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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空房间 8月31日 ...

  •   失业的消息来得很突然。
      那天是周一,上午九点四十三分。在学校待了十几年,出来后才知道私企的“优化”是什么意思。我把时间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它像一个句号,把我前面的人生断在了那里。
      人事部那间小会议室的百叶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桌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条纹。我盯着桌上那沓纸,听见HR说了很长一段话。她说了很多,中心思想概括起来大概就是“公司业务困难,需要开源节流”。我听见了,每个字都听得懂,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像在说一种我学了很久却没学会的语言。
      我签了字。笔迹比平时潦草,最后一个笔画拖出去很长,把纸划破了一个小口。我把笔搁在桌上,起身。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很长的闷响。
      走廊很长,两边是格子间。有人在接电话,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打印机前面等着取文件。打印机嗡嗡响,一页纸慢慢吐出来。我走过的时候,没人抬头。
      我收拾桌上那点东西。一个保温杯——乔霜买的,杯身是藏蓝色,漆掉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不锈钢,亮闪闪的。一个U盘,里面存着我入职以来所有的项目文件。一本台历,翻到最后一页。一盆绿萝,前几天才从前台顺的,没带走。
      走出大楼的时候,旋转门后面是八月的太阳。白花花的光砸在地面上,热气从地砖的缝隙里往上蒸。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云很白,和昨天一模一样。街上的人都在走路,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吃冰棍。
      我跟乔霜通了电话,说下午我去幼儿园接小禾。
      她隔着铁栅栏看见我,嘴巴咧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跑过来的时候,背上的小书包一跳一跳的,两边侧兜里插着水壶和蜡笔。水壶盖没拧好,跑一路洒了些水,在小书包上洇出一道深色的印子。
      我跟她说,爸爸以后不用早起了。
      她听不懂。只是把手里攥着的一张画塞到我面前。纸上用蜡笔画了一个歪扭的太阳,旁边是一个大圆圈,上面伸出四根线。圆圈是橙色,线是蓝色,太阳是红色。太阳的光芒不是一条一条的,是一整片涂出来的红,像火烧云。我把画翻过来,背面写着日期:2025年8月31日。那天我失业。
      失业的头几天,我还像个正常人。
      按时起床,按时吃早饭,甚至把简历重新排了一版。宋体改成了微软雅黑,加了分隔线,把项目经验加粗了。投出去以后,手机一直响。微信提示音,邮件推送,垃圾短信。每响一下我都拿起来看。每看完一次就放下,看窗外。
      楼下的行道树是樟树,叶子一年四季都是绿的。风吹过来的时候,树枝摆一下,又回到原来的位置。
      到了第二周,我开始起得晚了些。也不是故意起晚的,是闹钟响了以后我想不出起来的理由。第一天七点半醒,第二天八点,第三天九点。到后来,窗帘缝里的光从灰白变成金黄,我还在床上躺着,盯着天花板,那块雨水洇出来的水渍从墙角蔓延到灯座,像一张没有边界的地图。水渍边缘已经发黄,但中间还是灰的。渗水的源头在哪,我始终没找到。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我妈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在找。”
      “什么在找。我看你天天躺着。”
      我不想回答。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裂缝很细,但很长,像树叶的叶脉。不知道什么时候裂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继续裂。
      “那个社工证,你不是说考吗?书翻了没?”
      我闭上眼睛。窗帘缝里的光从眼皮上滤过来,是一片模糊的红色的海。
      从那以后,我基本上整天躲在房间里。
      吃饭的时候出去吃,吃完就回房间。偶尔路过客厅,我妈在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什么婆媳剧,音量开得很大,女人们吵来吵去,哭来哭去。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我的步子会不自觉地加快。
      失眠是从第三周开始的。
      晚上关了灯,躺下去,脑子里开始放电影。不是完整的电影,是碎片。一会儿是外公的破蒲扇,丝瓜藤影子贴在地上,扇面裂开的地方像蜈蚣爬。一会儿是祝校长的背影,她抱着纸箱子走下楼梯,肩膀端得很平。一会儿是乔霜坐在长椅上,手边搁着一瓶没拧开的水。一会儿是保温箱里小禾攥紧的拳头,导线缠着她的手腕,监护仪的曲线一跳一跳。这些碎片没有逻辑,没有时间顺序。它们像被风吹起来的纸片,在脑子里漫天飘。
      我学会在深夜盯着天花板。天花板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块水渍、每一个灯影晃动的角度,我都清清楚楚。月光把窗帘的影子投在墙上,被压成一条条蓝灰色的暗纹。有时能听见隔壁邻居家的猫叫,很小声,像婴儿在哼。
      凌晨两三点,心脏开始不舒服。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攥紧又松开。我摸黑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血压仪,把袖带绑在手腕上。血压偏高,心率偏快。我把绑带解开放回抽屉,躺下去,心脏还在那里跳,一下一下,像有个陌生人在敲我胸膛里面的那扇门。
      外公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开始的。每到深夜的某个时刻,我忍不住去想这件事。他的心脏开始不舒服的时候是哪一刻,是在骑单车接我放学的路上,还是在半夜翻他那本毛主席语录的时候。
      我甚至还想过一件事。不太光彩,但我确实想过。
      如果我生一场大病,大家会不会对我好一点。会不会少说几句,会不会不再用那种语气说“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念头很荒唐,但连这个念头也只是想一想。我连生病都不敢。体检报告上箭头多一个,我就能吓出一身冷汗。
      有一天深夜,我站到了阳台上。
      阳台很小,种过两盆花,都枯了,只剩下空花盆摞在墙角,里面的土已经干结成了硬块。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枝叶在地上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暗纹。小区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很远的地方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哗一下,远了。
      我站了很久。
      阳台栏杆是铁的,刷着银灰色的漆,有些地方已经锈了。我把手放上去,凉的。
      然后我想起小禾。
      想起她隔着铁栅栏跑过来的样子,小书包一跳一跳的。想起她的手指攥住我裤腿上那块补丁、线头松了的那一瞬间。想起她把蜡笔画的太阳塞到我手里,纸的边缘有点卷,太阳的光芒涂成了一大片火红,背面写着日期。
      她画的那个太阳是歪的。光芒是用最粗的那支红色蜡笔涂的,涂出了边界,涂得那一面纸都起了毛。但太阳本身是完整的,圆圆的,歪歪扭扭地站在纸的正中间。她把太阳涂得很大很红。画纸的下半部分是空白的。我退了一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阳台门的门框,门框是木头的,刷了白漆,漆皮在接缝处微微起翘,硌在我脊椎骨上。
      我走进房间,关上了阳台的门。
      我开始备考社工证。不是因为有什么人生规划。是因为需要做一件事,任何事。看书到凌晨,记了些什么自己也不知道。生理上需要重新让自己感到疲惫,这样才能在一点之前睡着。
      偶尔也赶些零散的商业计划书,拉过项目赞助,想过自己干点什么。晚上熬夜,写到一半卡住了,在屋里转圈,窗户开着一道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书桌上的纸哗哗响。最上面那张被吹翻过来,是小禾画的太阳。背面还写着那个日期。那个歪扭的太阳在纸的另一面,隔着纸背也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红。
      窗外的路灯还是橘黄色的,照着空荡荡的路面。有人在遛狗,狗在前面跑,人在后面跟着。和那天一模一样。和无数个夜晚一模一样。
      我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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