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诗》病哄楠

2、了解他 “暗恋的证

　　深秋的风穿过教学楼的走廊，褪去了九月盛夏那份燥热的滚烫，多了几分清冽与萧瑟。窗外香樟树的叶子由深绿染上浅黄，一阵风掠过，便有细碎的叶片簌簌落下，飘在铺满阳光的地面上，安静又寂寥。

　　高一上学期的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没有惊天动地的剧情，只有日复一日重复的早读、课堂、课间与晚自习。

　　日子平淡得像一杯温水，不起波澜，可唯独因为身边多了一个林执淮，连枯燥乏味的高中日常，都悄悄蒙上了一层温柔又隐秘的滤镜。

　　我向来是性子寡淡的人，从小到大不喜喧闹，不爱争抢，习惯性缩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安静生活。

　　从前我以为，高中三年不过是埋头刷题，奔赴一场无人问津的成长，可命运偏偏把他安排在了我的身旁，成为距离我最近、朝夕相处整整一学期的同桌。

　　咫尺之间，课桌相连，肩膀偶尔相碰，呼吸近在咫尺。

　　这份过分贴近的距离，让我藏在心底的心动，愈发汹涌，愈发难以掩藏。

　　我慢慢摸清了林执淮所有细微的习惯。

　　他上课的时候坐姿永远端正，脊背挺直，不会像别的男生一样歪歪扭扭，懒散随意。

　　左手习惯性搭在课桌下沿，右手握着黑色中性笔，指尖骨节分明，写字时力道清隽，字迹清冷工整，每一笔都干净利落，和他本人一样，自带疏离又好看的质感。

　　他不爱吃甜食，抽屉里永远干干净净，没有花花绿绿的零食，只有整整齐齐的课本、错题本，还有几支常备的笔。偶尔犯困的时候，不会趴在桌上肆无忌惮睡觉，只会微微垂着眼眸，眉心轻蹙，安静小憩几分钟，清醒过后便立刻低头看书，从不会荒废课堂。

　　他很少主动说话，一整天下来，大半时间都保持沉默。班里热闹嘈杂，男生成群打闹，女生嬉笑闲聊，所有人都融于喧闹的青春里，只有他始终置身事外，安静淡然，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可我偏偏清楚，这份对外的清冷疏离，从来都不属于我。

　　从开学第一天成为同桌开始，他给予我的温柔与特例，就从未间断过，细碎、隐秘，却又真实得无可否认。

　　清晨我偶尔赶时间来不及吃早饭，早读课肚子饿得发空，下意识抿着唇忍耐，不想声张，也不愿麻烦任何人。往往这种时候，身旁沉默看书的少年，就会不动声色地从书包里拿出一盒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块包装简单的面包，悄无声息地推到我的桌角，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等我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迟疑与无措时，他才淡淡偏过头，目光清淡，语气寻常：“刚好多买了一份，不吃浪费。”

　　又是这样平淡至极的借口。

　　我心里清楚，他从来都是自律规律的人，每天早餐分量刚刚好，从来不存在所谓多买一份的情况。可我没有办法拆穿，也没有勇气追问，只能低声说了一句谢谢，指尖微微发烫，小心翼翼收下这份独属于我的偏爱。

　　温念每次看到这种场景，都会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隙，偷偷用胳膊肘碰一碰我的肩膀，眼底带着了然又戏谑的笑意，嘴巴无声地对我口型：他绝对喜欢你。

　　我每次都只能慌乱地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见，心脏却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欢喜与酸涩交织在一起，缠绕在心底，密密麻麻。

　　欢喜他对我与众不同，酸涩他永远只用普通同桌的理由，轻轻带过所有温柔。

　　课间十分钟是班里最热闹的时候。

　　嘈杂的哄笑声、追逐打闹的脚步声、讨论游戏与八卦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填满整个教室。大部分同学都会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放松玩耍，唯有我和林执淮，大多时候都安静地坐在座位上，互不打扰，却又彼此陪伴。

　　我喜欢在课间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写下零碎的随笔，记录当下的心情。有时候是窗外飘落的树叶，有时候是午后温柔的阳光，更多的时候，字里行间隐晦藏着一个名字，藏着我不敢宣之于口的心动。

　　我写字的时候很专注，微微垂着头，长发落在肩头，偶尔会有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遮挡住视线。很多次我沉浸在自己的文字世界里，没有察觉，身旁的人便会悄悄伸出手，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将我散落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指尖无意之间擦过我的耳廓，带着微凉的温度，转瞬即逝。

　　那一刻，我全身都会瞬间僵硬，笔尖骤然停顿，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耳尖以极快的速度升温，一路蔓延至脸颊，滚烫得厉害。我不敢抬头，不敢看向他，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写字，可慌乱跳动的心，早就出卖了我所有情绪。

　　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低头翻看自己的习题册，仿佛刚刚那个温柔细微的举动，只是无意间的顺手而为。

　　我们之间，总是这样。

　　有着旁人看不懂的暧昧，有着只属于两个人的细碎温柔，却永远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纱。他不往前，我不敢闯，就这么停留在同桌的界限里，不远不近，拉扯煎熬。

　　班里喜欢林执淮的女生并不少。

　　他长相优越，气质清冷，成绩稳居年级前列，性格虽然冷淡，却长相干净耐看，是高中校园里最容易让人心动的少年类型。从开学开始，就不断有女生借着问问题、借文具、送零食各种各样的理由靠近他。

　　女二林柚就是其中最显眼的一个。

　　她长相明艳，性格开朗大方，大胆又直白，从不掩饰自己对林执淮的好感。课间常常主动走到我们座位旁，笑着和林执淮搭话，递给他糖果，分享有趣的小事，眼神里的爱慕毫不遮掩。

　　每次林柚过来的时候，我都会下意识停下手里的事情，表面平静地看着书本，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留意着身旁人的反应。心底会滋生出隐秘又酸涩的醋意，安静又渺小，无处安放。

　　我看着林柚眉眼明媚，落落大方，可以毫无顾忌地靠近自己喜欢的人，可以坦然表达好感，心里难免生出羡慕。羡慕她的勇敢，羡慕她的坦荡，不像我，只能把喜欢藏在心底，藏在随笔里，藏在每一个看向他的余光里，胆小又懦弱。

　　可林执淮对待林柚的态度，永远礼貌且疏离。

　　不会过分冷淡让人难堪，也不会过分热情给予希望。对方主动搭话，他便简单回应一两句，对方递过来的零食，从来都是委婉拒绝，语气平淡，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用了，谢谢。”

　　简短几个字，便划清了所有界限。

　　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客气、疏远、保持距离，唯独对我不一样。

　　有一次林柚开玩笑打趣，笑着问他：“林执淮，你怎么对谁都这么冷淡啊，唯独对苏晚好像格外不一样，你是不是对她特殊对待？”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注意这边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目光纷纷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带着看热闹的玩味与调侃。

　　我瞬间浑身紧绷，手心微微出汗，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回答，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他有一丝不一样的回应，又害怕听到那句早已熟悉的、击碎所有幻想的话。

　　少年闻言，缓缓抬眸，眉眼依旧清冷，没有丝毫波澜，目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平静无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只是同桌而已，互相帮忙，本来就很正常。”

　　又是这句话。

　　简简单单，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进心里，不剧烈，却绵长酸涩，一点点冷却我所有刚刚滋生出来的期待。

　　周围的哄笑渐渐散去，玩笑就此打住，所有人都当做只是普通同桌之间的正常相处。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那一点隐秘的欢喜，在此刻悄然落下，归于沉寂。

　　是啊，只是同桌而已。

　　我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这五个字，用来提醒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僭越，不要贪心。提醒自己，他所有的温柔、耐心、迁就与偏爱，都仅仅源于同桌这个身份，无关喜欢，无关心动，仅此而已。

　　可人心从来都不是理智可以控制的。

　　越是克制，越是隐忍，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就越是根深蒂固，疯狂生长。

　　晚自习的时光，是一整天里最为安静漫长的。

　　窗外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夜幕笼罩整座校园，教学楼里灯火通明，暖白色的灯光落在课桌上，照亮堆积如山的试卷与习题。整个班级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响，安静又压抑。

　　我晚上容易犯困，一到晚自习后半段，脑袋就昏昏沉沉，视线模糊，意志力一点点消散，忍不住想要趴着休息一会儿。但又害怕被值班老师发现，只能强撑着精神，用力揉一揉太阳穴，硬撑着做题。

　　每次我昏昏欲睡、频频点头的时候，身旁的林执淮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不会出声叫醒我，不会刻意提醒，只会悄悄将窗户关合，挡住夜晚微凉的晚风，然后轻轻碰一下我的胳膊，递过来一支清凉的薄荷糖，指尖相触，短暂交集。

　　“含着，提神。”

　　嗓音压低，低沉温柔，怕打扰到周围安静学习的同学。

　　我接过糖果，拆开糖纸放进嘴里，清清凉凉的薄荷味瞬间蔓延开来，驱散了浓重的困意。抬头看向他时，他已经重新低头刷题，侧脸在暖黄灯光下柔和了许多，褪去了白日里那份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温柔的少年气。

　　有时候做题做到心态烦躁，密密麻麻的理科公式绕得人头昏脑涨，我皱着眉头，抿着嘴唇，情绪一点点低落下来，沉默地盯着题目发呆。

　　他察觉到我情绪不对，不会多问什么，只是默默把自己整理好的思路草稿推到我面前，上面步骤清晰，简洁易懂。不需要言语，所有安慰与迁就，都藏在无声的举动里。

　　我们之间的相处，一直都是这样。

　　没有轰轰烈烈的暧昧桥段，没有直白热烈的告白试探，只有日复一日，细水长流的陪伴，只有旁人察觉不到、唯独我们心知肚明的特殊。

　　温念不止一次私底下和我谈心，语气里满是心疼：“晚晚，我真的看不懂林执淮。他对你好得太过明显，好到全班都能看出来不一样，可偏偏只要一被人调侃，就立刻用同桌敷衍过去。他到底是害羞不敢承认，还是真的只是把你当做普通同桌？”

　　这个问题，我也无数次在深夜里独自问过自己。

　　我反复回想从开学到现在所有相处的细节，回想他独一份的温柔，回想他下意识的偏袒，回想无数个心动瞬间。我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与众不同，可又一次次被他的冷淡说辞打回原地。

　　我性格敏感自卑，从来都不敢往更好的方向去揣测。我天生胆小，害怕自作多情，害怕一厢情愿，害怕自己倾尽满心欢喜的暗恋，到头来只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独角戏。

　　所以我只能选择安分守己，乖乖做好一个同桌，把所有汹涌的爱意全部收敛，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中午午休的时候，教室里大半同学都趴在桌上睡觉，安静静谧。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进教室，落在课桌之间，温暖又慵懒。

　　我偶尔睡不着，就侧着脑袋，假装闭目养神，余光却悄悄落在身旁少年的身上。

　　他微微趴着，侧脸线条安静柔和，长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平日里清冷凌厉的眉眼在此刻放松下来，褪去了所有疏离，显得格外温顺干净。

　　我就这么悄悄看着他，小心翼翼，带着少女隐秘又羞涩的心动，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只能借着午休的掩护，独享这短暂又安静的片刻。

　　心里清楚这样的心思荒唐又无用，清楚我们之间隔着一层无法跨越的距离，清楚他永远只会把我定义为同桌。可喜欢一旦生根发芽，就再也无法轻易拔除。

　　从高一开学那一眼一见钟情开始，林执淮这三个字，就悄悄住进了我的心底，从此扎根，岁岁蔓延。

　　我开始养成了很多从前没有的习惯。

　　我会下意识留意他每天几点到教室，会悄悄记住他不爱吃的东西，会在他笔芯用完之前，默默提前备好一支同款的笔放在桌角，会在降温的时候，悄悄观察他有没有增添衣物，会在每一个平淡琐碎的日常里，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的身影。

　　我的随笔本里，大半内容都与他有关。

　　我写秋日晚风，写窗边落日，写课间温柔的阳光，写同桌之间无声的默契，写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写那句反复刺痛我的“只是同桌而已”。一字一句，全部都是属于十七岁的隐晦心事，全部都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无人知晓的暗恋。

　　我从未想过打扰他，从未想过打破当下平静的关系。我只是贪婪地珍惜着能够和他并肩同桌的每一天，珍惜这份咫尺相近的距离。

　　我常常暗自庆幸，庆幸分班之时，命运将我们安排在一起。庆幸哪怕只是同桌，我也能够拥有整整一段朝夕相伴的时光。

　　哪怕这份温柔不属于爱情，哪怕所有偏爱都只是朋友之间的情谊，哪怕从头到尾，都只是我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秋意越来越浓，落叶铺满校园的小道，气温逐渐降低，冬日的寒意慢慢席卷而来。

　　我们依旧是同桌。

　　他依旧对所有人清冷疏离，唯独对我温柔耐心。

　　依旧会在暧昧滋生、旁人起哄的时候，用一句同桌而已，划清所有界限。

　　我依旧小心翼翼，藏好心动，安静陪伴，不吵不闹，不奢求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只默默将这场盛大又安静的暗恋，藏匿在青涩的高中时光里。

　　有时候我会偶尔胡思乱想，会不会等到文理分科之后，我们就不再是同桌，甚至不再同班。一想到未来有可能和他分开，再也没有这样朝夕相处的机会，心底就会涌上一阵莫名的恐慌与空落。

　　我不敢想象，失去同桌这个身份之后，我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或许只是普通同学，见面点头问好，渐行渐远，慢慢陌生，最后沦为青春里擦肩而过的路人。

　　每当想到这里，心里就酸涩得发闷，却又无能为力。

　　少年时期的喜欢，总是这样卑微又胆怯。既贪恋当下的并肩同行，又恐惧未来的分离走散，既沉溺于他给予的独特温柔，又难过于永远无法跨越的界限。

　　教室窗外的风还在吹，落叶还在飘落，晚自习的灯光依旧温暖明亮，笔尖书写的字迹一页页堆叠，属于高一的故事还在缓缓书写。

　　我和林执淮，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隔着一句同桌而已的界限，隔着年少胆怯不敢言说的心意。

　　我藏起满腔心动，收敛所有欢喜，以同桌的身份，安静陪在他身边。

　　没有人知道，看似平静淡然的苏晚，心里藏着一个贯穿整个青春的秘密。

　　没有人知道，每一次平淡相处的背后，都是我小心翼翼、拼命克制的心动。

　　也没有人知道，日后经年过往，我会将这段咫尺同桌、心动难藏的高中岁月，全部写成一本名为《告别诗》的小说，写尽年少遗憾，写尽双向隐瞒，写尽我们年少时，没能说出口的爱意。

　　而此刻，深秋正好，晚风温柔，我们尚且年少，尚且同桌，尚且还停留在故事最开始，最纯粹，最青涩，最充满遗憾伏笔的时光里。

　　我的暗恋，无声无息，无人知晓，正在这片滚烫又平淡的青春里，悄然生长，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