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青釉残片 苏砚之的手 ...

  •   苏砚之的手指拂过青釉瓶的残缺边缘,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细腻。修复灯的白光照在瓷面上,映出釉层下细密的冰裂纹,像是凝固了千年的时光。

      “北宋晚期,耀州窑。”她轻声自语,拿起一旁的三维扫描仪,对准瓶身的刻花纹饰。仪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电脑屏幕上逐渐构建出瓷瓶的立体模型,每一道刻痕的深浅、每一处釉色的变化,都被精确捕捉。

      工作台上摊开的修复方案她已经改了第三稿。这件青釉瓶缺了将近三分之一的瓶身,颈部以上几乎全部缺失,只剩下腹部和圈足部分相对完整。按常规做法,这类残缺严重的器物只需做考古修复——用石膏填补缺失部分,再随色处理,让器物外形完整即可。

      但苏砚之不这么想。

      她调出高倍显微镜下的釉面截面图,仔细分析釉层的化学成分和烧造温度。耀州窑青瓷的釉色最难还原,那种青中泛黄、温润如玉的质感,是特定窑温、特定釉料配比才能达到的效果。如果用普通石膏填补,即便外表随色,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破绽。

      “苏老师,还在纠结这件?”林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您都盯了它三天了,连窑温曲线图都画了七八张,甲方只要求做考古修复,您这都快赶上复烧了。”

      苏砚之接过咖啡,目光没有离开显微镜:“这件青釉瓶的器型少见,刻花刀法也有特点。我查过同时期耀州窑的出土器物,这种缠枝牡丹纹通常只出现在梅瓶上,用在执壶上的极少。”

      “所以呢?”林晚凑过来看。

      “所以它可能不是独立的器物,而是一套器物中的一件。”苏砚之直起身,揉了揉酸涩的眼角,“残缺的部分如果能找到原始器型的参照,或许可以做更精准的还原修复。”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苏砚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爷爷。

      “爷爷,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虚弱:“砚之,我听老李说,下周六有个私人拍卖会,就在城西的会所。他说……他好像看到那件东西了。”

      苏砚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爷爷说的是什么。

      二十年前,苏振海还是省内最负盛名的文物修复师,经手的珍稀文物不计其数。直到那件明代德化窑白釉观音像出现——一尊被盗掘的国家一级文物,在苏振海修复完成后,警方在工作室搜出了另一件被盗文物,而举报人恰好是苏振海的“好友”。

      文物盗掘的罪名,让苏振海被判了七年。出狱后,他的身体彻底垮了,而当年的“好友”早已不知所踪,那件作为关键证据的被盗文物也再未出现。

      “爷爷,消息可靠吗?”

      “老李不会骗我。他说那件东西被放在拍卖会的非公开目录里,只对特定买家展示。”苏振海咳嗽了几声,“砚之,这么多年了,如果能找到那件东西,或许能查出当年是谁在背后……”

      “我去。”苏砚之打断他,声音平稳,“爷爷,您把老李的联系方式给我。这件事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后,林晚看出她脸色不对:“苏老师,出什么事了?”

      苏砚之摇摇头,重新坐回工作台前。她的手按在青釉瓶的残缺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私人拍卖会。非公开目录。时隔二十年重新出现的“证据”。

      她等的就是这一天。

      ---

      同一时刻,城北二十公里外。

      陆时衍蹲在探方边缘,手中的手铲小心地刮过土层。探方壁上标注的地层线清晰分明,从现代耕土层到宋元文化层,每一层都对应着不同的历史时期。

      “老陆,你过来看看这个。”陈默在隔壁探方喊了一声。

      陆时衍拍掉手上的土,跨过探方隔梁。陈默正蹲在一处灰坑遗迹旁,手铲下露出一小片青色的瓷片。

      “刚露头,还没提取。”陈默让开位置。

      陆时衍接过手铲,沿着瓷片边缘继续清理。浮土一点点剥离,瓷片的完整轮廓逐渐显现——是一件瓷器的口沿部分,青釉,胎质坚细,沿面有规整的弦纹。他将瓷片翻过来,内侧近口沿处,有一道浅浅的刻痕。

      不是纹饰。

      陆时衍眉头微皱,取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那道刻痕由三组短线组成,排列方式明显不是装饰性的,更像是一种记号——或者,暗记。

      他见过这种刻法。

      父亲留下的那本日记里,夹着一片拓片,上面的刻纹与眼前这片瓷片如出一辙。三组短线,每组数量不等,排列方式对应某种古老的计数方式。父亲在拓片旁批注了一行字:“窑工暗记,或与器物编号有关。”

      那是父亲出事前最后一次考古发掘的遗物。

      陆时衍将瓷片小心地装进标本袋,在标签上注明出土层位和坐标。他的手很稳,但眼神沉了几分。

      这片瓷片出现在宋代地层,器型和釉色特征都指向耀州窑。而父亲当年的考古项目,恰好也在寻找一处宋代耀州窑的窑址——那个项目最终因为父亲的“意外”身亡而中断。

      “陈默,扩大探方范围,以这个灰坑为中心,向东向西各扩五米。”陆时衍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我要看看这片遗迹的完整范围。”

      “行。”陈默应了一声,又看了看他的脸色,“你想到什么了?”

      陆时衍没有回答。

      手机在这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母亲。

      “时衍,晚上回来吃饭吧。你爸的老同事周叔叔过来了,说想见见你。”

      “周明远?”

      “对,你周叔叔现在做文物收藏,生意做得很大。他说有个事情想跟你商量。”

      陆时衍沉默了两秒:“好,我回去。”

      挂断电话后,他的目光落在手里的标本袋上。瓷片隔着透明塑料袋,依然能看出釉面的温润光泽。

      周明远。父亲的“老同事”。

      陆时衍记得这个名字。父亲的日记里提到过他——在最后一页。

      ---

      陆家的客厅里飘着茶香。

      周明远比陆时衍印象中老了一些,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举止间是多年养成的从容气度。他穿着一件藏青色中式对襟衫,手边放着一把折扇,整个人像从旧时画卷里走出来的儒雅藏家。

      “时衍回来了。”周明远站起身,笑容温和,“上次见你还是你爸出事那年,一转眼都这么大了。听说你现在在考古院干得不错,主持了好几个重点项目?”

      “周叔叔过奖。”陆时衍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客气而疏离。

      陆母给两人倒了茶,识趣地退了出去。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明远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时衍,我跟你爸是老交情了。当年我们一起去陕北考察,一起下探方,一起熬夜整理器物。后来我离开考古这一行,做了收藏,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爸的事。”

      陆时衍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周明远叹了口气:“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放不下。你爸那次意外,确实疑点太多。好好的探方,怎么会突然塌方?而且出事之后,现场最重要的几件出土器物都不见了,只有他随身带的日记本被找到。”

      “周叔叔想说什么?”

      “我想说,有些事情,也许到了该查清楚的时候了。”周明远放下茶杯,神色认真起来,“我这些年做收藏,接触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最近有一条线索,可能跟你爸当年的案子有关。”

      陆时衍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下。

      “什么线索?”

      “一件东西。一件当年在你爸考古现场出土,后来下落不明的东西。”周明远压低声音,“下周六,城西有个私人拍卖会,那件东西可能会出现在非公开目录里。”

      陆时衍的心跳漏了一拍。

      父亲日记最后一页的记录,那片拓片上的刻纹,今天在探方里发现的瓷片——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周叔叔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因为我也欠你爸一个交代。当年那个项目,我本来是参与者之一,临时有事退出,才让你爸独自带队。如果当时我在……也许不会出那种事。”

      陆时衍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谢谢周叔叔。”

      送走周明远后,陆时衍回到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父亲的日记。日记本已经泛黄,封面的边角磨出了毛边。他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划过那行熟悉的字迹:

      “今日出土耀州窑青釉器一套,共计七件,器型各异,釉色精绝。其中一件执壶内壁有刻纹,似为窑工暗记。周明远称家中有事,临时退出此次发掘。余独自带队,深感责任重大。”

      后面的一页被撕掉了,只剩下参差不齐的残边。

      陆时衍将今天发现的瓷片放在日记旁。隔着标本袋,瓷片内侧的刻痕与拓片上的纹样完全吻合。

      一套七件的耀州窑青釉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妈,上次您说的那件事,我同意了。”

      “你是说……苏家的婚事?”

      “嗯。”陆时衍的声音平静,“安排我和她见一面吧。”

      ---

      文博茶馆位于老城区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青砖墁地,木格花窗,墙上挂着历代名窑瓷片的装裱拓片,博古架上摆着几件老器物,多是些虽残犹珍的标本。

      苏砚之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到。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棉麻衬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一截清瘦的脖颈。手边放着一个素面的帆布包,包里装着她没修完的青釉瓶残片——修复到了关键阶段,她不放心把东西留在工作室。

      陆时衍推门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衣料清晰可见。坐姿很正,脊背挺直,像是常年伏案工作养成的习惯。她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某件器物的三维模型图,手指在局部放大、旋转,动作熟练。

      “苏小姐。”

      苏砚之抬头。

      陆时衍在她对面坐下。茶馆的光线偏暗,但她的五官轮廓很清晰——眉形偏浓,眼睛不大但极有神采,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冷淡。

      “陆先生。”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偏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才说出口。

      两人点了茶,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最终还是陆时衍先开口:“苏小姐,我们两家的长辈算是旧识。这次联姻的安排,我知道对你我来说都有些突然。”

      “确实。”苏砚之没有绕弯子,“我的态度很简单:既然是联姻,就以合作为前提。婚后分房居住,互不干涉私生活,只在必要场合扮演夫妻。其他的——”

      “我同意。”陆时衍打断她,“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苏砚之微微挑眉。

      “如果需要的话,我希望你能协助我的考古工作。”陆时衍说,“你的修复技术业内顶尖,考古发掘中经常有破损文物需要现场处理。有你在,效率会高很多。”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

      他来之前查过苏砚之的资料。二十五岁,国内最年轻的独立文物修复师,主攻陶瓷、木器,经手过多起国家重点文物的修复项目。更关键的是,她是苏振海的孙女。

      苏振海——父亲日记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当年父亲出事的那次考古发掘,出土器物的修复方案,就是请苏振海做的。

      “可以。”苏砚之答得干脆,“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请说。”

      “如果涉及到我爷爷当年的事,我需要你的配合。”她的目光直视他,“我爷爷叫苏振海,二十年前被人诬陷盗掘文物。我知道你父亲当年是考古项目的负责人,他们之间有过合作。”

      陆时衍的眼神微微变了。

      “你也在查当年的事。”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苏砚之没有否认。她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小锦盒,打开。盒子里铺着深灰色的绒布,上面躺着一小片青釉瓷片——是青釉瓶修复过程中替换下来的残片,釉面包浆温润,断面却崭新如初。

      “这件青釉瓶,器型、釉色、刻花手法,都指向耀州窑北宋晚期。”她将锦盒推到陆时衍面前,“瓶身内侧有一道刻纹,不是装饰,是窑工暗记。”

      陆时衍拿起瓷片,翻到内侧。

      三组短线。每组数量不等。排列方式——

      他猛地抬头。

      “你见过这种刻纹?”苏砚之敏锐地捕捉到他的反应。

      陆时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父亲日记里那片拓片的复印件。拓片上,同样的三组短线排列,同样的刻划方式。

      两张纸并排放在茶桌上。

      拓片上的刻纹,与瓷片内侧的刻痕,完全一致。

      “你父亲的东西?”苏砚之问。

      “他的日记里夹着的。”陆时衍说,“他出事前最后一次考古发掘,出土了一套耀州窑青釉器,一共七件。每件器物上都有这种暗记。”

      苏砚之沉默了几秒。

      “下周六的私人拍卖会,据说会出现一件与我爷爷当年案子有关的文物。”她说,“你收到消息了吗?”

      “收到了。周明远告诉我的。”

      “周明远?”苏砚之的眉头皱起来,“那个收藏家?”

      “你也认识?”

      “不算认识。”她的声音冷了几分,“上周他联系过我,想让我修复一件‘私人藏品’。我看了照片,是仿品。高仿,但用的是二十年前的一种老式做旧手法——和我爷爷当年被诬陷的那件‘证据’,做旧手法一模一样。”

      茶馆里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吹过,花格窗上的竹帘轻轻晃动。光线在两人之间的茶桌上投下斑驳的影,拓片和瓷片并排躺着,上面的刻纹像是某种无声的密码,连接着两个家庭二十年前的命运。

      “看来我们查的是同一条线。”陆时衍说。

      苏砚之看着他,过了很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联姻的事,我同意。”她说,“但不是为了应付长辈。是为了查清真相。”

      “我也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多余的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长期与文物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眼神。沉静,专注,藏着不肯轻易示人的执念。

      陆时衍率先起身:“周六的拍卖会,一起去?”

      苏砚之将瓷片收好,站起来:“好。”

      走出茶馆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老槐树投下浓重的影,路灯的光被树叶切碎,洒在青石板上。

      两人在巷口分开,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走出去几步后,陆时衍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苏砚之的背影融进暮色里,藏蓝色的衣衫几乎与夜色同色,只有帆布包的带子在肩头勒出一道浅淡的痕迹。

      她没有回头。

      陆时衍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

      周六。城西,瀚海会所。

      会所的外观是一栋仿古建筑,飞檐翘角,门前的石狮子被灯光映得森然。进出的车辆多是低调的黑色商务车,车牌号被精致的皮质套遮住大半。

      苏砚之和陆时衍以夫妻身份登记入场。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改良旗袍裙,头发绾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陆时衍穿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暗纹的素色,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克制。

      “证件都备好了。”陆时衍压低声音,“如果那件东西真的出现,李队的人会在外围待命。”

      苏砚之微微点头。她的手自然地搭在陆时衍的臂弯里,像任何一对参加拍卖会的夫妻那样,走进灯火通明的拍卖厅。

      拍卖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是几个熟面孔的藏家,后排散坐着一些生面孔,多是替人举牌的代理人。苏砚之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最前排的贵宾席上停住了。

      周明远。

      他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式长衫,手边放着那把标志性的折扇,正偏头和身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目光,他忽然回过头,视线在苏砚之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那一眼很短,但苏砚之的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凉意。

      “怎么了?”陆时衍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什么。”苏砚之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先坐下。”

      拍卖会按流程进行。前半场是公开拍卖,多是些明清官窑和书画,竞价不算激烈。苏砚之对这些器物兴趣不大,目光一直留意着场内的动静。

      中场休息时,有侍者端着香槟穿梭在座位间。陆时衍接过一杯,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外围已就位。李队说,非公开目录的竞拍在二楼包厢进行,需要单独核验身份。”

      “二楼。”苏砚之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两人对视一眼。

      非公开目录才是今晚的重头戏。那件可能关联苏振海案和陆父案的文物,如果真的存在,只会在那里出现。

      “分头行动。”陆时衍低声说,“我去二楼核验身份,你留在这里盯着周明远。”

      苏砚之点头。

      陆时衍起身,不紧不慢地朝二楼楼梯走去。楼梯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身形魁梧,目光警惕。陆时衍出示了证件和邀请函,对方核验后让开了路。

      二楼的包厢区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每个包厢门口都站着安保,门紧闭着,只有门上的电子屏显示着包厢号和竞拍号。

      陆时衍被引到走廊尽头的七号包厢。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三四个人,都是业内有些名气的藏家。看到他进来,有人微微点头致意,有人视若无睹。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包厢里的陈设。墙上挂着一幅八大山人的花鸟,博古架上摆着几件明清瓷器。他的视线在其中一件青花瓷瓶上停了停——釉面的光泽不对,是件高仿。

      包厢正前方的电子屏亮起,显示即将竞拍的器物编号和信息。陆时衍一眼扫过去,心跳骤然加快。

      第七号拍品:北宋耀州窑青釉刻花执壶(残件),高28.5厘米,腹径16厘米,口沿微残,圈足完整,器身有刻花纹饰,釉色青中泛黄。起拍价未公布。

      配图是一张高清照片。执壶的腹部,缠枝牡丹纹舒展流畅,刀法利落。壶身内侧隐约可见一道刻痕——

      和父亲拓片上的纹样,和苏砚之那片青釉瓶残片上的刻纹,完全一致。

      陆时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拿出手机,正准备给苏砚之发消息,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周明远走了进来。

      “时衍,你果然在这里。”他笑着在陆时衍旁边坐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我就猜到你会对这件执壶感兴趣。”

      陆时衍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周叔叔也来竞拍?”

      “我来看看。”周明远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这件执壶,我找了很久。据说它是当年你爸发掘的那套耀州窑青釉器中的一件,后来流落出去,几经转手,到了现在这个卖家手里。”

      “卖家是谁?”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笑容不变:“做我们这一行的,不问卖家来历是规矩。不过时衍,你如果真想要这件东西,我可以帮你拿下。”

      “不必了。”陆时衍的声音淡淡的,“我只是想看看。”

      电子屏上开始滚动竞拍信息。第七号拍品的起拍价出来了——八十万。包厢里的几个藏家低声议论起来,有人举了牌。

      九十万。

      一百万。

      价格很快被抬到了一百五十万。

      周明远始终没有举牌,只是悠闲地摇着折扇,看着电子屏上的数字跳动。陆时衍的注意力看似在竞拍上,实则一直在观察周明远的反应。

      当价格喊到两百万的时候,周明远的折扇忽然停了。

      他偏过头,对陆时衍低声说了一句:“时衍,有些东西,不是查到就能拿回来的。你爸当年就是太执着,才出了那种事。”

      陆时衍的瞳孔骤然收缩。

      “周叔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明远重新展开折扇,笑容依旧儒雅温和:“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年轻人,不要太冲动。”

      竞拍在这时结束了。第七号拍品以两百六十万的价格成交,买家是电话委托竞拍,身份不公开。

      陆时衍起身离开包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周明远。后者依然坐在那里,折扇轻摇,笑容温和,像一尊永远不会有波澜的瓷器。

      ---

      苏砚之在一楼大厅等到陆时衍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出他的脸色不对。

      “执壶被人拍走了。”他压低声音,“周明远刚才在包厢里,说的话很奇怪。”

      他将周明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砚之听完,沉默了几秒:“他在试探你。”

      “我知道。”陆时衍的眉头紧锁,“但他说对了一件事——我爸当年,确实是因为太执着才出的事。执着的不是文物,是真相。”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苏砚之低头看了一眼,是林晚发来的消息:“苏老师,拍卖会外围有个可疑的人在打听您和陆老师。陈默已经跟上去了。”

      “有人在盯我们。”苏砚之将手机递给陆时衍看。

      “走。”

      两人快速离开会所。停车场里灯光昏暗,他们的车停在最靠边的一排。陆时衍刚按下车钥匙,忽然停住了脚步。

      车胎被人放了气。四个轮子,全部瘪了。

      “别动。”陆时衍一把拉住苏砚之,目光扫向四周。

      停车场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人——是一只野猫,从一辆车底窜出来,跳上了围墙。

      陆时衍没有放松警惕。他拉着苏砚之退出停车场,给陈默打了电话:“我们在会所西侧停车场,车被动了手脚。你那边什么情况?”

      “人跟丢了。”陈默的声音有些懊恼,“那人很警觉,钻进巷子就没影了。不过我拍到了照片,已经发给李队。”

      挂断电话后,陆时衍和苏砚之站在路灯下等陈默来接。夜风有些凉,苏砚之的旗袍裙太薄,她不自觉地拢了拢手臂。

      陆时衍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她。

      “不用——”

      “穿着。”他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苏砚之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衣服上带着很淡的松木气息,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她垂下眼,看着路灯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周明远有问题。”她说。

      “不止有问题。”陆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拍卖会上那件执壶,很可能就是他放出来的。他在用这件东西钓鱼,想看谁会咬钩。”

      “那我们咬吗?”

      陆时衍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原本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她的眼睛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很深的琥珀色,像老窑瓷的釉色,温润而沉静。

      “咬。”他说,“但要换个方式咬。”

      陈默的车在十分钟后到了。上车后,苏砚之靠在座椅上,拿出手机翻看今晚拍卖会的公开图录。翻到第七号拍品那页时,她的手指停住了。

      高清照片里,青釉执壶的腹部刻花清晰可见。缠枝牡丹的叶片边缘,有一处极小的缺口——不是磕碰造成的,而是刻花时刻刀的一个细微停顿。

      这种细节,普通藏家根本不会注意。但苏砚之认得出。

      她修复的那件青釉瓶,腹部刻花的叶片边缘,同样位置,同样形态的刀痕。

      不是相似。是同一个工匠,在同一时期,用同一把刻刀留下的痕迹。

      这两件器物,属于同一套器物。

      苏砚之将照片放大,截取刀痕细节,发给了陆时衍。附了一行字:

      “七件之一。另外六件,一定也还在。”

      陆时衍的消息回得很快:“所以周明远手里,不止这一件。”

      “不止。”苏砚之打字的手指很稳,“他放出这一件,是想看谁会来追。我们追了,他就知道我们在查。”

      “那就让他知道。”

      苏砚之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像青釉上的冰裂纹,稍纵即逝。

      陈默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后座,识趣地没有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向后退去。夜已经深了,但有些事情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