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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他本身就很好(4)    ...

  •   卫妄寂喜欢曾玥明,因为他本身就很好。
      他和顾忆念是一母同胞的异卵双胞胎,出生只差了不到半个钟头。
      命运却从一开始,就给他们写好了截然相反的注脚。
      哥哥叫顾忆念——顾及,忆想,挂念。
      是被捧在掌心上,时时刻刻都要被记挂着的宝贝。
      他叫卫妄寂,妄是不被期待,寂是沉默冷落,妄寂,忘记,卫妄寂,为忘记,他的出生,就是为了被全家人忘记。
      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大概就已经在心里,默认当他不曾存在过。
      原因说起来荒唐又残忍。
      生哥哥的时候很顺利,到了他母亲却难产大出血,差点连命都丢了。
      父亲心疼母亲,从此便把这笔账,默默算在了他的头上。
      再加上顾忆念生得粉雕玉琢,像个小天使,从小就会笑、会撒娇、会讨人喜欢;而他卫妄寂,长相普通,性格沉默,不爱哭也不爱闹,像一株没人打理的野草,越长越偏,越长越让人觉得碍眼。
      家里人对外都说,卫妄寂是捡来的孩子。
      连他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信了。
      顾忆念有父母陪着睡前讲故事,有满满一柜子的玩具,有穿不完的新衣服,走到哪里都有人夸。
      卫妄寂只能待在佣人房旁边的小房间,穿顾忆念剩下的旧衣服,玩别人丢掉的破玩具,吃饭要等所有人吃完,才能端着碗站在角落扒两口。
      顾忆念犯错,撒个娇就过去了。
      卫妄寂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母亲看他不顺眼,一句“晦气”就能劈头盖脸砸下来。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是这个家里,最不该出现的人。
      那天午后,阳光很好,庭院的草坪绿油油一片。
      顾忆念拿着一盒大人偷偷给买的小鞭炮,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
      卫妄寂当时正蹲在花坛边,看蚂蚁搬家。
      长头发没人打理,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显得阴沉又孤僻。
      “弟弟,我陪你玩。”顾忆念笑得一脸天真,眼睛弯得像月牙。
      卫妄寂猛地抬起头,整个人都僵住了。长到七岁,这是哥哥第一次主动找他玩。
      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点不敢相信的欢喜,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轻轻荡开一圈涟漪。
      有人愿意陪他了。原来他也可以不是一个人。
      顾忆念把一根小小的鞭炮递给他:“你拿着,我点火。”
      卫妄寂乖乖伸手接住,指尖都在微微发紧。
      他不懂什么危险,只知道,这是哥哥第一次对他示好。
      顾忆念蹲下身,拿着打火机凑近引线。
      火苗一跳,引线“滋啦”一声燃起来,青烟袅袅。
      卫妄寂还在傻傻地看着,眼里甚至带着一点期待。
      下一秒,顾忆念突然尖叫一声,像是被吓到一样,猛地甩手,将那根还在燃烧的鞭炮,狠狠朝着卫妄寂的脸扔了过来!
      动作又快又准,没有半分惊慌,反倒像是精准计算过。
      卫妄寂完全没反应过来。
      “嘭——”
      一声不大却足够尖锐的炸响。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火药味瞬间呛进鼻腔。
      有什么滚烫又锋利的东西,擦着他的右脸划过,皮肉被撕裂的痛感猛地炸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他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右手下意识摸上脸颊,指尖一片黏腻温热的湿意。
      疼。
      好疼。
      可比起脸上的伤,心里那点刚刚冒头的欢喜,碎得更彻底。
      原来不是陪他玩。
      原来只是耍他。
      顾忆念早就跑远了,站在安全的地方,看着他捂着脸一动不动,嘴角勾起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意,转瞬又换上一副受惊过度的表情,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很快引来了别墅里的父母。
      “怎么了怎么了?忆念不哭不哭……”
      母亲第一时间冲过去,一把抱住顾忆念,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细语地哄着,满眼都是心疼。
      父亲也皱着眉走过去,检查顾忆念有没有受伤,语气紧张:“是不是吓到了?别怕,爸爸在。”
      没有一个人看一眼站在一旁、满脸是血的卫妄寂。
      他就那样呆呆站着,右脸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下颌往下滴,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他想哭,却发现自己根本哭不出来。
      大概是从小就习惯了不被在乎,不哭的孩子,本来就没有糖吃。
      直到母亲终于注意到他,看到他脸上的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不是心疼,是厌烦。
      “你又在干什么?!”
      “是不是你欺负你哥哥?吓着他了你负得起责吗?”
      “我就知道你不安分,整天就知道惹事!”
      卫妄寂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不是我。”
      是他扔的。
      可没人信他。
      “还敢顶嘴?”父亲脸色铁青,“要不是你调皮捣蛋,忆念能吓成这样?”
      “以后离你哥哥远点,不准再带坏他!”
      没有询问,没有查证,没有一句关心。只有理所当然的指责,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最后,他们才不情不愿地带着他去附近的小诊所处理伤口。
      医生消毒、上药、包扎,酒精刺进伤口的那一刻,卫妄寂浑身发抖,却硬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全程,父母都在一旁不耐烦地等着,嘴里还在念叨着顾忆念受了惊吓,回去要好好补一补。
      伤口包扎好,一块厚厚的纱布贴在右脸,显得格外突兀。
      医生说,以后大概率会留疤。
      回家之后,母亲连门都不让他进,指着庭院外面的喷泉台阶,冷冷开口,“自己出去反省,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卫妄寂没反驳,乖乖转身走了出去。
      夕阳西斜,把喷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石阶上,长长的头发垂下来,刚好遮住脸上那块显眼的纱布,也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像被全世界抛弃了一样,背后空无一人,孤立无援。
      风有点凉,他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心里一片茫然。
      为什么。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喜欢他,连亲生父母,都恨不得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就在他缩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身边轻轻坐下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气息。
      卫妄寂没有抬头,也不想理会。
      他习惯了被欺负,习惯了被冷落,也习惯了不被任何人在意。
      直到,一只干净纤细的小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手心里,躺着一颗水果糖。
      包装纸是鲜艳的橙色,在夕阳下亮得温暖。
      卫妄寂猛地一怔,缓缓抬起头。
      逆光里,男孩坐在他身边,眉眼柔软,皮肤很白,右眼还带着一点未消的红肿,看起来怯生生的,却笑得很轻很软。
      是曾玥明。
      他也是刚被夫人罚站,路过这里,看到一个人孤零零坐着的卫妄寂,鬼使神差地走了过来。
      曾玥明自己也过得很苦。
      可他看到卫妄寂,莫名就觉得,这个人好像比自己还要苦。
      他把自己好不容易藏起来、舍不得吃的唯一一颗糖,递了过去。
      “给你。”声音细细软软的,像一阵温柔的风。
      卫妄寂怔怔看着那颗糖,又怔怔看着眼前的男孩。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东西。
      从来没有人,对他露出过这样不带厌恶、不带嫌弃、干干净净的温柔。
      那颗糖很小,很普通。却在那一刻,甜得他眼眶瞬间发烫。
      这是卫妄寂人生中,第一颗糖。也是他苦涩生命里,第一点真正属于他的甜。
      曾玥明见他不动,以为他不好意思,轻轻把糖塞进他手里,然后小声说,“吃了糖,就不疼了。”
      说完,他怕打扰到他,又安安静静坐在一旁,不再说话,陪着他一起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卫妄寂紧紧攥着那颗糖,包装纸被手心的汗水浸湿。
      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没人看见,有一滴眼泪,悄无声息地砸在了手背上。
      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是这样的。原来被人温柔对待,是这样的。
      那一刻,七岁的卫妄寂在心里,默默埋下了一个念头。
      以后,换我来保护你。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夕阳落下,天色渐暗。
      两个同样不被世界善待的小孩,坐在喷泉台阶上,安安静静地挨在一起。
      一个攥着糖,心里第一次有了牵挂。
      一个坐着发呆,以为自己只是在同情一个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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