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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星降落 直到你降临 ...


  •   元在歆没有说话,但她点了点头。

      后来烟花放完了,人群渐渐散去。他们往山下走,夜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

      元在歆的手缩在袖子里,许黎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握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秒,还是收回去,放进了口袋。

      红色布条还在梧桐树枝上,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微微晃动。夜越来越深,布条上的两个字在月光下渐渐模糊了,但系在树枝上的那个结,系得很紧。

      许黎系的时候打了一个死结,那个死结在风里挂了一整个冬天。

      然后春天来了,梧桐树发了新芽,红布条被雨淋湿,又被太阳晒干。颜色从大红色,褪成了浅红。

      它还是挂在原处,系得很紧。

      春天,元在歆和许黎约好一起去看梧桐树。

      去城郊梧桐大道,据说春天的梧桐新叶最好看,嫩绿嫩绿,像刚出生的阳光。

      约的是开学后的第二个周末。

      许黎不小心说漏了嘴,说:“准备了花。”

      元在歆追问:“是什么花。”

      许黎耳朵尖红了一片,死也不肯说。

      元在歆笑他,没再追问。但她心里把「和他一起去看梧桐树」这件事,悄悄地排在了所有计划的最前面。

      她甚至想好了要穿哪件衣服,那件白色的毛衣,闻佩曼说她那件显得太瘦了,但她觉得刚好。

      元在歆想,春天嘛,就是要穿白色的。

      可她没有等到那个周末。

      开学前一周,元在歆的人生崩塌了。

      事情的起因是一张照片,元正华的生意伙伴发来的。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栋白色别墅前面。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你父亲已经把我们安置好了,你们那边,自己看着办吧。」

      闻佩曼拿着照片站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撕了。碎片落了一地,闻佩曼没有哭,只是把那件红色长裙从衣柜最深处抽出来,穿上,在客厅的大理石地板上跳舞。

      她赤着脚踩在玻璃碴上,脚底全是血,血和红酒混在一起。闻佩曼在唱一首很老的歌,调子跑得很远。

      元在歆回来的时候,客厅里全是碎酒杯,红酒洒在地上,闻佩曼瘫倒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旁边是一瓶倒了的精神类药物,白色药片散落一地。

      元在歆打了120。

      医院病房的灯是惨白色的,元在歆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张诊断报告。上面写了几个字:

      「双相情感障碍,重度抑郁发作。」

      元在歆看着那行字,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但眼睛是干的,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元正华回来了,他来看母亲,顺便谈离婚。他在病房里待了不到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签好的离婚协议。

      元正华从元在歆面前走过的时候,停了半秒,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看了她一眼,匆匆走了。

      元在歆站在原地,她想追上去,问父亲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对不对得起母亲。

      但她没有追,她怕她承受不住答案的重量,她怕她泪流满面的哭诉,最终父亲还是头也不回地就离开。

      那样不如什么都不做。

      如果没有爱,那她也不要恨。

      一周之内,一切都被收回了。

      闻佩曼出院后性格大变,她把以往所有的奖杯找出来,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然后一个一个砸碎。

      元在歆站在旁边,看着她把那些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变成碎片。

      最后一个奖杯砸下去的时候,闻佩曼说: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不重要,什么都不重……」

      她蹲在满地的碎片中间,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板上。

      舅舅来了,和闻佩曼大吵一架。

      元在歆在门口偷听,她听见舅舅说:

      「当初就跟你说不要嫁他!你非得以命相逼!你说他会永远爱你,你看看你现在,你看看你变成了什么样子!」

      闻佩曼骂回去——

      「你凭什么来管我!滚!都给我滚!」茶杯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闻佩曼开始赌博,跟人打牌,跟人吃饭,跟人喝酒,然后被朋友骗走一笔又一笔的钱。

      直到有一天,大门上用红漆写了两个字:还钱。

      许黎的母亲来了,莫兰芝穿着常服,没有带教案,没有拿试卷,只是一个普通的邻居阿姨。

      她站在门口,看见了门上的红字,看见了客厅里的狼藉,看见了坐在地上的元在歆。

      她什么都看见了,她什么都没问。

      莫兰芝把元在歆扶起来,坐到沙发上,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然后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装进垃圾袋里,系紧袋子,放到门外的垃圾桶里。

      莫兰芝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元在歆一眼。她没有说「会好起来的」。她说的是:「我留一包东西在你门口,你有力气了,就打开看看。」

      后来元在歆打开了那个包,里面是一本笔记,封面是许黎的字迹:「最后几章的重点汇总。等你回来一起对答案。」

      下面压着一条围巾,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包饼干,核桃味的。

      元在歆抱着那包饼干,在那间越来越空的房子里,终于哭出来了。

      她没有回去,她没有回学校,她也没有跟任何人告别。

      闻佩曼决定搬家了。

      不是搬去更好的地方,是搬去更便宜的地方。

      舅舅帮忙联系了外地的亲戚,说那边可以暂时接济一阵子。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搬家公司的人把所剩无几的家具搬上一辆破旧的卡车。

      元在歆站在楼下,看着自己房间的窗户。窗帘已经拆了,空洞洞的窗口像是没有眼珠的眼眶。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条白色的水晶手链。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在学校旁边精品店买的,二十块钱,水晶是假的,戴久了会掉色。

      但元在歆戴了两年,因为是许黎送的。

      那天元在歆生日,许黎把一个小盒子放在她的课桌上,说「路过买的,顺便祝你生日快乐」。

      元在歆拆开,是一条手链。她说谢谢,许黎嗯了一声,耳朵悄悄红了。

      现在元在歆把那条手链放在一张纸巾里,她在纸巾上用黑色水性笔写了三个字。

      ——「对不起」。

      元在歆托邻居家的孩子转交给许黎,那个小孩问她:「漂亮姐姐,你要去哪里?」

      元在歆说不知道,小孩又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在歆没说话。

      她坐在卡车的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想起第一次坐许黎的单车时,街道也是这样往后退。

      那时候她抓着许黎的校服下摆,他回头喊了一句「抓紧我」,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现在窗外的街道也在往后退,但她五指空空,什么都没有抓。

      卡车驶出城区,天色开始亮了。

      元在歆十七岁的人生,就这样被连根拔起了。

      那天晚上,许黎收到了那个邻居小孩送来的东西,小孩说是一个漂亮姐姐让我给你的。

      许黎拆开纸巾,看见了那条手链,他看见纸巾上三个字,用黑色水性笔写的「对不起」。

      他把手链攥在手心里,水晶的棱角在手心压出了印子,到最后掌心和眼眶都红了一片。

      过了一会,许黎拉开抽屉。把纸巾叠好,把手链放在上面,推上抽屉。

      他坐在书桌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许一个需要很久很久才能兑现的愿。

      「不急,等你几年都可以。」

      那年,他十七岁。

      高考填志愿那天,许黎的父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一张志愿表。

      他们家三代经商,企业需要一个继承人,他父亲需要一个继承人。许飞鸿看着他,等他填上金融两个字。

      许黎在志愿表上写下——

      「心理学。」

      「为什么。」

      「有一个女孩。」

      「她是你的什么人?」

      许黎把笔帽盖上,把志愿表推过去。他的声音很平静。

      「目前还不是。」

      许飞鸿沉默了一会儿。

      「你为了一个人,决定了一辈子的职业。万一她不回来呢?」

      许黎站起来。

      「那我就治好别人,治不了她,治好别人也行。」

      许黎走出去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他只是说:

      「但如果她回来了,我想成为那个能接住她的人。」

      门关上了。

      客厅里的光照在许黎的背上,他走上楼梯。脚步很稳,每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元在歆离开后的头几年,许黎没有试图找过她。

      他知道元在歆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说明她不想被找到。

      他尊重她的选择。

      但许黎做了一个自己的选择,他把自己活成了能接住她的那个人。

      许黎读完了心理学本科,接着读了硕士。

      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图书馆看文献;别人打游戏的时候,他在医院实习,跟着导师接触那些和她有过类似创伤的病人;别人放假回家的时候,他申请了国外的交流项目,去学最前沿的创伤干预方法。

      他的同学们都说他是天才,许黎不是。他只是把所有能用的时间都用在了同一件事上。

      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24岁那年,他成为心理学硕士,28岁,成为大学心理课程副教授,他们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

      学校宣传栏贴了许黎的照片,底下写了一行字——

      「许黎,心理学系,研究方向:创伤心理干预。」

      照片上许黎穿着白色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第二颗,眼神平淡,嘴角带着一点礼貌的弧度。

      和所有证件照一样,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一个人,没有人知道他选择心理学不是因为他热爱,是因为他十七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也没有人知道,他那本翻烂了的笔记本第一页,用铅笔写过一行很小的字:

      「元在歆,我等你。」

      铅笔字早就被擦掉了,但他的手指每次翻到那一页都会停一下,好像那行字还在似的。

      一年又一年,窗外的梧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许黎教过一批又一批的学生,治好了很多很多人。他把自己活成了所有人眼中最可靠的模样:温柔、成熟、理性,永远知道该怎么处理情绪的暗流。

      但他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还是放着一份很久很久以前的数学笔记,和一个用纸巾包着的褪了色的水晶手链。纸巾上那三个字「对不起」,已经被时间洇得很淡了。

      铅笔字可以擦掉,水笔字擦不掉。

      元在歆写在那张纸巾上的「对不起」,就像一条河的上游漂下来的一片叶子,搁浅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被时间泡得发白。

      但她从来没回来过。

      直到今天。

      晚上,许黎的手机亮了一下。

      陆鸣潮发来一条消息:

      「那单子不是她的,我帮你查了,就诊卡是一个叫徐媛的,产科建档。元在歆是帮她拿单子,大概是护士打错了名字。」

      「她单身。」

      许黎坐在书房里,台灯的光照在他面前的论文上,他已经盯着同一页看了十多分钟了。

      他看完消息,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论文。

      一夜蝉鸣聒噪。

      第二天早上,那篇论文还停留在同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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