奔向晨雾弥漫的草原。
我呆立片刻,突然笑出声。摸向锁骨处的狼纹时,发现它竟然增添了一丝青色。我跨上乌云的马背,催促着它飞快地向铁木真追去。
或许,我找到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