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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落泥1 乾和九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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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和九年,皇后林忆前往奉国寺祈福中路遇山匪,受惊,于马车上产下龙凤胎。
山匪凶狠,后及随从奋死抵抗,国舅林俊辉不慎殉身,长公主被山匪掳走,生死不明。
皇帝皇甫世和闻之悲痛,感叹幼女命薄,在奉国寺立长明灯六盏,赦近一年内服刑之罪民,意为公主祈福,愿幼女苟留性命,终有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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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和十四年,潍城治下沧浪县,林村。
大乾与燕国接壤之处是一大片丘陵,土地多是细碎沙土。常年干旱少雨,田地多贫,旱。因村内多是林姓百姓,由此而得名林村。林村田地多且碎,形状奇怪,大小方圆长扁的田地将整个村子裹挟在其中,泥土混合着稻草的土坯房就三三两两的缀在田间地头的缝隙里,还有几间破败的茅草房,颤颤巍巍的缩在村里最末尾的旱地中。
林村的田地如今正大片大片的裸露出来,田里满是被齐根割下的稻根,只冒出地头两分不到,被日头晒得枯黄。每一块田上都有几个穿破麻衣短打的人正低着头,弯腰,细细密密的在只剩下枯黄的稻根田里摸索着,偶尔直起身将什么东西放进腰间的布囊。
暮色渐沉,土坯房顶开始陆陆续续的飘出一缕缕灶烟,一道一道直通云霄。
“巧姐,你将桌上的熏肉拿来。”
妇人长发编成辫子,以一根嵌着银制小梅花的木簪挽起。身穿洗的褪色的褐色麻衣,腰间束着一块黑色沾着油污的围裙。
妇人正弯腰,手拿着树枝扎成的小笤帚一下一下的擦洗着灶具。
“哎。”
小小人儿自土坯房木门后蹦出来,那是一张与土坯房格格不入的脸。刚剥落壳的鸡蛋般白嫩的小脸尚有几分婴儿肥,双眸清透,水光盈盈似明明明月,唇红齿白。真真是一个漂亮的观音玉女。
小玉女藕似的圆胖小胳膊提着熏肉,小腿嘚吧嘚吧的跑向妇人。
“小心点,别摔着了。”
林杏儿下意识的将手擦向围裙,磨蹭两下,半蹲下就朝娃娃打开双手。虽然是劝告之语,但是眼里却满含宠溺的看着娃娃跑向自己。
“娘,给你。”
名唤巧姐的娃娃一把冲进林杏儿的怀里,直冲的林杏儿向后微微的一仰,邀功似的颠了颠手里的熏肉。
“哎,巧姐真棒。”
林杏儿没有接过巧姐手里的熏肉,却是第一时间从怀里抽出一方灰色的如丝绸一般柔软洗的有些发白的绢布,细细的为巧姐擦汗。
“刚才在玩什么呢?这一身汗。”
“没玩什么,沈哥哥在教我读书。”
巧姐扭着身子,从林杏儿怀里出来,颠了颠手里的熏肉。
“娘,是今天吃吗?”
“是啊。”
“为什么昨天不吃。”
巧姐歪歪头,虽人小,但是记性好,依旧记得昨天想吃熏肉被母亲拒绝的事。
“因为今天爹爹回来。巧姐,你想不想爹爹啊?”
林杏儿看着巧姐天真烂漫的动作,不由得心生喜爱,只想把小玉人抱进怀里狠狠的捏捏她的小圆脸。
这样想,林杏儿也这样做了,她将巧姐手上的熏肉放在灶台上,蹲下将巧姐抱起。
“…香(想)。”
巧姐眼珠子咕噜噜一转,点点头。脸被林杏儿捏揉得鼓起,话也被揉得含糊。
“真的吗?是想爹爹还是想吃熏肉呀?”
“嘟香(都想)。”
端水大师巧姐在林杏儿怀里用小短手拂开李大丫捏着自己脸的手,重重的点头,像是为了给自己的话加码一般。
“那可真的太好啦,今晚你爹爹就回……”
“林婶子!林婶子!”
二人说话间,突然有一道急促的声音自栅栏外穿过来,紧接着就是噼啪的敲门声。
突如其来的声响让巧姐一惊,她有些惧生,不禁将头缩进了林杏儿的怀里。
“来了!”
林杏儿安抚似的轻轻的拍了两下巧姐的屁股蛋,将她抱着向门外走。
“林婶子!林哥打猎遇着大虫了!”
话音和门栓是一起落下的。林杏儿抱着巧姐,猝不及防,甚至没来的急捂住女孩的眼睛,简易竹架上血肉模糊的人形就映入眼帘。
来人有一大群,村子里的猎户居多,他们都负了伤,衣服被撕烂,十分狼狈。
打头敲门的是里正的儿子林树,他身后是两个人抬着的简易竹架,两人麻衣上都沾了很多血迹,但不都是他们的,大多数是竹架上生死不知的人的。
竹架应该是临时做的,六根青竹用藤蔓穿织起来,一个衣服破碎,脖子、肚子、大腿上都有深深的流着汩汩鲜血咬痕的男人躺在上面。
“昨天狩猎的时候,林哥说去撒个尿让我们先走。后来我们在山下等了半天都没见他回来,回去找的时候才发现林哥被大虫拖走了。我们用箭把大虫射瞎了,才把林哥从大虫嘴里抢回来。”
抬着竹架的林有梁面如土色,他恨恨道,浑浊的眼球里满是狰狞的血丝。
他说的简洁,但是在场的人都知道他们肯定是经历了一番死战,才勉强叫竹架上的人留了个全尸。
“!”
人面对突如其来的噩耗的时候应该是惊惧居多,伴随的是力竭的麻痹,林杏儿整个人瘫软下去。幸好闻声而来的邻居迅速的扶住她,其他人也快速的将已经吓呆住的巧姐从林杏儿怀中接走。
他们村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孩童是不能看到逝者的。
“她爹!”
林杏儿哀嚎一声,扑向竹架。
“林婶子,林婶子别在门口,先进家去。”
邻居扶住林杏儿,眼里也是红了一片动容。边向抬着竹架的两人挥手示意他们抬进去,边扶架着林杏儿往屋内走。
土坯房逼仄的客厅不多时便聚满了人,竹架被放在客厅正中央,林杏儿正趴在早已经僵硬的人的身边失声痛哭。
“我都说了叫你别去别去啊!你怎么就不听啊!你如今走了,叫我们孤儿寡母,怎么办啊!”
“巧姐刚还和我念你啊!你让我以后如何和她说啊!你这个没福气的!你怎么那么倒霉啊!”
“家里还有米下锅,你那么拼命做什么啊!如今好了!如今好了!命都没了!你这个杀千刀的啊!”
妇人尖锐嘶哑的哭喊在屋内炸响,音似有生命的毒蛇,迅速的钻入在场之人的耳中鼓动着,震得人的耳膜发疼。大厅内的人也具都是一副悲伤神色,哀默的站在一旁。
“爹。”
林树亦十分悲痛的站在一侧,他常与林大风一起出入山林打猎,二人交好多年。他眼尖,在屋里人还未注意到时最先看到了门外来人,对着走进来,穿一身褐色绢布,蓄长须的中年男人喊一声。
中年男人林方点点头,将目光看向地上依偎着竹架大声喝骂的林杏儿,惋惜的摇了摇头。
“树子,你去把木匠找来,再去村里通知一下。”
村里有丧事,一般都是主家自己操劳,通知村里人一起来帮忙。喜事不叫不来,丧事不叫亦至。但是林大风孤家寡人的,只有一个寡妻和一个幼女,家里没有能说的上话的,所以便只能由里正出面帮布置丧仪。
他先是叫了儿子找木匠去打棺材,再让通知村里人过来帮准备下葬事宜。
村里的都不是什么富庶人家,人死了,都是打一口棺材,换一身衣服,挖一个坑,上两根香火,摆两桌谢客宴就罢了。差一点的人家,甚至是穿着旧衣或者破衣下葬的。
生和死其实是差不多的,生时一个襁褓,死后一口薄棺,什么金银财宝,爱恨嗔痴,都是过眼云烟。
屋里的哭声还在继续,林杏儿哭得歇斯底里的,像是要哭昏过去。村里的邻居村民们都在一旁小声的劝着。
“大风媳妇,别哭了,趁着身子还软,抓紧时间给大风擦洗擦洗,换一身体面衣服才是要紧啊。”
捏了两把竹架上躺着的林大风的手腕,触手冰凉,感觉不到丝毫脉搏的跳动,但是尸身还软。老妪佝偻着身子,向林杏儿嘱咐道。
她是杏子村里的老人,人活的久了,许多事情都是无师自通的,刚听到哀嚎她就来了,没想到是这样一副惨烈局面,看到也不禁叹了口气。
但是斯人已逝,如今白日里温度又高,丧事不抓紧办理,等人去的久了,身子硬了,衣服难穿不说,还会散发出难闻的尸气味。
“呜呜呜”
林杏儿闻声却不动,只一味的趴在林大风身边痛哭,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哭干。
“巧姐她娘,你还有巧姐啊,你要立起来啊。”
不知道谁在旁边说了一句,林杏儿听到了,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哭得泪水模糊的脸,眼睛在昏暗的大厅里梭寻。
“巧姐被我抱回家了,我家大郎正陪着她呢。”
一直扶着林杏儿的妇人道,用力把林杏儿从地上搀起来。
“早点安排好吧巧她娘,巧姐还小呢,不能见这些。”
林杏儿闻声只是一味点头,倒是不哭喊了,眼泪却还是涟涟的从眼眶里往地下砸。
林村贫苦,林家都是些瘦田,几亩田出的粮还不够一个人嚼用的,所以林大风才入了猎户去打猎谋生。如今他走了,剩下林杏儿孤儿寡母,如果林杏儿也倒下,林巧就是真正的孤儿了。
“!”
深吸了一口气,林杏儿用袖子狠狠的擦了两把脸,将脸上的眼泪都一通抹掉,抹得脸都红了。
“梁哥,灰哥,麻烦你把我家大风给抬去房里去吧,我要给他擦擦,换身衣裳。”
林杏儿对着角落里刚才把林大风抬进来的两个小伙道。
“哎,好。”
被点名的两人应声,一人抬着一头,将竹架从小门抬进了隔壁的房间。
“里正,我一个妇人,什么也不懂。我们大风的事情,麻…烦您帮忙操持了。我们家没什么银子了,还剩这些,您拿着,打一副薄棺,做一个牌子,买两副金银就成了。”
林杏儿自袖口里摸出半锭银子和几十个铜板递给林方。她说的金银不是财物,而是用来烧祭给逝者的天地通钱,用以给死者在地下疏通关系,以期待可以投个好胎的。
“去吧,大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会好好替他安排的。”
林方却没收,侧过了身躲开李大丫递来的钱,冲林杏儿点点头。
林杏儿知道他好意,也不再推辞。点点头,被扶着慢慢走进了隔壁的房间。
天色深了,烛火散着点点幽光将房间点的昏暗,不知道哪里来的风扯动得烛火晃了起来,烛火晃动下,屋内的家具和人都扭曲张扬起来,似长了青面獠牙的恶鬼要冲出门外去撕咬。
林杏儿从衣柜压底里翻出来一身只补了一个小补丁的深蓝色麻衫。
“大风,这身衣服你一直舍不得穿。”
像是想到什么,林杏儿眼里透出一丝笑意,只是眼里的笑意还没过两分,就侵满了苦楚。
“新年的时候好不容易穿一回,就被柜子勾了个口子。你个倒霉的,更舍不舍穿了,直接放了压箱底。说什么,这颜色好,要留着给巧姐大一点给她改成罗裙。”
“大一点,我们家巧姐才五岁,再大一点,怎么也要十岁、八岁呢?你怎么就没等她再长大点呢?”
林杏儿细碎的说着,颠三倒四却没有间断。
一会儿是上周去集市不应该那么早走,没有买到林大风想吃的炊饼害他临走前也没吃上一口。
一会儿是去年他们回娘家,林大风给娘家送的肉被大嫂嫌弃少了,她怕他难过,一直没敢和他说。
一会儿又是家里的瘦田打的粮食昨天打好了,今年的瘦田意外的争气,出了六十石粮,够他们一家三口一年的量了。
啪!
沾了血的黄白色方布被丢进满是血污的污水盆里,溅起一片水花,水花甫一触到地面便很快就被地面吸食殆尽。
深蓝色的麻衫刚刚好遮盖住林大风被大虫咬得骇人的伤口,他静静的躺在床上,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僵硬,平静的似是睡着了一般。
林杏儿慢慢端详着林大风,用手一下一下摩挲着他冷硬的脸。
“咱们家今年有粮吃了,你听到了吗?你放心走吧,巧姐我会好好把她养大的。”
泪水又在林杏儿眼眶里决堤,她含笑着最后为林大风抚平了麻衫上的折痕,为林大风穿戴得整整齐齐。
贫苦人家少有如此正齐干净的一面,平日里需要下地打猎挣扎乞食,如今整洁了,再也无需乞食了。
是好,是不好呢?
风又吹起来,烛火明明灭灭中,是林杏儿一张挂满泪痕,狰狞痛苦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