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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我的一种关照 很温柔,很 ...

  •   时序辗转,深秋的凉意彻底浸透了整座校园。

      清晨去往教学楼的路上,风不再裹挟夏末残留的燥热,也褪去了初秋那点温和的缱绻,只剩下凛冽又干燥的寒气,迎面扑在人的脸上,带着一种清冷萧瑟的味道。

      道路两旁高大的香樟树,叶子已经大片泛黄,风一吹,便有无数枯叶脱离枝桠,在空中打着旋儿缓缓飘落,层层叠叠铺满整条柏油路面。踩上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又清脆的声响,单调,安静,像是在为悄然流逝的时光伴奏。

      高一上学期的生活,已经安稳地过去了大半。

      褪去了刚开学时彼此间陌生拘谨的隔阂,班里的同学渐渐熟络,嬉笑打闹的声音日复一日回荡在教室每一个角落。

      青春期鲜活热烈的少年少女,好像永远有用不完的精力,下课十分钟短短片刻,也能闹得整栋楼层都热闹非凡。

      只有我们这一方小小的课桌角落,永远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自成一片安静又温柔的天地。

      我始终记得开学之初,自己怀揣着那份突如其来、毫无预兆的心动,带着满心忐忑与羞涩,局促不安地坐在林执淮身边。

      那时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煎熬,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就会惹得身旁这个清冷疏离的少年厌烦。

      可随着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那份初见时紧张无措的拘谨,在他日复一日细微又隐晦的温柔里,慢慢被抚平,悄然消散。

      只是唯独那份始于第一眼的心动,非但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反而如同埋进沃土深处的种子,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在无人知晓的心底,肆意疯长,愈发繁茂,缠绕着我的整个十七岁,无处可逃。

      我性子天生安静内敛,不喜热闹,向来习惯独处。从小到大,我都学不会大大方方地融入人群,学不会肆无忌惮地嬉笑玩闹。大多数时候,我都更喜欢一个人待着,戴上耳机,隔绝外界所有嘈杂,要么低头看书刷题,要么拿出随身带的随笔本,写下心底细碎杂乱的情绪。我的世界向来简单平淡,没有太多波澜,也没有太多惊喜,直到林执淮出现,稳稳落在了我的同桌位置,才让我一成不变的生活,悄然泛起了层层涟漪。

      我渐渐摸清了他所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那些藏在清冷外表下,独属于他本人的细腻与规律。

      林执淮向来自律到极致,每天清晨永远是班里来得最早的那一批人之一。

      无论刮风降温,还是阴雨大雾,他从来不会迟到,更不会拖沓。

      每次我踩着早读铃声匆匆跑进教室,带着一身清晨寒风的凉意,气喘吁吁走到座位旁时,他早已安安静静坐在那里。校服外套穿得规整,脊背挺直,指尖捏着课本,垂着眼帘安静默读,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干净的少年气息,安稳又平和。

      他从来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一到课间就立刻站起身,勾肩搭背冲出教室追逐打闹,也不会扎堆围在一起讨论游戏,大声喧哗,更不会随意调侃起哄,参与班里所有热闹琐碎的玩笑。

      大多数闲暇时间,他都只是安静地坐在座位上,要么低头演算复杂的理科习题,要么翻看课本梳理知识点,偶尔觉得疲惫了,便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淡淡望向窗外,神色慵懒又疏离,好像世间所有喧嚣纷扰,都与他毫无关系。

      对待班级里的每一个人,他都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与距离。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客气周到,分寸感拿捏得完美无缺。有人主动过来和他搭话,他便简单回应两句,语气平淡;有同学拿着不会的题目前来请教,他也只会言简意赅地提点关键思路,从不会多余赘述,更不会花费过多耐心反复讲解。

      久而久之,班里所有人都默认了他冷淡孤僻的性格。大家都知道,林执淮性子冷,不爱说话,不好亲近,看似温和,实则内心疏离,很难真正走近。

      所有人都这样以为。

      唯独我,坐在他咫尺之间的同桌,日复一日近距离相处,清清楚楚地明白,他那份对外界所有人的淡漠与疏离,从来都不是天性使然,只是习惯性的自我保护。

      他骨子里藏着极致的温柔与细心,只是这份难得的温柔,吝啬又专一,从来不会轻易分给旁人,完完整整,独独留给了我一个人。

      这份例外,藏在无数件微不足道、琐碎日常的小事里,不张扬,不刻意,隐晦又深沉,只有细心留意,只有整日相伴,才能一点点察觉,一点点读懂。

      深秋降温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尚且温和,一夜寒风过后,气温便骤然下降好几度。

      班里很多同学都来不及及时增添衣物,一大早便冻得缩手缩脚,双臂环抱在身前,忍不住瑟瑟发抖,教室里时不时响起此起彼伏的打喷嚏声,带着浓重的凉意。

      我本就体质偏寒,每到换季降温的时候,总是格外怕冷。

      那天清晨出门太过匆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秋季校服,走进阴冷的教室之后,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全身,四肢很快就变得冰凉,指尖泛白,连握着笔都有些僵硬发颤。

      我习惯性隐忍,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习惯将自己的脆弱展露在外人面前,更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麻烦别人。

      于是只能悄悄将脖颈往衣领里缩了缩,腰背微微蜷缩,尽量降低存在感,默默忍受着浑身刺骨的寒意,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跟着大家一起早读。

      嘴唇被冻得微微泛白,牙齿偶尔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连发出的读书声,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这般细微的模样,不会有人留意,更不会被一向清冷寡言、只顾自己学习的林执淮察觉。

      可往往就是这样,我所有藏起来的情绪,所有刻意隐忍的狼狈,总能被他第一时间捕捉。

      他看似目光落在课本上,一心只读圣贤书,好像对周遭一切都漠不关心,实则心思细腻,观察入微,连我这点微小的发冷举动,都尽数看在了眼里。

      在我低头含糊念着课文,强撑着抵御寒意的时候,身旁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

      我没有太过在意,直到一件带着淡淡温热、干净清爽气息的黑色外套,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将我整个人温柔包裹住。

      突如其来的暖意瞬间隔绝了周遭所有冷风,暖意顺着衣料蔓延至皮肤,一点点驱散身体里积攒的寒凉。

      我微微一怔,下意识停下读书的动作,愣在原地,心头猛地一颤。

      缓缓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看书的姿势,眉眼平静,神色淡然,仿佛刚刚伸手递外套这个温柔的举动,只是一件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小事。

      察觉到我的目光,他才淡淡抬了抬眼皮,视线与我短暂交汇,嗓音压得很低,怕打扰到周围早读的同学,语气平淡自然,听不出任何多余情绪。

      “穿着,别感冒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没有暧昧的调侃,没有刻意的关心,平淡得如同随口一提。

      可落在我的耳朵里,却带着滚烫的温度,顺着耳膜一路蔓延,直直撞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漾开一圈又一圈温热的涟漪。

      我看着他身上单薄的秋季校服,明明他自己也只穿了并不厚重的衣服,同样身处阴冷寒凉的教室里,却还是下意识把保暖的外套让给了我。

      指尖攥着肩头柔软的衣料,上面残留着属于他独有的、清冽干净的少年味道,清淡好闻,让人心头一阵发烫。

      一时间,万千情绪堵在心口,酸涩又温暖,欢喜又局促,交织缠绕,密密麻麻,说不清道不明。

      我小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犹豫与不好意思:“不用了,你也会冷的,我没关系,忍一忍就好了。”

      话音落下,林执淮只是轻轻蹙了一下眉心,眼神平静地看着我,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淡然:“我不怕冷。”

      没有过多解释,也没有再多余劝说,说完之后,便重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书,不再理会我的推辞,态度安静却坚定。

      我捏着肩头的外套,指尖微微收紧,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热度,一路蔓延至整张脸颊。

      最终还是没有再拒绝,只能轻轻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你。”

      声音很轻,隐匿在全班朗朗的读书声之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刻我心里无比清楚。

      班里这么多同学,同样穿着单薄,同样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他视而不见,毫无波澜。

      哪怕是平日里和他偶尔说话、关系还算过得去的男生,冷得发抖坐在旁边,他也不曾有过半分动容,更不会主动脱下外套给予温暖。

      唯独只有我。

      仅仅只是察觉到我有一点点发冷,仅仅只是看到我细微的蜷缩动作,他便下意识心疼,下意识偏袒,下意识把自己的温暖毫无保留地分给我。

      这份差别对待,明目张胆,毫无掩饰。

      早读结束,短暂的课间来临,教室里瞬间恢复往日的喧闹。温念抱着书本,快步从前面的座位走到我身旁,弯下腰,凑近我的耳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叹与了然。

      “晚晚,我真的要说,林执淮对你也太好了吧?全班这么多人降温挨冻,他谁都不管,就只关心你,还把外套给你穿,这已经远远超出普通同桌的范围了吧。”

      我闻言,心脏轻轻一跳,下意识抬眼悄悄瞥了一眼身旁安静做题的少年,随后又迅速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语气低落又无奈,轻声回应:“只是顺手而已,他人本来就挺好的,换做别人,或许他也会帮忙的。”

      就连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连自我欺骗都显得格外勉强。

      温念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满是心疼:“你就是太容易自我说服了。我跟你坐得不远,看得清清楚楚,他对别人永远都是客气疏离,只有对你,耐心、温柔、迁就,全部都是独一份的例外。也就只有你,还在傻乎乎地骗自己,只当成普通同桌情谊。”

      我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心里比谁都明白闺蜜说的都是实话,比谁都清楚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意味着什么。可我不敢深究,不敢戳破,更不敢抱有多余的期待。我害怕所有美好都是我的自作多情,害怕一旦摊开,一旦追问,最后连这样安稳相伴、温柔相待的同桌关系,都会彻底消失不见。

      我太过胆小,太过自卑,太过珍惜眼前这份咫尺相近的陪伴,所以只能一次次收敛心动,压抑欢喜,把所有心知肚明的偏爱,全部归结为一句轻飘飘的——同桌而已。

      这一节课是枯燥乏味的数学课。数学从来都是我的弱项,复杂难懂的公式,弯弯绕绕的逻辑,抽象难懂的几何图形,常常让我听得头昏脑涨,跟不上老师讲课的节奏。尤其到了深秋午后,窗外光线慵懒,教室里暖意融融,人很容易陷入困倦,大脑变得迟钝,听课效率更是大打折扣。

      老师站在讲台上,语速极快地讲解着新的难题,一道道复杂的解题步骤密密麻麻写满整块黑板。我撑着下巴,努力集中精神认真听讲,可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远,眼神慢慢变得涣散,视线落在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却完全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短短几十分钟下来,我遗漏了大半关键知识点,等到老师讲完,低头看着自己空白潦草、残缺不全的课堂笔记,瞬间陷入茫然与无措。眉头紧紧蹙起,心底涌上一阵烦躁与挫败感,指尖捏着黑色水笔,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胡乱画着杂乱的线条。

      就在我满心低落,对着残缺的笔记一筹莫展的时候,一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轻轻将一本字迹工整、排版清晰、整整齐齐没有丝毫遗漏的笔记本,悄悄推到了我的课桌中间。

      我微微一愣,抬起迷茫的眼眸,看向身旁的林执淮。

      他依旧目视前方,认真看着黑板,仿佛什么都没有做过,神情淡漠自然,仿佛这本详尽完整的笔记,只是无意间滑落过来一般。可我心里清楚,是他察觉到我上课走神、笔记没有记全,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整理得无可挑剔的笔记借给我抄写。

      班里也有其他同学上课走神漏记笔记,偶尔会转头向他借阅,每一次他都只是淡淡摇头,委婉拒绝,语气疏离:“我还要用。”

      从来不会轻易将自己用心整理的笔记外借,更不会主动贴心地递给别人。

      唯独对我,永远主动,永远例外,永远无需我开口求助,就已经默默把所有妥当安排好。

      我看着本子上清秀利落、工整好看的字迹,每一个知识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重点难点划分分明,细致又用心。心底酸涩与暖意交织在一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我小心翼翼侧过身子,尽量压低自己的动作,趁着老师转身书写板书的空隙,低头认真抄写笔记。笔尖划过纸张,耳边能够清晰听见身旁少年平稳安静的呼吸声,距离近得过分,空气中淡淡的清冷气息萦绕鼻尖,让原本烦躁低落的心情,一点点归于平静。

      抄写的过程中,偶尔遇到看不懂的标注,微微停顿,微微蹙眉。哪怕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小动作,都能被他精准捕捉。他不用转头,只用余光轻轻扫过我的本子,随后压低呼吸,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够听见的音量,极轻极缓地在我耳边简单提点两句关键思路。

      气息温热,拂过耳廓,转瞬即逝,却让我的身体瞬间僵硬,心跳骤然加快,慌乱不已。

      短短一堂数学课,旁人眼中只是平平无奇的课堂日常,于我而言,却盛满了独属于他隐晦又温柔的偏爱,一点一滴,积累在心底,无法忽视,难以忘怀。

      下课之后,之前一直明目张胆喜欢林执淮的林柚,再一次像往常一样,带着明媚耀眼的笑容,快步走到我们座位旁边。她手里拿着好几颗包装精致、口味昂贵的水果硬糖,指尖捏着糖果,大大方方递到林执淮面前,眉眼弯弯,直白又热烈。

      “林执淮,我妈妈昨天带回来的糖果,味道很好吃,给你尝尝。”

      周围路过的同学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放慢脚步,带着看热闹的目光悄悄侧目,眼神里藏着暧昧的打趣。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对于青涩懵懂的好感总是格外敏感,一点点微小的互动,都能引来无数调侃与议论。

      我坐在原位,表面平静地拿起水杯喝水,神色没有丝毫变化,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握着水杯的指尖已经悄然收紧,心脏微微往下一沉,一丝细微又酸涩的醋意,悄无声息地涌上心头,密密麻麻堵在胸口。

      我羡慕林柚的勇敢,羡慕她可以肆无忌惮靠近喜欢的人,羡慕她能够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心意,坦荡又热烈。不像我,只能把满腔汹涌的喜欢全部藏在心底,藏在随笔本里,藏在每一次小心翼翼的余光之中,胆怯又懦弱,连一点点表露都不敢。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少年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林执淮缓缓抬眸,看向面前笑容明艳的女生,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波澜,礼貌却疏离,语气清淡,委婉却坚定。

      “不用了,谢谢,我不爱吃糖。”

      简单直接的拒绝,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不给对方留下任何一丝幻想与余地。

      林柚脸上明媚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没有过多纠缠,只是勉强笑了笑,收回手,随意说了两句闲话,便转身离开了。

      等她走远之后,周围看热闹的同学也渐渐散去,喧闹重新归于平静。

      全程下来,林执淮的态度冷淡克制,没有半分留情,对待这份直白热烈的好感,毫不犹豫地拒绝,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

      可转过头,没过几分钟,我因为刷题太过专注,嘴巴干涩,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唇,只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动作,都被他看在眼里。下一秒,他沉默地从自己的抽屉深处,拿出一小罐包装简约、口味清淡的薄荷糖,没有说话,默默放到了我的桌角。

      “嘴巴干就吃一颗。”

      依旧是平淡无常的语气,自然又随意,仿佛只是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

      他不爱吃糖,拒绝了别人所有精致甜腻的糖果,却会特意常备着我喜欢的清淡薄荷糖,细心留意我细微的小状态,时时刻刻记着我的喜好与习惯。

      这一刻,那种强烈又清晰的差别对待,直白地摆在眼前,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周围几个一直默默关注我们关系、心思通透的同学,彼此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心照不宣的了然。大家心里都清清楚楚,林执淮对苏晚,绝对不一样。

      他的冷淡,对外人;他的温柔,唯独赠予我一人。

      很快,班里关于我们两个人的流言蜚语,开始越来越多,越来越明目张胆。

      从前只是私底下小声议论,悄悄调侃,到了现在,越来越多的同学会当众打趣,课间玩笑,起哄吵闹。

      “你们两个也太亲密了吧,从头到尾都黏在一起。”
      “林执淮对别人都冷冰冰的,就只对苏晚温柔,差别待遇也太明显了。”
      “我看根本就不只是普通同桌那么简单,分明就是偏心。”

      一句句玩笑传入耳中,每一次都让我脸颊发烫,手足无措,浑身紧绷,整个人局促不安。我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耳根滚烫,心跳慌乱,满心都是羞涩与无措,只能默默攥紧手心,假装没有听见这些调侃。

      每一次热闹起哄,每一次暧昧玩笑,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齐刷刷落在林执淮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等待着他默认这份与众不同的特殊。

      可他永远都是同一个反应。

      面对所有人戏谑玩味的目光,面对周遭此起彼伏的哄笑,他神情始终清冷淡然,没有慌乱,没有羞涩,没有丝毫动容。只是轻轻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喧闹起哄的人群,语气平静无波,不疾不徐,一字一句,清晰冷淡地开口,重复着那句我整个青春里,最熟悉也最难过的话。

      “只是同桌而已,互相帮忙,本来就很正常。”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瞬间击碎所有暧昧,打散所有起哄,划清所有模糊的界限。

      热闹的哄笑声渐渐停歇,调侃的话语戛然而止。大家听完这句话,也不好再多打趣,只能讪讪收回目光,各自散开,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一切好像恢复如常,仿佛刚刚所有暧昧与玩笑,都从未发生过。

      只有我坐在原地,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落,心底刚刚升起的那一点微弱欢喜与隐秘期待,一点点冷却,慢慢沉入谷底。

      酸涩,委屈,无奈,怅然,各种各样复杂难言的情绪,无声地翻涌上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以排解。

      我明明真切感受到了那份独一无二的偏爱,明明清清楚楚看见了所有与众不同的温柔,明明所有人都看得明白,唯独他,固执地用“同桌”两个字,隔开所有心动,否认所有特殊。

      我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思。

      少年人心性,青涩别扭,内敛腼腆,不懂如何表达爱意,害怕流言蜚语,害怕旁人指指点点,害怕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就连当下安稳美好的同桌关系,都会彻底变质,最后变得尴尬陌生,连见面相处都会变得拘谨为难。

      我都懂。

      我懂他的胆怯,懂他的别扭,懂他藏在清冷外表下不善言辞的深情,懂他年少时不敢坦荡奔赴心意的犹豫。

      可懂归懂,心里那份难以言说的失落,依旧无法避免。

      我开始变得越来越容易胡思乱想,越来越敏感内耗。

      会在他耐心给我讲解难题,温柔迁就我的时候,忍不住心生贪恋,忍不住幻想或许他心里也是有我的;又会在他当众划清界限,说出那句同桌而已的时候,瞬间清醒,瞬间难过,反复拉扯,反复煎熬。

      我的随笔本里,文字开始变得越来越忧郁,越来越细腻。

      我写午后透过窗户洒落的细碎阳光,写课桌之间咫尺却又遥远的距离,写少年隐晦无声、只予我一人的温柔,写反复刺痛我心底的那一句简单说辞,写十七岁藏不住、又不敢表露的满心欢喜,写这份只有我一个人知晓,盛大又孤独的暗恋。

      每一字,每一句,全部都是真实又隐秘的心事,全部都是独属于我一个人的,无人倾听的心事。

      晚自习依旧漫长又安静。

      夜幕彻底笼罩整片天空,窗外夜色浓稠,夜色深沉,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教学楼灯火通明,暖白色的灯光铺满整间教室,照亮堆积如山的试卷与习题,也照亮少年少女青涩沉默的心事。

      班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单调,枯燥,却又带着属于高中时代独有的压抑与安稳。

      我做题速度偏慢,尤其遇到理科大题的时候,常常花费很久时间也找不到解题思路。越是着急,越是心烦,越容易心态崩溃,越写越烦躁,情绪一点点低落下来,眉眼之间染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沮丧。

      林执淮一向观察力敏锐,哪怕我只是微微蹙起眉头,只是沉默地盯着题目发呆,他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情绪的变化。

      他不会直白地开口询问我怎么了,不会多余地言语安慰,只是用他独有的、沉默又温柔的方式,悄悄安抚我的情绪。

      无声地将自己整理好的解题思路,一点点写在草稿纸上,轻轻推到我的面前,字迹清晰,步骤详尽,通俗易懂。做完这一切之后,便不再打扰,安安静静做自己的题目,把所有空间留给我,让我慢慢平复心情,慢慢理解消化。

      偶尔我晚自习犯困,脑袋昏沉,眼皮沉重,克制不住想要趴下休息,却又害怕被值班老师批评,只能强撑着精神硬熬。他便会不动声色地调低窗边窗户的缝隙,挡住夜晚微凉刺骨的晚风,再默默递来一颗薄荷糖,清凉的味道驱散困倦,无声又贴心。

      这些温柔,从来都不轰轰烈烈,没有任何浪漫夸张的桥段,全部都藏在平平无奇、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之中。

      细微,低调,隐晦,却足够刻骨铭心。

      班里同样也有其他女生和他关系尚可,偶尔情绪低落,做题烦躁的时候,也会尝试向他求助,想要得到一点安慰与帮助。可每一次,他都礼貌疏离,保持恰当距离,简单敷衍两句,从不会过多费心,更不会这般耐心细致,处处迁就。

      区别对待,一目了然,无可辩驳。

      温念常常在晚自习下课的间隙,悄悄来到我身边,看着我默默发呆,看着我一次次因为那句“只是同桌而已”暗自难过,满心心疼,忍不住轻声劝慰。

      “晚晚,我真的觉得,他心里绝对是有你的。只是现在年纪太小,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害怕被别人调侃,所以才一直嘴硬,拿同桌当借口掩饰自己的心意。你不要总是胡思乱想,不要总是自我内耗,再等等好不好?等再过一段时间,等他再成熟一点,一定会主动告诉你的。”

      我每每听到这些话,都只是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淡淡的茫然与怅然。

      我也想等等,我也想抱有期待,我也想相信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不仅仅只是同桌情谊。

      可人心太过复杂,少年的心思太过难懂。我不敢赌,不敢冒险,不敢笃定这份藏在细节里的温柔,终究会走向我想要的结局。

      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安安静静守在他身边,以同桌的名义,珍惜当下每一刻朝夕相伴的时光,悄悄收藏所有独属于我的例外与温柔,把满腔心动小心翼翼藏好,不打扰,不逾越,不奢求。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缓缓流逝,深秋走向深冬,天气越来越寒冷,白昼越来越短暂,黑夜越来越漫长。

      教室窗外的树叶彻底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萧瑟冷清,一如我藏在心底,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暗恋。

      我们依旧是全班最特殊的一对同桌。

      他依旧对外清冷疏离,沉默寡言,对待所有人都保持礼貌距离;依旧唯独对我温柔耐心,细致入微,给予旁人永远得不到的偏爱与迁就。

      全班同学都看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对我的态度,早已远超普通同桌的界限。

      唯独他自己,始终闭口不谈,始终嘴硬别扭,始终在所有人暧昧起哄的时候,用一句最简单平淡的话,隔开所有情愫,否认所有特殊。

      只是同桌而已。

      这短短五个字,成为了横亘在我们之间,一道无法跨越的无形隔阂。

      一边是日复一日、细腻入微、明目张胆的偏爱例外;一边是永远的界限划分,永远的刻意疏远,永远的口是心非。

      而我,深陷在这场一个人的暗恋里,沉溺于他独予我的温柔之中,一边贪恋当下的朝夕相伴,一边难过于永远无法靠近的距离,在欢喜与失落之间反复徘徊,来回拉扯。

      我尚且不知道,这样温柔又拉扯的同桌时光,会持续整整三年漫长的高中岁月。

      我不知道年少这场隐忍克制、双向隐瞒的心动,终究会在毕业盛夏来临之际,戛然而止,人海走散,各奔东西。

      我不知道多年以后,我会远离这座充满青春回忆的小城,去往陌生的城市读大学,褪去青涩内向的性子,提笔成为一名隐匿心事、书写遗憾的小说作家,将这段咫尺同桌、温柔例外、口是心非、遗憾满满的青春过往,一字一句,完完整整写进那本名为《告别诗》的书里。

      我不知道跨越数年漫长时光,那个永远清冷别扭、嘴硬心软的少年,会在很久以后,偶然看见这本书,读懂所有隐晦心事,认清年少未曾说出口的双向暗恋,跨越山海,奔赴而来,只为寻我一句答案,弥补整个青春错过的遗憾。

      此刻,深冬将至,晚风萧瑟,教室灯火常明,课桌两两相依。

      我依旧坐在他身旁,怀揣着一场无人知晓、盛大安静的暗恋,收藏着他独予例外的所有温柔,停留在青涩懵懂、暧昧拉扯、遗憾伏笔早已悄悄埋下的十七岁。

      故事还在继续,暗恋仍在生长,温柔依旧专属,唯独爱意,暂时藏匿,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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