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寄鹤年》周岁欢

1、第一章 葬礼上的重逢

　　林雾宣从没想过，会再见到他。

　　更没想过，重逢的地点，竟是在她同事的葬礼上。

　　她一身素黑长裙，远远站在人群边缘，一眼便望见了那张巨大的黑白遗照。

　　她的同事刘诺，优秀的战地记者。

　　照片前，男人跪坐在地，背影挺直得近乎固执，细长的手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不过半年。

　　他瘦得脱了形。

　　“程医生也太可怜了，婚期都定好了，结果人说没就没了。”

　　“谁让她是战地记者呢，子弹哪管你有没有未婚夫。”

　　身旁宾客的低语，一字不落地钻进林雾宣耳里。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刘诺口中那个爱到入骨的未婚夫，原来是程鹤凡。

　　是她整整暗恋了六年的程鹤凡。

　　他偶尔会侧头和刘家人低声交谈，苍白的薄唇轻启，那双她曾偷偷描摹过无数次的眼睛，此刻死寂如沉潭，没有一丝光亮。

　　他自始至终，没有往她的方向看一眼，仿佛她只是这礼堂里，一缕无关紧要的尘埃。

　　追悼会进行到一半，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几句刻薄的低语：“不过这个程医生命真硬，真的克死未婚妻了。”
　　林雾宣轻轻皱了皱眉头，没忍住道：“管好你自己，他已经很难过了，做人积点口德吧。”

　　身旁的妇女脸色一沉，正欲发作，林雾宣懒得与她纠缠，口袋里的手机正巧震动起来，是许萧圆的微信。
　　【小宣，我这几天一个人在家，晚上打雷我怕，你来陪我好不好？】

　　清明时节，连日阴雨，她这位好友向来最怕电闪雷鸣，不敢独自过夜。
　　不等林雾宣回复，第二条消息又弹了进来。
　　【对了，你好久没见我小舅了吧？他未婚妻没了。】

　　林雾宣指尖微顿。

　　她想说，她今天见过了。

　　她深吸一口气，回：【在家等我。】

　　放下手机，林雾宣望着礼堂内那道悲恸的身影。

　　她点了一支烟，白雾从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视线。两年前那个夜晚，她出了小车祸，头上缠着纱布，连打三个电话，他只回了一条短信：【别再联系我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掐灭烟，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转身欲走。

　　一道身影却猝不及防地拦在面前。

　　是程鹤凡。

　　他依旧沉稳，只是那双深邃的眼布满红血丝，眼底一片荒芜。

　　林雾宣正犹豫着该如何打招呼，他却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淡漠得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径直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风卷起他身上的寒气，掠过林雾宣的脸颊，林雾宣僵在原地，片刻后，故作无所谓地挠了挠头，转身走出了礼堂，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一位老奶奶站在一旁，手里攥着的白菊歪歪扭扭，老人瞳孔泛白，眼神浑浊，显然视物不清，衣角也被风吹得凌乱。

　　林雾宣脚步微顿，默默走上前，伸手轻轻将老人怀里的白菊扶正，又细心理好她被风吹乱的衣角，语气温柔：“奶奶，您是要进去吗？门口门槛高，不好走，我扶您进去吧。”

　　说罢，她悄悄打开手机录像功能。她是社会新闻记者，深知心存善意的同时，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不了不了，谢谢你啊好孩子，我的外孙女婿马上就来接我了。”老人笑着摆手，语气和善。

　　林雾宣刚应声，身后便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她回头看去，只见程鹤凡踏着步子，大步朝这边走来。

　　林雾宣的呼吸瞬间一滞，心脏猛地提起。

　　他竟还会有事情要找她？

　　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刚要开口打招呼，却见男人径直越过她，走到老人身边，声音放得极柔：“外婆，您来了。”

　　“哎，鹤凡啊，快带我进去，见见诺诺最后一面。”年过八旬的老人，声音里满是哽咽。

　　林雾宣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心里的苦涩愈发蔓延，她苦笑一声往许萧圆家走去。

　　许萧圆家境优渥，房子宽敞，人却随性懒散，不爱收拾。

　　而林雾宣有轻微强迫症，一进门便下意识地动手整理。

　　“哎呀小宣，别扫了，我家就这样，你一走用不了半天就打回原形。”许萧圆瘫在沙发上，困得打哈欠，“要不你搬来跟我一起住？还能省房租。”

　　林雾宣白她一眼：“你是想找个免费保洁吧。”

　　“才不是！”许萧圆撇撇嘴，话锋忽然一转，“说真的，我小舅太惨了。小时候没妈，少年没爸，好不容易要结婚了，未婚妻又走了……我爷爷之前还说，他命格硬，克身边人。”

　　林雾宣擦桌子的手猛地一顿。

　　“别听那些胡说。”她声音微沉，“太迷信了。”

　　窗外的雷雨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呼啸的风，将屋内的灯光衬得愈发柔和。许萧圆蜷着身子，紧紧靠在林雾宣肩头，大概是天生怕雷，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闲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清脆的门铃声突然划破安静。

　　许萧圆吓得一缩，随即雄赳赳气昂昂地起身走向门口：“谁啊？”

　　林雾宣回过神，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试图润润干涩发苦的喉咙。

　　等她从客厅走出来时，目光猝不及防，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

　　是程鹤凡。

　　林雾宣下意识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外面雨势极大，他额前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软软贴在额头，裤脚早已湿透，沾着泥泞。他目光淡淡扫过她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半分回应，转而望向许萧圆，声音低沉却稳：“你不是怕打雷吗？你爸妈在国外，我过来看看你。”

　　许萧圆立刻眼睛一亮：“小舅最好了！”

　　林雾宣转身回房拿了吹风机，快步走到他面前，轻声道：“吹一吹吧，会感冒的。”

　　程鹤凡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带着一丝不屑，随即自顾自转身走向厨房，检查起煤气阀门，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在对着一件物品说话：“不用了，谢谢。”

　　手里的吹风机忽然变得滚烫灼人。

　　林雾宣进退两难，脸上一阵发烫又一阵发凉。

　　她默默转身，把吹风机放回房间，整个人深深埋进被子里，心脏又酸又闷，堵得厉害。

　　程鹤凡没多留，检查完门窗和电路，便打算离开。

　　“外面雨这么大，又不是没客房，你留下来住一晚，明天再走不行吗？”许萧圆急声挽留。

　　程鹤凡声音温和，一字一句，清晰落进林雾宣耳中：“不了，我家离这儿不远。你和你朋友好好休息，有她陪着，我和你爸妈也放心。”

　　林雾宣听着门外细碎的声音，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将刷短视频的音量调到最高，眼不见为净。

　　深夜，不知是梦魇太多，还是嗓子干疼，

　　夜里两点，林雾宣迷迷糊糊地爬起了身，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慢走到阳台。

　　垂眸望去，一辆黑色的小轿车静静停靠在路边，一道修长的身影倚靠在车窗旁，细长的指尖夹着一只烟，烟火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那抹背影，林雾宣再熟悉不过。

　　林雾宣打开窗户，伸手探了出去，夜风凉凉的，还飘着细密小雨。

　　林雾宣拿起手机，看着熟悉的头像，犹豫不决着。

　　而楼下的男人却骤然抬起头，看向她的目光幽暗。

　　林雾宣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捏紧，连指尖都微微泛白。

　　手机传来的震感，让她忍不住皱眉低头一看。

　　是他的电话。

　　程鹤凡声音冷漠：“我马上上楼，有事情想问你，在葬礼上人多眼杂，不方便问，我不想吵醒圆圆，你开下门。”

　　没等林雾宣回复，他便迈步走向单元楼。

　　林雾宣看着电梯上闪烁的数字，心里的疑问却越来越重。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男人如墨般漆黑的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她。

　　那陌生又带着审视的眼神，让林雾宣摸不着头脑，却顿觉无语，手松开门把手，转身便想躲进房。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手却将她的手腕硬生生拉得有些发疼，她忍不住轻哼一声，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程鹤凡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面色如铁：“这个为什么在刘诺的遗物里？”

　　盒盖掀开，浅棕色的围巾静静躺着，上面的兔子图案，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程鹤凡当年“随手买”的礼物，她爱不释手了许久，却在实习时无意被偷了，怎么会出现在刘诺手里？

　　“我不知道。”林雾宣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发涩，“围巾这种东西，同款的……”

　　“同款？”程鹤凡冷笑着打断，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怀疑，“这是你说喜欢兔子，我特意定制的，仅此一条。林雾宣，你觉得谁会信？”

　　定制的？

　　原来当年他骗了她，不是随手买的，是特意为她做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也纳闷我的东西怎么会在她那里。”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最好，别让我知道这件事情与你有关。”

　　林雾宣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沉重，她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你与其在这质问我，不如去找找其他突破口，我这里对此一无所知。”

　　说罢，她转身朝温暖的房间里走去，熟睡中的许萧圆还在打着鼾，林雾宣靠在飘窗上，拿着手机细细翻看着刘诺的各种社交平台，甚至久违地下载了新浪微博，静静翻阅着。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在刘诺奔赴战地的前一天。

　　照片里是她和一个年轻男生的合影，而刘诺羽绒服领口露出来的那一角边角，赫然正是那条失踪已久的兔子丝巾。

　　林雾宣凝眸望着照片里的男生，越看心头越觉得可疑，一股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