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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风雨欲来 距离新闻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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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新闻司座谈会还有四天。
林清越在档案室的第四天,发现了一个被刻意封存的档案盒。
那个档案盒被塞在文件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外面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着,封口处还盖着一枚褪色的红色印章。如果不是她那天蹲下身去捡一支滚落的铅笔,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牛皮纸,露出里面泛黄的封面。
"关于2018年外事接待工作专项检查的报告"——这份档案的标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当她翻开第一页时,心跳骤然加速。
报告的第三页,附着一份手写的会议纪要。纪要里提到了一起"外事翻译事故",时间、地点、涉事人员一应俱全。
而在"涉事人员"那一栏,写着主翻译的名字:苏建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辅助人员:某实习生(经查无责)。"
林清越的目光落在那个"某实习生"上,眉头微微皱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阅读这份报告。
报告记载的是2018年的一次重大外事接待活动。当时担任主翻译的,正是苏建国——苏婉的父亲。而在辅助人员一栏,还列着一个名字:"某实习生(经查无责)"。
那次接待出了一个问题。俄方代表在宴会上引用了一段普希金的诗句,苏建国在翻译时出现了偏差,将诗句的含义理解错了。幸好当时在场的还有一位老翻译官,及时纠正了错误,才没有造成更大的外交事故。
报告中提到,那位老翻译官之所以能纠正错误,是因为他事先查阅了一份关于普希金诗歌的注释资料——上面详细标注了各种可能的引用方式。
报告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经核实,该资料由辅助人员准备,主翻译未充分参考。"
林清越看到这里,手指微微颤抖。
她记得那份资料。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参与正式的外事接待工作。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查阅了俄方代表近五年的公开演讲,整理了一份厚厚的背景资料。普希金的诗歌注释,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但苏建国根本没看那份资料。
宴会结束后,老翻译官当着所有人的面夸赞她准备充分。苏建国站在一旁,脸色难看。
然后,一周后,她收到了实习期延长的通知。
理由是"准备不足,工作态度欠佳"。
"经核实,该同志因准备不足导致翻译失误,建议延长实习期三个月……"
林清越看着报告里的这段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原来从那时起,苏建国就已经在打压她了。
而那份被老翻译官夸赞的资料,最后变成了苏建国的功劳。她的名字被抹去,变成了档案里那个模糊的"某实习生"。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她低头一看,是一条来自陆宴辞的消息。
"档案室有发现吗?"
简短直接,一如他本人的风格。
林清越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回复了两个字:"有。"
"方便见面吗?今晚七点,楼下咖啡厅。"
她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这四天来,陆宴辞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问她工作是否顺利,需不需要帮助。她一直保持礼貌但疏离的态度,没有透露太多。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她发现的不只是苏婉父亲当年的违规操作,还有自己被冒领功劳、被冤枉的真相。
"好。"她回复道。
傍晚七点,林清越准时出现在外交部附近的咖啡厅。
陆宴辞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少了平时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坐。"他抬手示意,"喝什么?"
"美式就好。"
陆宴辞朝服务生招了招手,点了咖啡,然后目光落在她脸上:"说说你的发现。"
林清越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自己在档案室发现的东西告诉了他——苏建国当年在俄方接待中的翻译失误,以及那份被刻意封存的调查报告,报告里她被苏建国冒领功劳、名字被抹去的真相。
陆宴辞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你父亲……"他沉声问道,"就是林远舟?"
林清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知道?"
"外交世家出身,父亲是著名外交官林远舟。"陆宴辞看着她,目光深邃,"这样的背景,你为什么要隐藏?"
林清越沉默了几秒。
"父亲去世后,很多人都在盯着我们。"她缓缓开口,"那时候我还年轻,不想卷入任何纷争。改姓、隐姓埋名进外交部……这些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陆宴辞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苏家和你父亲之间的恩怨。"
"不知道。"林清越摇了摇头,"我只知道父亲退休后郁郁寡欢,第二年就去世了。临终前他让我进外交部,但我不知道原因。"
她顿了顿,目光与他对视:"现在我知道了。"
咖啡送上来了,林清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涩的美式。
"陆司长,"她放下杯子,"你到底知道多少?"
陆宴辞沉默了一瞬。
"比你想象的多。"他说,"苏家在这个系统里盘踞了二十多年,从你父亲那一辈就开始了。你父亲当年退出外交舞台,不是因为退休,而是因为被迫离开。"
林清越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的死,"陆宴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和苏家有直接关系。"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清越看着陆宴辞,声音有些沙哑:"你有证据吗?"
"还在收集。"陆宴辞的目光锐利而认真,"但我有八成把握。苏建国当年的那次翻译失误,本来应该被严肃处理,但你父亲出于保护后辈的心理,替他说了话。结果苏建国不仅不感恩,反而在事后诬陷你父亲才是那次事故的始作俑者。"
"你父亲百口莫辩,只能选择主动退出。"
"而苏家,则踩着你父亲的肩膀,一路青云直上。"
林清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清越,进外交部……替爸爸……"
原来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一直都想翻案,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所以你接近我,"她睁开眼睛,目光与陆宴辞对视,"是因为这个?"
陆宴辞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一开始是因为你父亲。"他坦然承认,"我调查过林远舟先生的案子,知道他是被冤枉的。而你,作为他的女儿,有资格知道真相,也有资格讨回公道。"
"但现在呢?"林清越追问。
陆宴辞沉默了几秒。
"现在,"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微微放轻,"我只是想帮你。"
"仅此而已?"
陆宴辞没有回答。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将杯子放下。
"四天后的座谈会,苏婉会担任主翻译。"他说,"这是我给她的机会,也是给她设的局。"
"什么意思?"
"她太想证明自己了。"陆宴辞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冷意,"这种心态,会让她犯错。而我会让她的错误,在所有人面前暴露。"
林清越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在调查苏家,"她说,"但你需要一个契机。"
"对。"陆宴辞点头,"座谈会就是那个契机。苏婉会出错,会被问责,而她会供出她背后的人。"
"孙副部长。"
"对。"陆宴辞的嘴角微微上扬,"一个一个来。"
林清越沉默了几秒。
"我能做什么?"
陆宴辞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你什么都不用做。"他说,"继续在档案室工作,继续收集证据。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下周的座谈会,"陆宴辞压低声音,"如果苏婉出错,我希望你能在场。"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能当场指出她错误的人。"陆宴辞看着她,"苏婉的法语水平不足以应付那种场合,到时候一定会露出破绽。而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而认真。
"你是林远舟的女儿。你有资格,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苏家的错误。"
林清越看着他,心跳微微加速。
她知道陆宴辞在说什么。
他在说,为父亲正名的机会,就要来了。
离开咖啡厅时,夜色已深。
林清越站在街边,看着陆宴辞的车缓缓驶入车流。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苏婉发来的。
"清越姐,听说你一直在档案室工作?辛苦了哦~下周座谈会加油,希望你也能来旁观~"
林清越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苏婉发这条消息的用意很明显——她想炫耀,也想示威。
但她不知道的是,一场针对她的风暴,即将来临。
林清越将手机收进口袋,转身朝地铁站走去。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星星稀疏,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
风雨欲来。
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回到出租屋时,陈妍还没睡,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陈妍抬起头,"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林清越摇了摇头,"想事情。"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上面记录着他一生从事外交工作的心得体会。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父亲用颤抖的笔迹写下的一行字:
"清越,爸爸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事,就是相信了不该相信的人。但我不后悔,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真相会大白。"
林清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字,眼眶微微泛红。
爸爸,你看到了吗?
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就要来了。
她合上笔记本,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回抽屉。
然后,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北京的万家灯火。
四天。
还有四天。
四天后,她要让所有人知道,林远舟的女儿,从未被真正打倒过。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而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一场精心策划的风暴正在加速形成。
苏婉不知道,她即将踏入的是一个陷阱。
陆宴辞不知道,他已经越陷越深。
而林清越,正在等待那个改变一切的时刻。
四天后,新闻司座谈会。
一切,即将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